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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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8)

許一從咖啡館回去後,許朝馨還沒有醒來,下午四點,身上所有的力氣仿佛已經被抽幹,洗完澡後,身體像是躺在柔軟的雲朵裏,溫柔地包裹著她,腳下步伐輕飄飄的,躺在床上不過一會就睡著了。

許一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還是在梅江鄉下,耳邊傳來小孩子們的歡鬧聲,村口的大樹旁,綠葉成蔭,她一邊跑一邊透過濃密的枝葉看向頭頂刺眼的陽光。

那時父親還沒有去世,印象裏他經常不在家,一直在外面打工,有時放假回家,父母就會一起陪著她玩。

眩暈的陽光、嘰嘰喳喳的鳥叫、煩人的蟬鳴……那好像是一個虛幻且朦朧的夢,離她已經太遠太遠,久到她懷疑記憶裏的事是否真的發生過。

她夢到上高中那一年,母親獨自一人帶著她從鄉下來到市裏。

因此,她也轉學到了新學校,城裏不種地,許朝馨就花了自己的大半積蓄,在小區旁邊的菜市場租了一個攤位賣蔬菜。

因為想讓她有更好的教育環境,所以在許一考入梅江排名第三的高中時,毅然決然把家裏的地出租,來到這裏。

一中二中是梅江資源最好的學校,而三中則是公認的升學率最高的學校,俗稱普通人的最高點。

所以,“眾人不知一二中,升學只管看三中”也成了大部分家長的希望。

許朝馨管她管得很嚴,學校離居住的小區不遠,每天放學三十分鐘內必須回家,在學校不準談戀愛,不準與男生同路,不準在外面吃垃圾食品……要自尊自愛,努力學習考上人人羨慕的梅江大學。

許一一直在母親的期待中長大,小學時,在母親的期待中拿到班級第一名的獎狀,初中時,在母親的欣慰下獲得一等獎學金,高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也理應如此。

但人生註定不會過得一帆風順,許一平生第一次辜負了母親的期望,僅僅以一分之差,與本省最好的大學失之交臂。

許朝馨不想讓她去其它城市,本來按照她的成績可以讀一個省外的985,但最後,許一沒有出省,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本市排名第二的211大學:梅江師範大學。

梅江師範大學分為兩個校區,一個在老城區,一個位於市中心。

許一就讀的專業在老校區,從家坐公交不過十站的距離,但她選擇了住校,在大學期間沒課的時候,會去菜市場幫母親照顧攤位。

傍晚的夕陽透過窗戶照在她白皙的側臉上,身上的被子蓋得很厚,卻依舊覺得刺骨的冷。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靜靜地坐在自己床邊的許朝馨。

“媽。”許一從床上坐起來。

許朝馨換了一件杏色的開衫毛衣,和一件同色系長裙,與她來時不同,此時頭發已經被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後,用一根簪子固定,素面朝天的臉上生了細密的皺紋,白皙清透的膚色,依舊擋不住她眉眼間典雅的風情。

許朝馨生於江南煙雨,長於溪邊人家,從小便是明眸皓齒,清麗婉約的模樣,如今歲月帶給她的是越發沈澱的美。

她鮮少這麽打扮,或許已經好久沒有這麽打扮了。

許一看著自己的母親,雙手被握住,她低頭看著,曾經一雙纖纖玉手已經布滿細紋。

許朝馨看著自己女兒疲憊的面容,眼中略有歉疚:“依依,對不起,我不該這麽任性把你叫回來。”

“媽,”許一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將她手腕上那處傷痕覆蓋,認真地說,“我說過,如果你想我一定要給我打電話,不管在哪我都會回來。”

許朝馨抽出手,低下頭似有惆悵:“依依,我知道這些年我把你管得太嚴,所以養成了你早熟的性子……”

“你是不是怪我把你生下來,讓你受了這麽多苦,是不是因為我,你才去那麽遠的地方支教?”

一語點醒夢中人,許一訝異地看向她。

許朝馨一直知道自己做錯了,可是她管不住自己,許一這些年在她的管束下沒有抱怨過一次,可是為什麽一畢業就申請了去那麽遠的地方支教。

“媽,”許一紅著眼眶笑了笑,“我怎麽會怪你把我生下來呢,你為了我從鄉下來到城裏,一直供我讀書,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我,我知道你只是想要我變得更好。”

“我應該感謝你賦予我生命,讓我有機會體驗這個世界。”

“我知道生活不會一直苦的。”

她看著窗外落日餘暉,樹影搖曳,好像老天打翻了調色盤,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絢麗的彩色。

她不想談論這些話題,便笑著轉移:“媽,今天天氣不錯,我帶你去出去逛逛吧。”

“這些年你一直待在菜市場,好久沒有一起出去了。”

*

樓底下的車棚裏停著一輛輕巧的電動車,那是她們第一年來梅江的時候買的,如今已經過去七八年,電瓶換了幾次,電車依舊完好。

老城區的海邊游客少,因為這裏比較偏僻,所以主要都是本地人。

許一把頭盔摘下來,晚風輕輕吹拂著她的長發,在身後肆意飛揚,纖白的頸露出來,平白惹了不少視線。

第一年來梅江的時候她初中畢業,農村不經常見海,幾乎全是山,14歲也是她第一次見到無邊無際的藍色大海。

傍晚,海邊的人多了一點,那時兩人脫了鞋襪,牽手走在濕軟的沙灘上,潮起潮落,海水輕柔地將兩人的小腿淹沒,每當覺得自己要倒下的時候,母親就會拉住她,如此反覆,也樂此不疲。

許一主動牽起許朝馨的手,以前是母親牽著她,現在她主動接過那只布滿滄桑的手。

小孩的歡鬧聲在耳邊響起,有人在挖沙子,有人在看螃蟹堆球,有人趕海……

“臭小子,我打死你啊,快站起來,在地上滾什麽!”

“雲雲,過來,看看媽媽給你帶了什麽。”

“媽,你快看,好有趣啊,這小螃蟹怎麽堆了這麽多球啊?”

“哇嗚嗚嗚嗚嗚,我踩到蟲子了。”

許朝馨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景象,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感覺自己與女兒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並沒有其他家庭那種毫無隔閡。

兩人一邊走,一邊感受著海水蔓延過來,然而還沒到腳邊又退了回去。

她轉過頭突然說:“依依,我不逼你結婚了。”

“不管你以後性取向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許一猝不及防楞住,腳步突然停下,她有些啞然地轉頭看向自己母親。

那次被知道性取向後,許朝馨把家裏的東西都砸了,仿佛她喜歡女生就是一件天塌下來的事。

自那以後,兩人便刻意避開這類相關的話題,彼此之間的交流更少了,只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

“媽,”許一蜷了蜷手指,“對不起。”

許朝馨主動拉起她往前走,天邊的火燒雲已經散去,整個天空變成了淡藍色,她無聲笑了笑,沒有說話。

海邊的酒店不知道什麽時候亮起燈帶,夜晚降臨,溫度降下去,沙灘上反而熱鬧起來。

“媽,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米粉店,今晚不回家吃了,我們在外面吃吧。”

許朝馨點點頭,剛想出聲回答,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依依……”她轉身叫人,卻見許一也看到了。

看著不遠處朝自己走過來的人,許一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雙眸變得冰冷無比。

她在心中想,真是冤家路窄。

不想晚上的好心情被破壞,於是,便拉起許朝馨的手腕轉身往回走,卻不想那人直接走快幾步攔住了她。

許一攥緊拳頭,與面前的兩人平視,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趙景陽旁邊的女人,轉身對著許朝馨說:“媽,我有點事要處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說完她就轉身走出去,趙景陽拉著自己的女朋友跟上來。

“呦,”趙景陽的視線從她臉上有意無意往下掃,“這不是許一嗎,我那天跟你媽說邀請你參加同學聚會呢,您日理萬機,還沒回我呢。”

陰陽怪氣的語調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許一良好的教養在看到眼前的男人時還是忍不住崩盤了。

趙景陽的目光像是惡心的口水一樣黏在她身上,心底的厭惡感便怎麽也藏不住。

她看著他,面容冷淡,依舊沒有說話。

趙景陽就是高二時帶頭欺負她的人,現在自己不找他算賬就不錯了,還主動跑來她面前舞。

自然,她一句話也不願意和他說。

趙景陽旁邊的女人見氣氛有些劍拔弩張,趕忙說:“景陽,你們是同學呀?”

趙景陽的痞氣並沒有因為他家裏破產而褪去,反而更像常年混在街頭的不良少年,只是如今大腹便便,儼然一副中年大叔的模樣,做這副動作反而讓人生厭。

“是啊,只是校花高貴得很呢,連聲招呼都不願意和老同學打。”

許一不喜歡這個稱呼,當年這個稱呼傳著傳著就成了真的,她被迫扣上“校花”的帽子,太多目光聚集在身上,也讓自己後來做的事徹底名揚梅江三中。

以往學校發生什麽大事,學生們只會關註事情的本身,並不知道是誰做的,再過分一點,也只是傳高一二班的某個女生,理科三班的某個男生,而在那件事發生以後,全校都知道了所謂的校花許一把霸淩她的人捅了,且將人關進了少管所。

趙景陽直接完美隱身,這件事中只出現了她一個人的名字,“美女學霸捅人”多具有爭議性的話題,自此她也成為了輿論的中心。

而反抗的結果是解決了一個霸淩者還會有另一個,有人往她桌子上倒飲料,有人往她桌洞裏塞蟲子,有人單純想要看熱鬧。

她去辦公室找班主任,監控查出來是誰了,也全校通報批評過,只是周圍的學習環境已經改變,她當機立斷,轉學去了一個普通高中,在那裏很少有人知道她之前的經歷。

只是,最終不知道什麽原因,明明穩穩的985苗子,最終高考與梅江大學失之交臂,她不後悔自己的決定,考不上梅江大學是她的問題,從來沒有怪過誰。

兩人面對面站著,當年發生了什麽事,心中門清,只是旁邊這個女朋友什麽都不知道。

趙景陽笑著說:“校花去不去,大家可都期待你去呢,只要你去了,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大家聯絡聯絡情誼嘛。”

許一覺得有些好笑,她與那些人能有什麽情誼,見面不說風涼話就不錯了,趙景陽臉皮厚得真夠可以。

“你誰?我怎麽不記得有這麽個老同學,要是你再這麽騷擾我,也別聚會了——警察局見。”

趙景陽的女朋友皺眉看著許一:“你們好歹也是同學,怎麽這麽說話。”

說到“騷擾”這兩個字就有點過了吧。

趙景陽有些被拂了面子,如果是以前,別人拒絕自己都會讓他發脾氣,而現在,他已經沒那個本事,只能忍著。

許一沒有再說話,轉身就走。

趙景陽攔住她:“給我個面子,大家以前不懂事,現在都想和你冰釋前嫌。”

許一嗤笑一聲,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她饒有興趣地審視著趙景陽,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態度極其不屑。

“我不想鬧得太難看,你現在已經耗光了我的耐心。”

她看著他,面無表情道:“讓開。”

趙景陽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幾句話就已經讓他破防,更何況他新交的女朋友還在,本想讓她看看自己的魅力,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出醜了。

“你別給臉不要臉。”他低聲威脅道,還記得當年她是怎麽在自己面前楚楚可憐地哭,對自己投懷送抱的。

許一看著他女朋友跟上來,不知道怎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那天在瓦罐村面對陳強泰和賈游峰時的江憶安。

下一秒,她對著跟上來的女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梅江未成年犯管教所。”

看到女人不解的神情,她挑了挑眉,笑得清麗,雙唇如含苞待放的玫瑰花,一張一合:“建議你去查查。”

趙景陽聽到這幾個字,臉色立刻陰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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