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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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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6)

“你答應我一個要求,”許一說,“我就同意跟你去老街。”

江憶安反應了幾秒,爽快道:“好,你說。”

其實她知道許一要說什麽,她叫她一聲“姐姐”,許一果然就和真的姐姐一樣,認真負責地教她學習,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跳河救她,甚至在自己做了那樣的事後還原諒她。

她始終都是那個面冷心熱的人,畢竟,過去在瓦罐村的那些事,是真真切切發生過。

許一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其事道:“覆述一遍你18歲生日那晚我對你說過的話。”

她知道她覆述不出來,畢竟都過了三年,誰還記得那些,所以,她打算再跟她講一遍。

當年是提前打了稿子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只要江憶安覆述不出來,她就不會跟她去老街,因為,她也沒有打算去。

江憶安沈默地垂著頭,放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著,像是打卷的課本,怎麽撫都撫不平。

許一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良久,江憶安擡起頭直視她:“確定嗎?”

許一看著她“自信”的表情,有些不確定。

“確定。”

“那可不能反悔,”江憶安唇角勾起,忽地一笑,俯身湊近她,說道,“姐姐,這次老街你是非去不可了。”

當年,她在年歲圖的18歲下面寫下的可不止“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八個字。

誰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來著,真理。

在許一微怔的目光中,她笑著提醒:“姐姐,你忘了嗎,當年校長說過,我是第一名,不是某一次考試的第一名,而是每一次的第一名。”

許一有些呆楞,她想要說什麽,但是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在她的註視下,江憶安緩緩開口:“憶安,今天是你18歲的生日,過了今晚你就成年了。”

“成年也代表你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但在做任何事之前不要沖動,首先考慮一下自己的親人朋友,以及最終的結果是不是你可以承擔的……”

長長的一段話仿佛被覆制粘貼下來,與她印象中一字不差。

江憶安清朗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仿若永不褪色的松煙墨,一句句,一字字,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裏。

“成年快樂。”

房間裏陷入長久的沈默,兩人對視,誰都沒有移開目光。

許一喉頭微動,眼圈幹澀,有點欣慰,又有些生氣,原來她還是知道自己以前是第一名,原來還記得當初自己說過的話,那麽現在呢,現在到底在做些什麽?

“你知道我對你說這些不僅僅是想讓你記住。”

江憶安輕聲說:“我知道。”

“不僅要記住,還讓我刻在心上,”她說,“那天在超市是我沖動,在酒吧後街我也不應該打人,更不應該在思緒混亂的情況下強吻你。”

“我沒有談過戀愛,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容易忽略別人的想法,我已經在改了,姐姐。”

有的人說,一個人的性格在十八歲左右就定型了,十八歲那年江憶安在做什麽,在經歷一次次打工的失敗,在經歷覆雜的人際交往,在最底層的生活下還要記住自己的理想……

“我知道這很難改,”許一說,“但是,希望你在做一件事情之前,至少想想我,想想你的未來,我不希望你出事,你是因為來了梅江……”

她的道德枷鎖太重了,就是因為這樣,才帶著愧疚讓江憶安一次次“有機可乘”。

可是,江憶安並不打算說。

“好,”她笑道,“我會的。”

……

許一最終答應了江憶安的邀請。

不管那封道歉信和地下室的照片是不是巧合,她都答應了。

江憶安知道這不是許一的本意,但那又怎樣,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回到家,她高興的一晚上沒睡著覺,制定計劃,做攻略,比之前學習還要認真。

這是兩人第一次出去,她絕對不允許發生任何意外。

*

周六,江憶安請了一天假。

早上,許一剛從附近的公園跑步回來,就遇到了江憶安。

這次,她卸下常年戴著的黑色鴨舌帽,上身換上一件黑色T恤,下身配一條灰色工裝褲,不算很長的頭發在後面紮了一個低馬尾,站在公園出口,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將自己暴露在陽光下,眉眼彎彎,讓人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江憶安笑著問:“姐姐吃飯了嗎?”

許一狐疑地看著她,本來想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公園跑步,但是一想,還是別問了,怕對方抖摟出更多她不知道的,也懶得和她生氣。

於是,她擦了擦額角的汗說:“還沒有,你呢?”

江憶安將買好的早餐從身後拿出來,開始介紹:“兩個土豆絲卷餅,兩個雞蛋,兩杯豆漿。”

許一非常喜歡吃這家的土豆絲卷餅,和之前在慶陽吃的土豆餅不一樣,梅江的土豆絲卷餅很小,有的人甚至能夠兩口一個。

炒熟的土豆絲被一層薄薄的面皮包住,一口下去,土豆絲的鮮香占據了口腔大部分味蕾,嫩滑柔軟的透明面皮剛好中和青椒與白醋的酸辣,算是比較清淡的早餐。

“怎麽來這麽早?”她有些好奇地問。

見人已經給自己帶了早餐,於是轉個方向回小區。

江憶安跟上去:“因為想著今天有事,早上醒得早,所以就提前來了。”

回到房間後,許一洗了澡,吃過飯後,換上衣服。

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帶,外面又套上一件輕薄的防曬服,下面穿著黑色長褲,頭發散著沒有紮,畫著淡妝,整個人看上去清新而淡雅。

江憶安看到這一幕,下意識脫口而出:“姐姐好看。”

許一剛開始沒反應過來,意識到這是從江憶安嘴裏說出來的,突然奇怪地看著她:“什麽時候嘴這麽甜了?”

江憶安老實回答:“以前不敢誇……”

許一:“……”

合著現在膽子大了?

這時,見人一臉笑意朝她走來,許一立刻警惕起來:“別過來,就站那說。”

江憶安略顯無辜,自己的形象已經這麽糟糕了。

“我看姐姐頭上有——”

說著,她擡起手要去碰她的頭發。

許一轉頭看。

下一秒,清脆的響指在房間內響起,一朵盛開的玫瑰花赫然出現在眼前。

許一驚訝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花,上面撒著亮晶晶的閃粉,漸變的紅色從花心開始蔓延,花瓣上似乎還有濕漉漉的水珠,這麽近的距離,可以聞到上面散發出的幽香。

心臟猛地漏了一拍,她霎時楞住。

等反應過來時,玫瑰花已經被塞到手裏。

“你——”她下意識攥著玫瑰花枝,軟軟的,還帶著絲絲溫熱,一點也不紮人。

鮮紅的花瓣層層疊疊,不禁讓她想起地下室裏那支放在舊書上的玫瑰。

“這是我專門買的紙疊的,像不像,”江憶安一副求誇的樣子,“姐姐是不是也沒有認出來?”

“我不要。”許一的臉色卻更加嚴肅,玫瑰代表著什麽,她又不是不知道。

江憶安拿捏了她對她總是心軟的性子,梗著脖子說:“好啊,姐姐不要玫瑰,那我以後疊百合。”

許一一副刀人的眼神:“……”

百合,百合……

故意要氣死她是吧。

她說:“百合有毒。”

江憶安:“喝點中藥調理調理。”

許一:“我看你該喝了。”

江憶安眨眨眼,雙手一攤:“不,我喝了也沒用,中毒已深,無藥可醫。”

她攥緊了手裏的花,莫名的,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

吃完飯後,時間還早,現在出發的話正好錯開九點的毒太陽。

紙疊玫瑰被江憶安插在許一養的花盆裏,一眼望過去,不僅特別明顯,在綠葉的襯托下還格外和諧。

許一暗暗發誓,晚上回來就把它給拔了,現在不跟她爭這些。

*

兩人出門後打車前往老街,老街位於海邊的碼頭,由民國時期遺留的建築組合而成,盡頭是一座天主教堂,很多結婚的人都喜歡來這裏拍婚紗照,容易出片。

早上九點,她們從老街的其中一個入口下車,下車時,已經有很多游客,畢竟現在是旅游旺季,天氣雖熱,但是抵不住大家的熱情。

早上許一吃得有些少,只吃了一個土豆絲卷餅,雞蛋都沒碰,豆漿也只喝了幾口。

當然,剩下的最後全被江憶安解決了。

“姐姐,聽說這裏有一家蝦餅做得不錯,我們去嘗嘗?”

許一沒什麽意見,玩這方面她向來很隨和:“好。”

看著湛藍的天空,她好像也很久沒有出來透透氣了。

“我們得趕快過去,不然一會人多了要排隊。”江憶安說。

兩人是特意從離那家蝦餅店近的入口下車的,往前沒走幾步就到了,不過,去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在排隊。

還是來晚了。

江憶安把許一拉到陰影裏,安頓好她:“姐姐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排隊。”

許一點了點頭:“好,去吧。”

她的回答活像個人機,不是“好”就是“嗯”,還有“去吧”。

看著江憶安離開,但是見人沒有立刻去排隊,而是朝另一邊走去。

她追了幾步好奇她這是要去哪,結果剛走到拐彎處,一溜煙就沒影了。

她有些不解地撓撓頭,看著空蕩蕩的街頭自言自語:“……不是要排隊嗎?”

怎麽一句話不說就消失了。

許一只能重新站回陰影裏,在原地等著。

過了一會,直到江憶安再次出現,這時她手裏多了一個插好吸管的椰子:“姐姐,渴了的話先喝點水,今天天氣有點熱,我看這隊伍還需要些時間。”

梅江夏季的天氣就是如此,陰天的時候拍不出好風景,晴天又太熱,不得不往身上摞一堆防曬裝備。

許一將椰子接過來,原來是去買東西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回了句:“謝謝。”

江憶安有些受寵若驚,許一越是這樣,她就越不敢放肆,只能像只鴕鳥一樣縮著傻笑。

“快去排隊吧,不然……”許一歪了歪頭,示意她看向那邊。

江憶安回頭一看,眼睛都瞪大了,才這麽一會兒,排隊的人就這麽多了,她連忙說了一聲:“那我先過去——”

來不及說完,就跑了。

許一喝了一口椰汁,看著手裏綠油油的椰子,嘴角翹起,挑得還不錯。

……

二十分鐘後。

江憶安拿著兩個炸得金燦燦的蝦餅朝她走來,周圍有很多賣炸貨的店,小攤前彌漫著油炸後的香氣,此時太陽已經出來,映得江憶安手裏的蝦餅更加燦爛。

做蝦餅很有講究,正宗的蝦餅用的是最新鮮的小海蝦,只需少許調料,不加任何增氧粉,掌握好火候,炸出來的蝦餅才會外脆裏香,最是美味。

“姐姐快嘗嘗,老板說要趁熱吃。”江憶安將其中一個蝦餅遞給許一,順手接過她手裏的椰子。

許一拿過蝦餅,貼在手心上還有些燙,不知道為什麽卻感覺沈甸甸的,有種格外真實的感覺。

在江憶安的註視下,她撥開袋子咬了一口。

炸透的蝦殼又薄又脆,與蔥餅的鮮香相互交織,熱氣從斷口處絲絲往外冒,每一口都能吃到一兩只小海蝦,在舌尖呲呲爆香……如果有辣椒的話就更好了。

這時,江憶安又將手裏的另一個蝦餅推出來:“這個是加辣椒的,姐姐都可以嘗嘗。”

許一有些驚喜地看著江憶安,猶豫了一會,還是搖搖頭:“不了,你吃吧。”

江憶安沒有收回去:“可是我看姐姐就很喜歡吃辣的,只嘗一口沒關系的。”

最後,許一想到一個辦法,每個蝦餅一人一半,這樣就可以吃到辣的和不辣的兩種。

吃完蝦餅後,兩人找地方洗了手,然後繼續往前走。

兩邊店鋪賣的東西基本上大差不差,蝦餅炸貨、椰子飲料、珍珠、紀念品……偶爾還會看到當地漁民在路邊賣自己從海裏捕撈上來曬幹的海貨。

兩人就這麽慢悠悠走著,許一看到喜歡的店鋪也會進去逛一圈,店鋪的面積很小,人卻很多,江憶安只能亦步亦趨跟在她身邊,生怕兩人會走散。

許一有些無奈:“不用一直跟著我,你可以去看看自己喜歡的。”

江憶安只能點點頭:“好,我等會就回來。”

接著,就跑出店裏。

回來的時候,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許一有些好奇她買了什麽。

江憶安怕被發現,主動問她:“姐姐買了什麽?”

許一將頭發別到耳後,朝她展示:“耳墜。”

是一對藍色的民族風耳飾,和今天她白色的基調很配,將之前戴的珍珠耳環摘下來,換上這對,墜子隨著她走路的動作,也一起跟著晃起來。

“很漂亮。”江憶安誇讚道。

……

老街整體很長,店鋪大多相似,兩人一邊走,一邊逛,不知不覺就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已經能夠看到路盡頭的教堂。

江憶安跟著許一從一家賣紀念品店裏出來,在她們前面出來的是兩個牽著手的女生。

兩位女生的肢體動作不算親密,和正常朋友一樣說著話,但江憶安就像雷達一樣,立刻察覺到什麽,下意識看向許一。

許一餘光瞥見她看自己,咳了一聲,將目光從前面收回:“……這麽看我做什麽?”

其實她也察覺到了,但她是不會如江憶安的意。

江憶安見狀,唇角微微上揚,心情愉悅道:“沒事,就是想看看姐姐。”

一般她說這種話,許一都不想理她。

這時,前面的女生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或許裏面塞了太多東西,有一條剛從紀念品店裏串的彩虹色玻璃珠手鏈掉了出來。

“啪——”人潮擁擠,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極小的聲音。

江憶安眼疾手快,在被人踩到之前,幾步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拿著手鏈追上去:“你好,你們的東西掉了。”

兩個女生正在聊天,聽到她的聲音,雙雙回過頭。

其中一個女生的目光移向江憶安手裏的東西的時,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堆東西,才發現手鏈真的掉了,趕忙接過去:“謝謝,非常感謝。”

江憶安擺手:“沒事。”

這時,許一走到她身旁,和她並肩站在一起。

四人面對面站在路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視線流轉,額頭似是被輕輕點了一下,目光相觸,仿佛碰到溫柔的雲朵,心裏跟著也暖了一塊,彼此心照不宣沒有問出口。

人來人往中,最後相視而笑。

江憶安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人,在心裏說:姐姐,你看,只要你出去走走,就會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她們隱藏在人群裏,不被世俗所容忍,所以自己尋找棲息地。

“接下來我們會經過老街比較著名的拍照打卡點:通向大海的路。”

許一“嗯”了一聲,什麽都沒說。

越靠近教堂,路上的游客也越來越多,兩人從一開始並肩而行,到最後不得不貼著肩膀走。

想到剛剛兩位女孩交握的雙手,江憶安又不留痕跡地往右邊挪了一點,兩人手背時不時碰在一起。

許一身體一僵,有些慌亂地擡起頭看向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大家都在聊天逛街,沒有人註意到她們。

感受著與對方手背時不時的摩擦,她竟有些貪戀這樣在光天化日下觸碰在一起的感覺,一時也沒有躲開。

走著走著,人越來越多,江憶安突然大著膽子想要去牽她,然而兩人的指尖剛要碰到,許一突然抽出手,走快幾步掙脫開。

江憶安暗暗嘆了一口氣,表情略微有些失落,她趕緊追上去。

“姐姐等等我。”

兩人還沒到拍照的地點,遠遠的就看到那裏圍了一堆人。

很顯然,和教堂一樣,是熱門景點。

許一已經恢覆正常,回頭看她:“人有點多。”

“姐姐,”江憶安卻趁勢拉起許一的手腕,“跟我來。”

許一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拉起的手腕,又看向江憶安,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這人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可惡,還是被她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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