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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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7)

江憶安暗叫不好,幾步邁過去,在小男孩撞上許一的瞬間,一手揪住他的衣領,往旁邊甩去。

小男孩被突如其來的大力摜了一下,腳下踉蹌幾步,身體往後一仰,險些摔倒。

江憶安力道把握得剛剛好,既教訓了他又不至於摔倒。

等小男孩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就看到“罪魁禍首”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對方很高,那雙眸子漆黑又銳利,某一瞬間,讓他無端想起夢裏怪物的眼睛。

領子被猛地往後拽,前面脖子卡得生疼,小孩皮膚細嫩,已經被衣領磨紅了一片。

見自己爸媽還沒有過來,又被這樣無端盯著,一時間孤立無援,小孩子心靈比較脆弱,越想越委屈。

“啊嗚嗚嗚嗚嗚嗚……爸爸,媽媽……”

下一秒,小孩的哭聲響徹天際,頓時比超市裏正在廣播的喇叭聲音還大,引得大家紛紛往這邊看過來。

很快,酒水區附近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人群中議論聲紛紛響起。

“這是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了?”

“不知道啊。”

“剛剛這個小男孩胡亂瞎跑,差點撞上人唄。”

“做父母的也不知道管一管……”

……

許是聽到動靜,這時,小男孩的父母才姍姍來遲。

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穿過人群走進來,見到眼前的場景,立刻走上前拉過自己的兒子問:“小遠,怎麽了,誰把你惹哭了?”

後面跟上來的男人走一步喘一下,只穿著一件無袖背心,白花花的肥肉從袖口兩側流出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一拳能錘死一只螞蟻。

有了父母“坐鎮”,小男孩指著面前根本沒有搭理他的江憶安說:“是她,是她拽我,媽媽,疼……”

“嗚嗚嗚嗚嗚……”

話還沒說完,又開始哭。

江憶安在一旁查看許一的情況:“姐姐沒事吧?”

許一將手推車扶正,搖了搖頭:“沒事。”

話剛說完,那邊小孩的父母就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朝她們理論。

女人將自己兒子護在身後,表情惡狠狠道:“找死啊,不長眼是不是?是你推了我們家小遠,打小孩算什麽本事?”

“今天你不道歉我就跟你們沒完!”

男人也過來湊熱鬧,順著自己媳婦的話說下去:“我兒子今天要是出了什麽意外,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小男孩有了兩個大人撐腰,躲在女人身後朝江憶安吐了吐舌頭,甚至極其囂張地做了一個鬼臉。

期間,超市營業員也趕過來,第一時間詢問兩個大人發生了什麽,女人憤慨地給營業員覆述了一遍自己看到,從始至終都沒有問她兒子這件事到底是誰的錯。

“造謠誹謗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許一不能任由她顛倒黑白,“你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嗎,從你聽到自己兒子的哭聲到匆匆趕來,期間沒有聽他說過一句自己的行為?”

女人急了:“我兒子才七歲,他還能打你不成,就算他打你也是跟你鬧著玩,一個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氣,你一個大人跟個小孩子計較什麽,至於把他弄哭嗎?”

“我看你們才是黑心腸!”

男人用打量的目光看著許一:“長得這麽……說不定是……”

“你說什麽?”江憶安打斷他,聲音裏冒著絲絲寒氣,視線陰沈地盯著男人,身側的拳頭攥得哢哢作響。

旁邊的女人被她嚇了一哆嗦,往男人身旁縮了縮。

這麽容易發瘋,情緒可真不穩定。

許一見她似乎真的生氣了,趕忙拉住江憶安的手腕,安撫地對她搖搖頭。

江憶安回頭看了她一眼,如果男人不說那句話,她或許就道歉了,但是現在,事情沒那麽容易解決。

她輕聲對許一說:“姐姐不要擔心,我來解決。”

轉身的瞬間,眼底春風化為濃霜,眸光寒意蔓延,足以冰凍三尺。

她瞥了男孩一眼問:“你沒有什麽話要說?”

男孩脖子處依舊泛著疼,看著那雙眼睛,往後縮了縮,沒有說話。

江憶安也沒再給他機會,對兩個人嗤笑一聲:“我剛剛是救他呢,怎麽不識好人心?”

接著,她帶著極冷的笑意看了女人一眼。

不知為什麽,女人心頭一跳。

“他們一家三口在我和姐姐前面進入超市,”江憶安視線掃向周圍的人群,“在門口的時候,這個小孩用挖了鼻屎的手碰剛面包夾子,你們剛剛誰買了面包,說不定中招了。”

大家紛紛看向自己的購物車,買了面包的人瞬間露出一臉嫌棄。

江憶安繼續說:“這小孩試吃完面包後又一路大吵大鬧,在零食區嚇到一個小女孩,導致軟糖撒了一地,他的父母非但不管,還用了剛剛一樣的說辭……”

她故意模仿女人的語調:“都是小孩之間的玩鬧,他那是想和她玩,不要計較啦~”

女人氣得臉紅脖子粗:“你——”

江憶安一臉無辜道:“人家女孩母親大度不跟他計較,這事就過去了,你們還不長教訓,由他在貨架之間繼續亂竄,這也就算了,他拿起架上的水果舔了一口又扔進去,萬一他口腔有什麽病菌,你讓別人怎麽買?”

“你也知道他小,是他冒冒失失撞上我姐姐,如果不是我攔住他,擺好的牛奶全都會被撞倒,不僅如此,貨架之間的距離這麽近,你敢保證一個成年人撞在架子上不會倒?不會產生連鎖反應?”

說著說著,江憶安冷下臉:“我不屑你兒子怎麽樣,我姐姐現在還生著病,如果她有什麽意外,他也逃不了,做家長的更逃不了,我有的是時間跟你們耗。”

最後幾句話,她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們,江憶安剛好站在燈下,白色的光從上往下打在她的臉上,眼睫投下一片陰影,眸子裏射出冷光,帶著迫人的寒意。

接著,她又慢悠悠地笑著說:“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能保證其真實性,超市有監控,不信你們去查。”

她揚著頭,高傲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你!”女人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話,看來也知道自己兒子平時是什麽德行,只是這次沒想到碰到了硬茬。

“跟她廢話什麽。”男人活動了一下胳膊,躍躍欲試。

他不管誰對誰錯,只要是讓他兒子哭了,就是那個人的錯。

這麽大的人了,比江憶安這個年輕人還沖動,仿佛光天化日下替他兒子教訓人是一件多麽帥氣的事。

許一攥著拳頭:“光天化日打人,把法律置於何處?”

“有本事就去查監控,現在是法制社會,你敢動手嗎?”

當她兩個女孩子好欺負是不是。

江憶安眼眸微動,緊緊盯著男人的動作。

男人聽到她說這些話,光天化日之下,頓時有點退卻,但是四周一堆人還看著,他也不好認輸。

“我們出去解決。”

出去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不必姐姐費心,”江憶安上前一步,擋在許一身前,隨後轉頭對她笑了笑,“沒那麽麻煩,我來解決。”

許一微微皺眉,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江憶安走到男人面前,小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聞言,男人臉色一變。

在對方動手前,江憶安一個利落的閃身,輕松退了回來,雙手插兜,唇角掛著得意的笑,儼然一幅勝利者的模樣。

男人拳腳落空後,肥胖的身體因為慣性被帶著向前一晃,江憶安“撲哧”一聲笑出來。

男人表情狠戾,成了一副豬肝色,什麽都沒說,隨後就拉著自己妻子和兒子走了,臨走時留下一句:“你等著,我們走。”

一趟並不是很愉快的購物旅程就這麽結束了,三人離開後,許一問她:“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麽?”

不知為何,看著江憶安的樣子,心裏七上八下的。

江憶安將手從褲兜裏抽出來,又恢覆了平時不茍言笑的樣子,跟她搖搖頭:“沒什麽,事情已經解決了。”

可是許一卻不依不饒,表情嚴肅,顯然這次沒有那麽好糊弄過去。

“憶安,我希望你跟我說實話。”

江憶安從她手裏接過手推車,在前面推著,輕嗤一聲:“只是簡單威脅了他一下。”

“他兒子穿著小學的校服,剛剛那個人也說了,她兒子七歲,叫小遠,簡單推理一下就知道,他在丹華小學上一年級或者二年級,名字最後一個字應該是‘遠’,在我印象裏丹華小學既不是重點也不是附屬小學,那麽後面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察覺到旁邊的人沒有跟上來,江憶安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去看,見許一正站在原地看著她。

第二次,除了三年前分開的那次,這是第二次她在許一眼中看到失望,對她深深的失望。

“姐姐……”江憶安有些慌張地丟下手推車跑回去。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們說的話太過分了……”

許一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隨後一個人往前走。

江憶安想要追上去,這時,兩個女孩跑過來攔住她。

“小姐姐,你剛剛真的太帥了,那熊孩子我早就想教訓他了,氣死我了,一直在我耳邊大吵大叫,真是大快人心啊。”

“沒了他們,超市的空氣都好了不少。”

“你真厲害,不過你剛剛和他們說了什麽,我看那個男的臉都被嚇成了豬肝色……”

……

江憶安當然不能說實話,只能把自己編造成一個比較有身份背景的人,兩個女孩得知後,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便狠狠誇讚了一番。

等人走後,江憶安唇角的笑意逐漸變淡,她看向另一邊,眸光黯下去,可是,有人不喜歡她這樣做。

“姐姐,”她追上去,亦步亦趨跟在許一後面,“我錯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你原諒我好嗎?”

兩人走了一路,江憶安也道了一路的歉,走到樓下的時候,許一終於停下來看她。

“姐姐。”她小聲叫了一聲。

許一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為我好,如果今晚沒有拉住他,我可能會被撞倒,我應該感謝你。”

江憶安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又聽她說:“可是,那小孩還小,只有七歲,大腦裏還有很多意識體系尚未形成,你是一個成年人,不應該對小孩一般見識。”

江憶安忍不住辯解道:“可是他的父母有啊,他們是他的父母,就應該有責任教育他,如果只是生了卻不教他怎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那生了和不生有什麽區別,以後只會是社會的渣滓。”

許一知道她下意識帶入了自己。

“憶安,不要對社會有這麽大的戾氣。”或許是許朝馨從小教她‘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她自己當年都沒做到,也沒有資格來教訓別人。

她緩了緩語氣,平和地說:“我只是擔心你,你人生地不熟來到這裏,不要惹事,如果再被抓到警——”

說到一半,許一意識到什麽,改口道:“那晚我跟你說過的話都忘了是嗎?”

江憶安頗有些不服氣地看著遠處,任由她說,但是18歲生日那晚許一跟自己說過的話這輩子都忘不了:出門在外,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有些事,不要為了爭一口氣而演變成更嚴重的事故。

“姐姐,”江憶安有些難過,“你也覺得我做事不考慮後果是嗎?”

“這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許一說:“如果那個小孩沒有穿校服呢,你該怎麽辦?”

“不同的場景有不同的解決辦法,我是觀察了之後才決定這麽做,”江憶安理所當然地說,“如果那個小孩沒有穿校服,就出去解決,我看那個男的也打不過——”

“夠了,”許一紅著眼眶打斷她,“你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江憶安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惹姐姐生氣了。

她立刻服軟:“對不起,我錯了。”

許一苦笑一聲:“你就是這麽敷衍別人的嗎?”

“那我該怎麽做?”江憶安不懂,“你告訴我,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算了,許一想,她還是太年輕。

“姐姐,”江憶安追上來,“不要這麽一聲不吭地走好嗎,我做錯了什麽,你告訴我,我改。”

“我知道今天不該威脅他們,可是我看不過去他說的話,那男的嘴一閉一張就能造謠別人,他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告訴你,你會改嗎?”許一問她。

江憶安點點頭:“會的,姐姐再給我點時間,以後我不會這麽做了。”

許一說:“好,那再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你會怎麽辦?”

江憶安知道正確答案:“道歉。”

為了讓對方信服,她又重覆了一遍:“我會道歉。”

“確定嗎?”許一說,“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江憶安聽話地認真看過去,對上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

許一的眼睛很漂亮,眉眼很溫柔,像是春日河堤的柳枝,剛生出抽條的嫩芽,隨著岸邊的微風而輕輕晃動,拂過如玉般的面龐。

她的眼眸又仿佛一池碧藍色的湖水,將無邊無際的天空收入其中,可以接受白日裏陽光的索取,也可以接納雨季的饋贈,年年月月,靜謐而包容。

江憶安整個人也不覺平靜下來。

“我……”她張了張嘴。

“怎麽了,做不到是麽?”

良久,她終於磕磕絆絆問出聲:“姐姐是不是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這次輪到許一說不出話了。

“也是,”江憶安兀自點了點頭,“大家都說本性難移,或許我就是繼承了陳明惡劣的基因,我不知悔改,撒謊成性,我改不了。”

“姐姐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不要這樣想,”許一擰著眉:“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活成什麽樣的人,怎麽可能被一些所謂的遺傳而控制,而且,為什麽非要在意我的想法?”

“我說了你就會改嗎?”

“你說我為什麽會在意你的想法,”江憶安破罐子破摔地說,“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過,”她看著許一的表情,“姐姐好像對我有點失望。”

她不喜歡她這樣。

或許是江憶安的聲音太大,惹來了不少人的視線。

許一便借著這個機會走過去放好購物車:“我們先出去再說。”

江憶安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看著大家投來異樣的眼光,悶聲“嗯”了一聲。

出門後,兩人站在樹陰下等車。

或許是剛剛覺得自己的言論過激,這次許一主動示弱:“人都是會慢慢改變的,是我失言了,不該這麽說。”

“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可是江憶安突然對著她笑了一聲,自嘲地說:“姐姐還要這麽自欺欺人嗎,以為你避而不談,我們就會永遠這麽糊裏糊塗地相處下去?”

“不可能的,你難道不知道我為什麽每天晚上來給你做飯的原因嗎?”

江憶安不懂,明明她對自己也有感情,不然這段時間的相處算什麽。

“你到底在顧慮什麽?”

其實,對許一來說,自己這段時間過得挺幸福的,每次回家有人做飯,閑暇時還有人問候,喜歡逗她笑,有時還會有意想不到的小驚喜,生活不會和以前一樣那麽無聊。

她第一次有些不忍打破現在的生活狀態。

她不想談論那些,兩人心照不宣,她給她錢,她做飯,還是和平時一樣相處不好嗎,不要談那些太虛無縹緲的東西。

“我們先回家好嗎?”她說,“我想吃你做的飯了。”

“喜歡還是不喜歡,有這麽難嗎?”江憶安不依不饒地逼問她,對方給她臺階下,她卻罕見犟了起來。

“你走不走?”許一皺眉看著她,也堅持起來,“你不走我走了。”

她扔下這句話就要走,顯然不想再繼續個話題。

可是江憶安走過去攔在她面前。

“姐姐,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

樹邊的蟬叫得耳朵疼,天氣很熱,熱得樹葉都懨懨的沒精神,兩人就這麽在太陽下站著,路過車輛掩蓋了所有想要隱藏起來的聲音。

許一有些煩躁。

“憶安,難道不是你在自欺欺人嗎?”

她看著江憶安的眼睛,也有些崩潰,她不想說,可是為什麽要這麽逼她:“你還不明白嗎,是你從你母親走了以後,身邊缺乏女性長輩的陪伴,我和夢回教你學習,給你過生日,陪你去超市買衣服,拍新的身份證,這些都是你父母該做的事,只是被我代替了而已,所以你才會對我產生依賴,那不是喜歡,我也不需要。”

她沒有看她,語氣沈沈道:“你要明白,沒有誰會用這種‘喜歡’陪伴彼此一生。”

江憶安紅著眼眶逼近她:“那我為什麽沒有喜歡上楊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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