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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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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家鄉

簡楓靠在副駕駛座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車窗邊緣。窗外的光影飛速倒退,他很久沒有這樣悠閑地看 A 市的風景了 —— 平時要麽自己握著方向盤,註意力全在路況上;要麽就是忙著趕行程,公文包放在腿上,連擡頭看一眼窗外的時間都沒有。

公路上車水馬龍,鳴笛聲此起彼伏,兩側的高樓大廈直插雲霄,玻璃幕墻反射著正午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這幅繁華都市的景象,他看了好幾年,卻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他像一顆被洪流裹挾的沙礫,在這座城市裏奔波忙碌,可仔細想想,無論是存在還是消失,似乎都不會有人真正在意。

他悄悄扭頭,看向身旁握著方向盤的男人。賀軍的側臉線條硬朗,陽光落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勾勒出下頜的弧度。他會在乎嗎?簡楓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消失,這個總是對他 “沒臉沒皮” 的男人,會像尋找丟失的玩具一樣,再找一個和他相似的人,還是會真的為他的消失難過?

“早上看了半天,現在還沒看夠?” 賀軍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調侃,視線卻依舊盯著前方的路況,指尖輕輕敲打著方向盤。

簡楓猛地回過神,耳尖微微發燙,連忙轉回頭看向窗外,嘴硬道:“誰看你了,我只是看另一邊的風景。”

“好,看風景。” 賀軍低笑一聲,沒有拆穿他的狡辯,只是腳下的油門松了些,車速慢了下來,像是在故意給簡楓多留些看風景的時間。

車子漸漸駛出市區,窗外的景象慢慢變了 —— 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民居,再往後,連民居也少了,只剩下連綿的青山和蜿蜒的河流。簡楓索性降下一半車窗,清新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瞬間驅散了車廂裏的沈悶。這是自由的味道,在喧鬧的城市裏,他已經太久沒有聞到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裏灌滿了新鮮空氣,連緊繃的神經都放松了些。如果不是賀軍在身邊,他或許會忍不住大叫出聲,把這些年積壓的壓力都喊出來;或許會跟著風的節奏高歌,哪怕跑調也沒關系;又或許,會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把藏在心底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賀軍的目光悄悄掠過簡楓的臉龐。他的嘴角微微揚著,眼神裏帶著幾分難得的輕快,像個卸下重擔的孩子,天真又純粹。賀軍在心裏想,簡楓本該是這樣的 —— 不該被生活的瑣碎磨去棱角,不該被世間的喧鬧困住腳步,他就該像現在這樣,眼裏有光,臉上有笑。

“我們要去幾天?” 簡楓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裏的安靜,他依舊看著窗外,語氣裏帶著幾分隨意。

“主人想待幾天,我們就待幾天。” 賀軍的聲音帶著幾分粗獷,可說到 “主人” 兩個字時,卻刻意放柔了語氣,只是聽在簡楓耳裏,還是覺得十分別扭。

“我又不忙,待多久都無所謂。” 簡楓靠在車窗上,頭輕輕抵著玻璃,語調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俏皮,像是在撒嬌。

“那就玩得開心點。” 賀軍輕聲說,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著,眼神裏滿是溫柔。

是嗎?簡楓心裏悄悄問自己。他回頭看向賀軍,午後的陽光穿過擋風玻璃,斜斜地落在賀軍臉上,在他眼窩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和初次見面時不同,此刻賀軍的眼神裏沒有了那份壓迫感,多了幾分銳利,卻又藏著化不開的溫柔。他的臉龐依舊剛毅,帶著生人勿近的威嚴,古銅色的皮膚粗糙,能看出經歷過風吹日曬的滄桑,不像同齡人那樣帶著朝氣,反而多了幾分沈澱後的穩重。

他應該經歷了很多吧?簡楓在心裏默默想。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的左手已經不自覺地伸了出去,中指指尖輕輕碰了碰賀軍的臉頰 —— 皮膚粗糙,帶著溫熱的觸感,和他自己的白皙細膩截然不同。

賀軍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反手握住簡楓的手,將那只白皙的手緊緊裹在自己掌心。他側過頭,在簡楓反應過來之前,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指尖 —— 溫熱的觸感傳來,帶著幾分癢意。

簡楓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耳尖瞬間紅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尷尬地咳了兩聲,斟酌了半天,才小聲問道:“你…… 經歷了很多嗎?”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楞了 —— 像是在問賀軍,又像是在問迷茫的自己。

“阿楓,誰都會有過去。” 賀軍沒有看他,依舊盯著前方的路,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簡楓的頭,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你要是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他的語氣無比肯定,沒有絲毫猶豫。

“我…… 我不想知道。” 簡楓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他怕,怕知道賀軍的過去後,自己會更加混亂,更怕那些傳聞是真的,怕眼前的溫柔都是假的。

車廂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黑色的越野車穿過茂密的森林,樹葉在車頂上沙沙作響;又駛過一座峻峭的大橋,橋下的河水奔騰不息;最後,車子緩緩駛入一條幽暗的山洞,洞口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徹底被黑暗吞沒。

“你殺過人嗎?” 黑暗中,簡楓的聲音突然響起,輕飄飄的,像一縷煙,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空氣瞬間冷了下來,簡楓悄悄側過頭,借著儀表盤微弱的光,看向賀軍的臉。昏暗的光線下,賀軍的眼神沈重得像壓了塊石頭,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坦然。直到洞口的亮光出現在遠處,賀軍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沙啞:“有。”

一個字,像一顆石子砸進簡楓的心裏,激起千層浪。他低著頭,沒有看賀軍,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過了很久,他才悶悶地 “噢” 了一聲,心裏滿是懊惱 —— 他怎麽會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

關於賀軍的傳聞,他聽過不少,有說他心狠手辣的,有說他手上沾過血的。這兩天和賀軍相處,他總覺得那些傳聞是假的,可現在,賀軍親口承認了,像一盆冷水,澆得他渾身發涼。

“為什麽?” 簡楓還是忍不住擡頭,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正當防衛。” 賀軍的語氣很平淡,卻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時候…… 沒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什麽想問的嗎?一起問吧。”

簡楓咬了咬下唇,猶豫了半天,才小聲問道:“那…… 掌控別人呢?傳聞裏說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賀軍沒有回避,語氣依舊平靜,“不過是你情我願的金錢交易,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做錯了很多事。” 他說這話時,眼神裏帶著幾分自嘲,卻沒有絲毫隱瞞。

“為什麽是我?” 簡楓突然問道,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我傷害過很多人,我其實是個……” 後面的話,他怎麽也說不出口。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和賀軍不過見了幾次面,賀軍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執著?他們以前難道真的見過嗎?可像賀軍這樣的人,如果見過,他不可能沒有印象。

賀軍轉頭看向簡楓,他的神情低落,眼眶微微泛紅,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賀軍心裏一緊 —— 他知道簡楓從小失去父親,一個人在 A 市打拼,沒有依靠,沒有退路;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被養父關進地下室,不見天日的日子裏,連活著都成了奢望。

“阿楓,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賀軍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在我心裏,你是最完美的。你是我人生裏的一道光,或許這道光不夠亮,卻特別清晰,清晰到讓我記了十幾年。”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篤定,仿佛這句話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為什麽?” 簡楓還是不明白,眼裏滿是疑惑,“我們才見了幾次面……”

賀軍沒有回答,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思緒飄回了十九年前的那個夜晚 ——

那天晚上,他躺在冰冷的地下室裏,怎麽也睡不著。那個小男孩的笑容,遞給他餅幹時的模樣,還有那句 “明天我再來看你”,像刻在他腦海裏一樣,揮之不去。原本昏暗壓抑的牢籠,因為這個約定,突然有了盼頭;原本漆黑一片的生命裏,也因為這抹微光,多了一絲活下去的勇氣。

他還會來嗎?賀軍心裏忐忑不安,一夜沒合眼,眼睛死死地盯著天窗,不敢有絲毫挪動。他看著月光漸漸暗淡,看著星空從璀璨變得模糊,又看著太陽升起,陽光透過天窗灑進地下室,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直到傍晚,月光再次爬上天空,那個稚嫩的童聲才再次響起。

“小哥哥,今天我給你帶了蛋黃派,你看喜不喜歡?” 小男孩趴在天井邊沿,小手往下伸著,將一個包裝精致的蛋黃派扔了下來,“咚” 地一聲落在賀軍腳邊。

賀軍楞了楞,然後像得到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袋,咬了一口 —— 甜膩的味道在嘴裏化開,是他從未嘗過的美味。他含混地說:“好吃……”

“我也喜歡吃!” 小男孩笑了起來,聲音清脆,“以前我爸爸經常買給我吃,可惜…… 現在他不在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失落。

“你…… 你叫什麽名字?” 賀軍猶豫了半天,才小聲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我叫簡易,簡單的簡,容易的易。” 小男孩很快又開心起來,還不忘調侃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很好記?”

“簡易…… 簡易……” 賀軍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在心裏。

“小哥哥,我得回家寫作業了,明天再來看你!” 簡易說著,背上書包,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天井邊緣。

賀軍想叫住他,想告訴他自己叫賀軍,想讓他也記住自己的名字。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舊不堪的衣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這樣狼狽的他,憑什麽讓簡易記住?

思緒回到現在,賀軍看著身旁的簡楓,眼眶微微發熱。如今的他,依舊清秀明亮,和小時候一樣,眼裏藏著幹凈的光。可不知是誰,在他的眼眸裏劃下了一道道傷疤,留下了一條條悲傷的痕跡。賀軍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揪住,疼得厲害 ——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這輩子最珍惜的美好,怎麽能讓他受委屈?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簡楓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像是在傳遞一份無聲的承諾:別怕,以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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