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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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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10)

那雙眸在燈光下異常清透,眼珠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球,長長的睫毛被映得發亮,將兩人拘在這一團微弱的白光下。

江憶安第一時間看向她,有些著急地問:“姐姐,你沒事吧?”

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許一驀地楞住,裏面盛了太多情緒,擔憂的,悲傷的,絕望的,低沈的,消極的……仿佛把世界萬千煩惱都融入了這一汪深泉之中,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女,倒像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者。

不知為何,看著那雙眼眸,她莫名想起種在土崖上迎風飄揚的粉色月季,想起總是背對著她幹活的身影,將一朵朵棉花摘下放進腰間的蛇皮袋裏,將枯萎的棉樹挖開拔出濕潤的土壤,將來年的種子撒上,鋪上薄膜……

月季不是她,黃土地才是。

她忽然很好奇,那天江憶安是怎麽瞞著陳明把五盆月季搬回家,在這期間又是怎麽抱著五盆月季一路走到土崖上,然後迎著寒風一棵棵移栽到土裏。

手心處傳來星星點點的溫熱,她移開目光,將手收回來:“沒事。”

剛退回去,這時,外面就有了動靜,聽聲音應該是其他老師出來查看情況。

“是電閘關了還是線路燒了?”

“只有我們這一片區域停電了嗎?”

“今天天氣不好,可能是電閘自己關了。”

“對啊,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刮風下雨都會自動落閘,也不知道是什麽機制。”

“唉,走吧,去看看……”

隨著外面的腳步聲漸遠,院子裏再次安靜下來。

許一將註意力收回來,才感覺周身有絲絲涼意,停電了,房間裏的空調自然也跟著一起停了。

只是,今晚的天氣似乎不是很好。

窗外風聲嗚咽,玻璃被吹得一晃一晃,轟隆隆撐著門框作響,冷空氣順著窄縫吹進來,不過一會,房間裏的溫度已經降了不少。

她從衣櫃裏拿出羽絨服穿上,對著還站在原地的江憶安說:“冷嗎,我給你拿一件衣服?”

“等會可能來電,先休息一會吧。”

“不冷,不用的。”江憶安連忙擺手,她擡起頭看她,眉眼也被白光照得格外柔和,只是面上的表情似有為難。

她看了一眼門口,隨後有些結巴道:“我、我坐著有些累,想站一會。”

這個借口實在有些明顯,許一笑了笑,嘴上沒說什麽,心中卻已了然。

她是很害怕黑,但很多人都恐懼黑暗,這沒什麽。

但那不單單只是黑,而是對四周未知情形的害怕,什麽都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裏,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可是卻感覺黑暗中有無數道視線盯著你。

腳邊老鼠吱吱的聲音,蟑螂扇動翅膀的聲音,不明昆蟲的叫聲以及無處不在的嘲笑聲,一點點將你的理智攪亂,在極致安靜的環境裏,情緒被逐漸逼瘋。

不過,那些都已經過去。

“不用站在這,可以去那邊。”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凳子。

見人這麽說,眼下,江憶安也給自己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只能往遠處挪了一點,但也僅僅是挪了一步。

“我就在這裏……以前上學的時候老師說不能一直坐著,要出去活動一下……”

既然人家都這麽說了,許一沒有再管,兩人重新恢覆互不幹擾的模式。

江憶安雙腳緩慢活動,手臂做著小幅度的動作,腦海中回憶之前的廣播體操。

窗外月光隔著厚厚的窗簾照進來,落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她借著轉身的動作偷偷去看許一。

本以為是最尋常的動作,卻不想視線落在那人身上時還是被抓了個正著。

她立刻老實地背過身,沒有意識到對方也在看自己,那一刻,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臉頰微微發熱,身上穿著厚重的衣服,卻感覺什麽都沒穿似的,羞赧地閉上眼睛,著實丟人!

於是,後面做了什麽動作她都記不清了,只是肢體機械地運動著。

等整套廣播體操做完,全身已經發熱,她自欺欺人地想,應該是運動量達到了。

十幾分鐘過去,遲遲不見外面那群人回來,電燈也沒有和往常一樣亮起,兩人便知道,這次不僅僅是落閘那麽簡單。

至於原因,大概是因為前幾天接連下大雪造成霜凍,損壞了線路。

以前極端天氣下斷水斷電是經常發生的事,不過,這幾年發展迅速,每家每戶用上大功率的電器,再次經歷這樣的事反而有些接受不了,就像沒有空調只能硬抗的磚瓦房裏。

這次,許一沒有直接讓江憶安回去。

與對方視線相觸的那一瞬,她看到她眼下覆現的黑眼圈,只是此時,偷看被發現的人正背對著她做著動作不是很標準的廣播體操。

她盯著看了一會,突然開口道:“客路青山外。”

江憶安的動作猛然一頓,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似乎沒有想到此刻她會考她背詩,可是見許一盯著自己歪了一下頭,示意繼續。

江憶安謹慎道:“行舟綠水前……”

許一看著她:“朝平兩岸闊。”

江憶安:“風正一帆懸。”

許一:“海日生殘夜。”

江憶安認真回答:“江春入舊年。”

許一眼角笑意越發明顯:“鄉書何處達。”

江憶安也笑起來:“歸雁洛陽邊。”

許一看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點點頭:“嗯,不錯。”

接著她又考了幾首詩,對方均答對。

她知道這段時間江憶安為了月末的測試在努力覆習,看上去很重視這場考試,只是,在她看來,女孩的努力似乎超越了她本身能夠承受的閾值,物極必反,不知是好還是壞……

不過,這畢竟是江憶安第一次正式的期末考試,對於只學了幾個月來說,壓力確實很大。

女孩唇色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但那雙眉眼看上去總是很疲憊,可卻在看向她時總是充滿積極向上的情緒。

“以後每次課間休息十分鐘,不要太緊張,把這次考試當平時練習就好,而且你只學了幾個月。”

江憶安看著她欲言又止,本想說些什麽,或許是“自己一定會盡力”,“我會認真覆習”,“我不會辜負姐姐的期望”的話,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這時,外面的人回來了。

有人問:“是落閘了嗎?”

“不是,我問了一下,好像就我們這一片停電了。”

“應該是附近的電路壞了,明天得讓電工來檢查一下,今晚來不了電了。”

“早點睡吧。”

外面響起一陣討論聲,嘆息聲中又夾雜著無奈,過了一會,隨著關門聲落下,院子裏徹底回歸安靜。

“今晚不會來電,先回去吧,明天再來。”

剛剛的話江憶安也聽到了,但是現在還不到七點,她低著頭沒有回答,也不肯走。

許一見她如此,無奈問:“不想走,還是想繼續學?”

江憶安點點頭,接著又對她搖了搖頭,老實交代:“不想走,也不想學。”

許一聽到她這話一楞,莫名覺得女孩的表情有些委屈,她問:“不想學還要留在這裏做什麽?”

江憶安的眼睛被臺燈照得發亮,聲音高昂:“做什麽都可以。”反正就是不回去。

許一沈默了。

江憶安見狀,也安靜下來,默默等著她回答。

許一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凳子:“把凳子拿過來坐下,上次夢回說你什麽都會,給我唱一首歌怎麽樣?”

江憶安對於這個請求有些錯愕,她記得上次對方似乎對這個並不感興趣。

一時竟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過了一會,許一淡淡的聲音響起:“不唱歌也可——”

江憶安見自己將要錯過難得的一次機會,馬上說:“我唱,我想給姐姐唱。”

她說得有些著急,腦子裏的話都沒潤色好就說了出來。

許一的表情如平時一般:“好,你唱吧,我聽著。”

江憶安一聽,立刻道:“好!”

說完,她搬著凳子坐在許一對面,微弱的光再次將兩人籠罩在一方天地中。

房間裏的溫度已經徹底降下來,寒風悄然溜進來,兩人面對面而坐,只是因為不夠熟悉,彼此都不能做到視線坦然相對。

“姐姐,”下暴雪那晚,江憶安問她,但是沒有得到答案,再次問就顯得更加小心翼翼,“你喜歡聽什麽歌,我可以學,很快的。”

許一沈默了一會,依舊如上次一般拒絕:“你會唱什麽?”

江憶安垂眸,她確實會唱出一首歌,但莫名不想唱給對方聽。

“城南舊事中的《送別》。”

許一眼神微動,靜了一瞬,點了點頭:“好,那就唱這首吧。”

她在床上摸到手機,然後在上面找了一個伴奏。

聽著再熟悉不過的前奏,仿佛穿越回小學,家中舊夢,那時候無憂無慮,什麽都不發愁,和大部分人一樣,她也期待畢業,期待長大,期待未來,然後追憶回不去的童年時光。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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