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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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枝(1)

第二天傍晚,江憶安第一次沒有去學習。

不過,在她去接陳俊傑放學的時候,與許一匆匆見過一面。

當時正值下課高峰,兩人被人流沖散,小孩的吵鬧聲蓋過了她打招呼的聲音,恰好有老師叫許一有事,對方還未來得及說的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12月27日,距離元旦還有四天。

即將過節的氣氛在瓦罐村並不濃厚,相比來說,只有春節才是一年之中值得回家慶祝的大日子。

今天,江憶安特意晚了十幾分鐘到學校,這時學生們基本上已經離開,校門口人寥寥無幾,後山光禿禿的枝椏包圍著瓦罐小學,鳥也不見一只,顯得格外冷清。

想躲已經來不及,她遠遠見一道視線望過來,今天回溫,那人穿著那件修身的黑色毛呢,雙手插在口袋裏,長發被寒風吹得有些淩亂,雪白小巧的鼻尖被凍得通紅,玻璃球似的淺色眸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她目光往下移去,陳俊傑蹲在許一和楊夢回旁邊不知做什麽,手上沾滿泥土,似乎玩得正起勁,絲毫沒有註意到她來了。

江憶安深呼一口氣,唇角揚了揚,快步走過去。

“姐姐……”

聽到這一聲,陳俊傑才擡起頭看過來,因為那句“姐姐”,眼底滿是疑惑,剛想出聲詢問,楊夢回率先讓他打住:“你繼續玩土。”

陳俊傑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懵懂地“哦”了一聲,隨後,低下頭繼續玩。

許一紅唇微張:“伸手。”

江憶安舔了一下幹裂的唇,垂眸,聽話地伸出一只手。

手心常年握管處生出一道厚厚的繭,細細的掌痕斑駁交錯,掩蓋了天地人三條線紋,風吹日曬的蒼老在整個冬天的恢覆中,展現出女孩隱藏下細嫩的皮膚。

一張折疊的紙條輕放在她的手心,耳邊傳來許一淡淡的聲音:“打開看看。”

猶豫幾秒,掌心沒有任何動靜,這次,江憶安終於擡起頭,小聲說:“姐姐,我想再請一天——”

然而,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對方說:“先看看。”

這時,陳俊傑也被吸引了目光,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著,甚至毫無眼力見地問了一句:“這是成績單嗎?”

楊夢回笑了一聲,摸了一下他的腦袋:“小機靈鬼,就你聰明,過幾天你也要期末考試了。”

一句話就把陳俊傑堵得啞口無言,他在內心“嗷”了一口,不再亂說話,站在一旁氣鼓鼓地看著江憶安,都怪她,為什麽要考試。

最終,在三雙眼睛的註視下,江憶安緩緩將紙條打開。

紙條上是許一手寫的成績單,規整又飄逸的牽絲正楷逐漸占滿整個視野。

語文112,數學120,英語110,語數英三門平均在110分以上。

江憶安的手顫了顫,迫切往下看:政治86,歷史84,地理85,文科平均成績85分。

而理科又重回巔峰,物理98,化學96,生物95。

一旁楊夢回見她眼神肉眼可見地失落起來,許一也沒有說話,氣氛有些沈悶,她便主動安慰道:“多好的成績啊,怎麽還難過了呢?”

“如果我能考到這樣的成績,我媽做夢都要笑醒了。”

可是,見江憶安看到這個成績眉頭卻越發皺起來,其實前幾天考完試後她自己偷偷算過成績,雖然那時沒有答案,但理科成績心中有數,文科要模糊一點,不過也大差不差。

顯然,她對這個成績並不滿意,甚至在外人看來還有些“不識好歹”。

眼下那道青紫的黑眼圈跟著她落寞的表情牽扯起來,許一看著她,女孩臉上總是籠罩著一層不知從何而來由裏及外的疲憊。

人的磁場真的很有趣,這麽一會,她似乎就被影響了。

“對這次的成績什麽感受?”她問。

江憶安的頭越發低了,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楊夢回也在一邊勸:“憶安,我不是你,雖然我現在不懂你考了這樣的成績還有什麽不滿意,或許是沒有考到滿分,或許這只是初中的題目……但我知道,逃避不是辦法。”

“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稍微……”她頓了頓,語速放緩,“放過自己一點。”

江憶安不自覺攥緊紙條一角,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聽著各種安慰自己的話。

傍晚天黑得很快,陳俊傑肚子已經“咕咕”叫,他倒率先焦急起來,結果剛想說話,卻見許一對著江憶安說:“再請一天吧,回去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來。”

江憶安如願走了,這次,沒有人再催促她,回去時,陳俊傑已經等不及快步走在前面,有時覺得自己太快了,一步三回頭,確定她是否跟上來。

到了家門口,褚貴枝正站在外面等他們,飯已經做好,圍裙還圍在身上,就是不見人回來,結果剛出門就碰到了。

走到近處時,陳俊傑見到媽媽欲言又止,但下一秒聞到炒雞的香味,腦子裏就什麽都忘了,立刻撒歡地往房間裏跑去。

“怎麽了?”褚貴枝站在門口,忍不住問。

江憶安擡起頭,眼底恢覆淡然,勉強笑著:“沒事。”

……

第二天下午放學時,許一收拾東西特意慢了許多,等學生們都走光,她看著教室裏磨磨蹭蹭還沒有走的陳俊傑,見他收拾完才走過去。

她拿著幾張A4的白紙遞過去,陳俊傑以為是給自己的,立刻喜笑顏開地去接。

“可以幫我把它帶給你姐姐嗎?”

陳俊傑懵懂的表情一頓,一雙大大的眼睛盯著老師看,等小腦袋瓜遲鈍地理解完對方的話,剛剛那股興奮勁瞬間沒有了。

許一似乎沒有註意到他的情緒,最後,他只能不情不願地把白紙接過去放進書包裏:“好。”

隨後認真道:“老師,我會認真完成任務的。”

許一從口袋裏拿出幾顆糖放在桌上:“謝謝。”

……

江憶安躲在房間裏看著陳俊傑今天給自己帶的東西。

一共四張A4紙,上面筆記工整,思路清晰,寫滿了她的錯題解析和相同題型延伸。

一筆一劃,每一個步驟解析都寫得很清楚。

第一頁是語文和英語,第二頁是物化生,第三頁和第四頁是政史地,上面沒有多餘的話,只有許一從一而終認真整齊的字跡。

她簡單翻了翻,直到看到最後一頁——

手裏的動作戛然而止,餘光瞥見什麽,有些迫不及待的,目光緩緩移到紙張底部,頭頂的光將這張紙照得格外亮,仿佛專門有一盞打在上面。

所有科目解析完成後,最下面寫著‘數學’兩個字,而兩個黑字旁畫著一朵熟悉的小紅花。

在數學題目上多次見到的小紅花,她曾經不小心磨花的小紅花,再次出現在了這裏。

數學她得了滿分,這是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表揚方式。

握著紙張的手不斷收緊,江憶安坐在床前,頭緩緩低下……

*

“依依,現在都八點了,今晚憶安是不是不會來了?”楊夢回看著許一坐在床上盯著窗外發呆,明明是她自己要放人家的假,現在還要等。

“依依?”楊夢回又叫了一遍。

許一這才回神,她收回目光,問道:“怎麽了?”

楊夢回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你發現自己最近變了嗎?”

沒等對方回答,她有些“抱怨”地說:“你現在放在憶安身上的精力太多了。”

許一垂眸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她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麽。

能做的她都做了,要看江憶安自己的意願,如果她不來,誰都沒辦法。

而令楊夢回驚訝的是,沒有想到一次成績就能輕易把江憶安打敗,對她來說僅僅是一次期末考試成績,可是對江憶安來說這次考試意味著什麽,她並不知道。

怎麽平時堅韌樂觀如野草般的女孩連一次期末考試都能打得她潰不成軍,更何況考出那麽好的成績,她實在不理解。

楊夢回雙手撐著下巴,看著灰暗的天花板自言自語:“好奇怪,不理解啊不理解,只是一次考試而已,我們人生還有很多很多次考試,這次失敗了還有下次,為什麽對憶安打擊如此大呢?”

“她不說我們也不知道啊。”

“現在都八點了,她應該不會再來,我也要回去睡——”

說著說著,下一秒,她突然瞪大眼睛,看向許一:“依依,你之前是不是說憶安在瓦罐小學上過學?”

許一不明所以:“嗯,怎麽了?”

楊夢回笑嘻嘻地說:“那應該有報名表。”

“我想到一個辦法,如果老天也幫我們……”

*

12月28日傍晚,江憶安照常去接陳俊傑放學,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見許一和楊夢回站在那裏等她。

今天來得早,學校還沒有放學,外面人也不是很多。

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面傳出紙張輕微摩擦的聲音,這次江憶安沒有躲,而是徑直走過去,習慣性地開口和兩人打招呼:“姐姐。”

許一沒有什麽反應,倒是楊夢回笑著回她:“憶安,你來啦。”

隨後,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點頭滿意地說:“今天看上去好多了。”

江憶安:“姐姐,我……”

楊夢回立刻打斷她,率先說:“別說再請假了,不準再請假!”

江憶安羞赧地“嗯”了一聲,其實她也不想再請,昨天晚上想清楚了,今天就是來道歉的。

這時,兩人寒暄完,楊夢回身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

許一來到她面前,毫不掩飾地盯著她躲閃的目光,夜晚還有光線遮擋,現在對方臉上的表情一覽無餘。

只是,江憶安依舊沒有與她對視。

這個距離……太近了。

不敢,不想,擡頭。

一時無聲,周圍的氣氛開始凝固,就這麽僵持了幾分鐘,許一才道:“擡起頭,看著我。”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語氣溫和但不容置喙,像是有人輕輕托著江憶安的下巴,卻強硬地讓她擡起頭。

她快速看了許一一眼,印象中清冷的面孔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睫毛微顫,那道沈靜的眸光像是水中淡雅的白蓮,無依飄搖卻始終臨風而立,溫柔又有力量,就這麽不帶任何感情地一直看著她。

江憶安再次把頭低下,可下一秒,鼻頭不知為何發酸。

“還沒恢覆好?”許一問。

幾天不見,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融洽氣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更難聽的話對方沒有說,但已經讓她無地自容。

最終,許一看著她說:“明天準時來。”

丟下這一句話,也沒等任何回答,就轉身離開了。

楊夢回臨走時拍了一下江憶安的肩,再次囑咐她:“一定要來啊。”

說完就追著許一跑遠。

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

江憶安從口袋裏拿出那四張錯題解析,看著許一離開的背影,幹澀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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