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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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1)

臨近八月,搬家的訂單驟然增多,江憶安重新開始接晚上的活,因此,每天回去都已經將近淩晨。

刁寧經歷上次被惡心男猥褻事件後,“夢醒時分”的經理不作為,於是兩人從酒吧辭職。

一個全女酒吧隨便允許男人闖入,這樣的錢不賺也罷。

從此,江憶安便開始了全職搬家的工作,刁寧帶著樂隊其他成員找了另外一家酒吧,偶爾會去找她救場。

而新的酒吧沒有之前的全女酒吧環境好,魚龍混雜,隨著Bestand主唱錢雲的離開,成了壓死其他成員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樂隊的這些人是在一起堅持時間最久的,從一開始刁寧給樂隊起名字,Bestand經歷分崩離析,來來去去,有的人離開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人架不住家裏人的壓力結婚生子……除了樂隊的名字和刁寧這個人,早已換了一波又一波。

她不懂大家為什麽離開,直到後來,她想要挽留貝斯手的時候,那人跟她說,她天生適合吃這碗飯,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可是她們不行,也沒有她這般的勇氣。

但她如今連一個樂隊都組不起來,平時熟練地指導別人,卻是個至今都不敢在臺上唱歌的膽小鬼。

刁寧垂著腦袋,看著面前桌子上的玻璃杯,眼神有些迷離,一邊自言自語:“我是不是當初不應該對她們發脾氣,我是不是不應該離開‘夢醒時分’,如果不離開,我們還可以掙那麽多錢,她們也不會走……”

“可是,我已經連夜找了一家新酒吧,工資和以前一樣,她們最後為什麽還是要走……”

江憶安見她醉了,把玻璃杯拿過來,在一旁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她們也是迫不得已……”

“或許迫於家庭事業的壓力才不得不離開,只是你現在還沒有遇到和自己一樣的人。”

刁寧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奪過被拿走的杯子,仰頭一口氣全喝了。

“你——”江憶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杯子裏的酒已經一滴不剩。

刁寧把空玻璃杯推開,一只手杵著下巴,坐在高腳凳上,視線不自覺跟隨著頭頂的燈移動。

一道藍光毫無預兆直射進她的眼睛裏,她慢一拍去擋,卻有一只手率先擋在了她眼前。

她瞇著眼睛轉頭看,看到了江憶安的臉,盯著看了一會,癡迷地笑了笑,隨即湊近她:“你是哪個小姐姐呀,長得真好看,跟我回家嗎?”

下一秒,她揚起手臂,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姐要帶你紅遍全世界!”

江憶安看著她的樣子,無奈嘆了口氣,站起來架起刁寧的一條胳膊:“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不要!”刁寧甩開她,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我不要回去,我要繼續喝!”

“不要管我。”

江憶安見自己拉不動她,把一瓶酒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個玻璃杯:“好啊,你喝我也喝。”

“喝得不省人事,喝得爛醉如泥,總比現在獨自懊悔要強。”

刁寧聽了她的話突然安靜下來,瞇著眼睛說:“你為什麽喝酒,你又沒有傷心事。”

……

江憶安結了賬之後,好不容易扶著刁寧走出酒吧,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於是轉頭問她:“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刁寧迷迷糊糊地看著她,盯了好一會,就在江憶安以為她要說的時候,下一秒,就趴在她的肩上睡著了。

江憶安:“……”

她扶著刁寧站在風裏淩亂,站了好久,最終背上她的吉他,一邊扶著她胳膊,攔了一輛出租車。

刁寧吧唧了一下嘴,腦袋一歪,徹底不省人事。

*

第二天。

刁寧是被熱醒的。

陽光永遠也照不到地下的陰暗處,沒有窗戶的房間逐漸模糊了外面的時間。

“怎麽不開空調啊……”她一手掀開被子,不滿地嘟囔了一聲。

然後閉著眼睛在床頭摸索半晌,怎麽今天的床單這麽粗糙,她的蠶絲被呢,席夢思呢,感覺身下只有一張紙板,睡了一晚,腰已經開始疼了。

下一秒,她猛地睜開眼睛,突然意識到這裏不是自己家。

可是睜開眼之後,眼前還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絲光線,她以為天還沒亮,便又在床上摸索著找自己的手機。

這應該是一張單人床,因為剛伸出胳膊,就摸到一片濕潤粗糙的水泥墻。

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麽,腦海中突然浮現自己小時候特別愛看的警匪片,一想到人質的慘狀,她心中莫名開始恐慌起來。

是不是自己昨晚醉了,有人把她抓來囚禁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她趕緊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吊帶還在,短褲也好好穿著,就是頭發有些亂。

頓時,她松了一口氣,順便在心裏罵了自己一頓,以後再也不會喝醉了。

等等,還沒弄清自己的處境,她突然想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江憶安去哪了?

昨天是她陪自己在酒吧喝酒的,她記憶中最後一幕是江憶安新拿了一瓶酒在她面前晃,還說要和她一起喝。

完了,她錘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小聲叫了一聲:“憶安?”

然後,戰戰兢兢地朝眼前的黑暗裏問:“你在嗎?”

周圍安靜得很,沒有人回答她。

她忽地一下從床上站起來,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就循著墻繼續摸索下去,既然有電,那麽一定有開關。

床邊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不知是熱的,還是被嚇的,刁寧額頭上全是汗,半路不知道踢到什麽,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輪子聲,往她這邊“追”來。

“啊,什麽東西?”

怎麽涼涼的。

她忍不住驚叫一聲,趕忙跑開,整個人被嚇得幾乎炸毛,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啪——”

不知怎的,跌跌撞撞跑開的過程中,身體不小心撞在墻上,陰差陽錯下就把燈打開了。

整個房間亮起來,害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她下意識閉上眼睛。

極度安靜的環境下,她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等了一會,才慢慢睜開眼睛。

狹窄封閉的空間呈現在眼前,她皺了皺眉,快速環視這個不到幾平米的房間。

這是一間用薄板隔出的地下室,沒有窗戶,地上又潮又熱,連桌子都像是外面垃圾桶撿來的,缺了一根腿,又被人用木棍補全。

房間裏的擺設很簡單,唯一看得上眼的是一個暗綠色的行李箱,想起剛剛小腿處冰涼的觸感,應該就是這玩意“追”她。

新換的燈泡發出亮眼的白光,明亮的光線與這個潮濕破舊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所有的家具都是破的,衣櫃也是用塑料片組裝的,眼前一片灰色,而唯一違和的是掉在地上的紅玫瑰。

刁寧走過去,好奇撿起來,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這不是真的,而是用紅色的紙疊的,卻與真實的樣子沒有什麽不同。

她把玫瑰花放在行李箱上,又撿起掉在地上的書。

這是一本幾乎被翻爛的習題冊,而上面的年份已經是好幾年之前的了。

她掀開封面,唯一能證明這個房間的主人是這本書的扉頁上整整齊齊寫著三個字:江憶安。

頓時,手裏的書幾乎有些拿不住,她重新坐回床邊,再次環視這個房間,覺得這裏更加潮濕陰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用手撐著身體,指尖碰到什麽,她才發現床邊放著一張紙條,字跡同樣工整,應該是寫給她的。

上面只寫著一句話:我去上班了,桌子上有早餐,醒了之後就離開吧。

看了一半,刁寧“嘁”了一聲,隨手把紙條扔在床上。

……

晚上十一點,江憶安回來了,她疲憊地拿出鑰匙開門,結果剛要轉動,沒想到房門從裏面打開了。

刁寧頂著一頭炸毛的紅頭發,笑著和她打招呼:“嗨。”

江憶安被嚇了一跳,背心黏在皮膚上有些難受,她看著地上放了一大堆東西,冷淡道:“你還沒走?”

刁寧嗔道:“這麽不歡迎我啊。”

她不禁吐槽道:“怎麽你這裏連個吹風機都沒有,洗澡上廁所還要去外面。”

“一點都不方便。”

江憶安關上門,沒再管她,開始拿衣服準備去洗澡。

刁寧指著地上的一大堆:“我看你房間裏缺了好多東西,今天逛超市的時候順便就買了,別嫌棄啊。”

江憶安看了一眼沒說話,就拿著盆出去了。

她以為自己洗澡回來後刁寧就會走,沒想到人家還在,甚至還在那裏給她組裝一個小櫃子。

她看著坐在小馬紮上認真研究的人,不禁道:“時間有些晚了,你該回去了。”

刁寧沒有看她,只是有些不滿地說:“你這麽小氣做什麽,我都快走了,有空請我吃頓飯唄。”

這次,江憶安終於看她:“你要走?”

刁寧喝了一口氣泡水,說:“是啊,之前我還想帶她們一起離開來著,不過現在沒人跟我走,那我就自己走。”

“去哪?”江憶安問。

刁寧:“首都。”

江憶安:“有點遠。”

刁寧說:“不過機會多嘛,我知道搞音樂這條路很難走,但我還年輕,還有機會,這次也不搞什麽組合了,打算自己唱。”

“可以上臺唱歌了嗎?”

刁寧聳了聳肩,無所謂道:“恐怕還要先適應適應才行,不過既然選擇走這條路,總有一天要上臺的。”

江憶安鼓勵她:“你想開了就好。”

刁寧笑著說:“我應該感謝你,是你讓我想開的。”

江憶安甩了甩頭發上的水滴,好奇道:“怎麽說?”

刁寧嘆了一口氣:“絕處逢生嘛,是你教會我的啊,你和你姐姐的關系都那樣了……”都沒放棄。

或許是覺得揭人傷心事不好,後面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一聽到這句話,江憶安罕見咬牙切齒地看著她:“你——”

刁寧趕忙說:“哎呀,別生氣嘛,不過,許一姐姐那麽平和的一個人,你到底是怎麽惹到人家了嘛,能和你到老死不相往來的程度。”

江憶安沒搭理她,扯開話題:“你不上學了?”

刁寧沒有看她,隨意點點頭。

“不過,現在想讀也來不及了。”

“你父母同意嗎?”江憶安問。

“我都賭贏了,他們說話算話,不能再管我了……”

說完,刁寧就沈默了,她是傳統家庭出來的孩子,更不用說父母都是老師。

從小仗著自己聰明不好好學習,離經叛道,專門教訓欺負小女孩的男生,說他們沒種,有本事就來找她挑戰,那時她長得高,每天咋咋呼呼,哪哪都不像一個書香門第出來的孩子,導致大家都怕她,每次不是請家長就是請別人的家長,可把父母給氣壞了,但又拿她沒辦法。

所以在一次次失望的累積中,生日那天她高高興興地染了一頭紅發回家,當場就被父親打了一巴掌。

“我難以想象自己以後讀完大學出來每天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她看著江憶安,“就像你這樣。”

“我不懂你為什麽喜歡音樂卻要放棄加入我們,你是為了那個姐姐?”

江憶安將洗臉盆放下,坐在床邊。

“不是,我是很喜歡音樂,但是也喜歡學習,做手工,喜歡這個世界上任何新奇的東西,我的喜歡還沒到那種放棄一切去追尋的程度。”

“很羨慕你有這種勇氣。”

良久,刁寧站起來:“明天晚上有空沒,請我吃頓飯吧。”

江憶安看著她:“好。”

其實她本來不想答應她,因為和她搭檔的女人明天晚上有事,她沒有駕照不能開車上路,於是也打算請一天假,沒想到刁寧剛好撞上她不上班的時間。

……

第二天,江憶安下班早,給刁寧發了一個地址。

等刁寧七拐八拐打車來到後,看著眼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吃街發楞。

“……這裏是有多好吃,竟然讓我來這麽遠的地方,如果不好吃那我可不樂意了。”

“這頓不算,”江憶安說,“現在還沒確定,等你決定走的時候我再請。”

刁寧疑惑道:“那你為什麽非要來這裏吃?”

江憶安帶她走在前面,過了一會才說:“可以看到她。”

刁寧聽了這個理由,徹底無語了,所以來這麽遠吃一頓路邊攤就是為了看別人?

“所以,你跟蹤人家啊?”

她的聲音有些大,引得不少人看過來。

她趕忙收住聲音追上去。

江憶安走在前面,哼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這種事我做得還少麽……”

*

梅江有夜生活,晚上七點,這條小吃街就擠滿了人,附近有一家職業學院,所以來光顧的也有很多大學生。

走了一路,刁寧手裏已經提滿了各種食物:雞叉骨、特色芒果花、五色糯米飯、糍粑、槐花粉,筒粉……

而江憶安手裏只提著一碗糖水。

走到盡頭,兩人找了一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吃飯。

刁寧一邊吃一邊說:“好久沒有這麽放肆了,太爽了。”

她用竹簽插了一塊沾滿紅糖的糍粑遞到江憶安面前:“你也吃,買了這麽多東西我一個人吃不完。”

江憶安搖了搖頭,沒吃。

刁寧也不在意,收回手,一口塞進嘴裏,嘴裏還說著什麽。

周圍依舊沒有熟悉的身影,糖水塑料盒外面已經起了一層厚厚的水珠,一圈逛下來,裏面的冰沙已經融化,江憶安打開蓋子,用塑料小勺喝了一口。

甜糯的芋圓夾雜著香濃的牛奶,細膩的芋泥混著剩下的冰水在嘴裏有種沙沙的口感。

很甜,很糯,買了那麽多次,這卻是她第一次吃。

確實很好吃。

怪不得她會喜歡。

曾經無數個炎熱的午後,她大汗淋漓地把芋圓牛奶冰送到熟悉的寢室樓下,偷偷藏在樹後見她。

“憶安。”刁寧在一旁叫她。

江憶安沒聽到,直到聽到高跟鞋哢噠哢噠的聲音,她才像是被打開什麽開關一樣,猛地回過神,看到從自己面前走過的人。

她下意識站起來想要追出去,可是刁寧拉住她:“她好像不太想見你。”

看到她的反應,又說:“那天你沒跟她解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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