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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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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2)

房門剛被打開,一陣寒風吹在臉上,將身上的暖意瞬間驅散,江憶安一頭紮進風雪裏,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身後傳來楊夢回叫她小心一點的聲音,她背對著她,擺了擺手作為回應。

走到院子的時候,瑪卡巴卡還在,只是那只小貓早已被風雪所掩埋,找不到蹤跡。

江憶安腳下一淺一深地往前走,現在路上的雪已經沒過小腿,但是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紛紛揚揚往下落。

走出支教老師的院子,周身徹底沒了遮擋,風雪肆虐,吹在臉上讓她有些睜不開眼睛,最後只能擡起胳膊擋在前方,因視線受阻,緩慢行進。

兩邊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黑暗一點點吞沒路邊微弱的燈光,此時聽覺尤甚,大雪簌簌落下,長長的馬路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腳印,許久之後,也漸漸被掩蓋。

……

不出意外,第二天瓦罐小學停課了。

都說六月的天變臉快,這十一月的雪也不賴。

明明昨晚寒風陣陣,勢頭猛進,結果今天早上醒來一看,一望無際的藍天中見不到一絲雲彩,底色純凈而清透,像是一塊無暇的藍寶石。

早晨的陽光將無人踏足的雪地映得閃閃發亮,像是滿地寶石散發出攝人的火彩。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茫茫一片。

今天早上格外熱鬧,吃過飯後,家家戶戶開始清掃院子裏的雪,用手推車一車車往外推,直到最後把門前的排水溝都堆成了一座小山還不夠,家裏堆了一堆又一堆。

陳俊傑戴著褚貴芝給他做的毛絨帽子蹲在院子裏玩雪,粉白的皮膚被凍得通紅,但是抵不住他的熱情,無聊了,時不時還會在江憶安身邊搗一會亂。

人家鏟這個地方的雪他就跑到這個地方,躲開他後去鏟另一個地方的雪,他就跑到那裏。

最後江憶安懶得計較,倒是陳明嫌陳俊傑礙事,擡起一腳就往人身上招呼。

本來他也沒用多大的力氣,誰知道陳俊傑這麽不中用,一踹就倒了。

只是,陳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怪起自己的兒子。

如果以後陳俊傑這麽嬌生慣養,家裏的活還幹不幹,反正他也沒有指望他能考上大學,畢竟從陳馨開始,到現在村裏就再也沒有出過大學生了,江憶安是一個希望,但硬生生被他掐斷了前途。

陳俊傑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得很大聲,企圖把褚貴芝哭過來。

陳明一臉煩躁地舉起拳頭嚇唬他,但他再大膽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打陳俊傑,上次的教訓他還記得,褚貴芝的底線就是不能打她和自己兒子,可是骨子裏已經決定了他暴戾的因子,最煩有人在自己身邊哭哭啼啼。

“再哭我就把你踹出去!”

話音剛落,哭聲戛然而止。

陳俊傑淚眼模糊地抹了抹臉,知道陳明沒說假話,抽抽嗒嗒嗚地咽了一聲,便被訓得不敢再哭。

隨後,他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一旁仿佛沒有看到這一幕依舊埋頭鏟雪的江憶安。

這段時間每天放學都是她來接自己,雖然看不慣她,雖然這裏是他家,雖然她整天低著頭不說話,但關鍵時刻他也知道躲在誰身後有用。

江憶安很高,正事不關己地在鏟雪,不知是煩陳俊傑尖銳的哭叫還是陳明聒噪的怒罵,整個人氣壓有些低,沈著一張臉看上去有些不好惹,但此刻的她在陳俊傑眼中簡直就是完美的避風港灣。

只是讓陳俊傑沒想到的是,他剛站起來跑過去,江憶安就放下鐵鍬,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推著小車出去倒雪了。

陳俊傑看了陳明一眼,委屈巴巴地連忙站起來跟上去。

“你故意的!”陳俊傑小小一個站在旁邊看江憶安倒雪,輸人不輸陣,沒了陳明他開始趾高氣揚。

但是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甚至無視了他。

陳俊傑見她硬的不吃,就開始來軟的:“你看著好像還挺聰明的。”

江憶安嗤笑一聲:“廢話。”

她不帶他出來,按照陳明那個尿性,肯定又要發飆,到時候兩人都得遭殃,在這個家裏生活這麽久了,陳俊傑還是被保護得太好,真是一點腦子都不長。

見人終於回答自己,陳俊傑像是找到共鳴,開始發洩心中積郁的情緒,又開始抹眼淚叫嚷道:“我不想待在這裏了,我討厭這裏,我要回姥姥家,我!要!回!家!”

他雖然不喜歡江憶安,但是不得不承認她比自己更有眼色。

陳俊傑從小仗著有褚貴芝和舅舅的寵愛,所以才會如此肆無忌憚,以至於連陳明都不敢輕易動手。

江憶安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倒完雪後就推著車子往回走。

陳俊傑撇了撇嘴,看著江憶安的背影,蹬蹬蹬趕忙跟上去。

結果剛進一門就看到褚貴芝出來了,他的眼睛很紅,還沒有恢覆,見到自己媽媽立刻撲上去告狀,一邊哭一邊吐字不清地嘟囔:“媽,爸爸說要把我踢出去,嗚嗚,他說要把我踢出去……”

不過一會,陳俊傑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模樣那叫一個淒慘。

結果,陳明站在一旁不樂意了,他累死累活在這裏掃雪,還要忍受這些噪音:“吵死了,整天就知道哭哭哭,考試考個十幾分,還有臉哭……”

褚貴芝看著自己兒子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和以前一樣再和陳明鬧,只是蹲下身安靜地給陳俊傑擦眼淚,在陳明不滿的謾罵中,最終,拉起自己兒子的手往屋裏走。

江憶安依舊低頭幹活,花了一上午的時間終於把院子裏的雪清幹凈,只是外面路上的雪太厚,如果一直不清理會被來來往往的人踩結實,這樣的溫度下,雪非但化不了,還會變成光滑的冰面,到時候大家出門就是滑冰,必然洋相百出。

所以這種情況一般需要人為幹預。

最後,大家湊錢請小型挖掘機來村裏把路上的雪鏟走,當然花了錢效率就是不一樣,不到一天時間,路上的雪就被鏟幹凈了。

……

因為這幾天瓦罐小學放假,江憶安去許一那裏學習的時間也相應增加,去的時候正看到院子裏幾位老師正合力鏟雪。

老師們大多數來自城裏,加之小區裏本就有物業專門清理,平時自然不會遇到這種事,只是現在,卻需要自己清掃自己門前的雪。

不過,雖然老師們費了很多力氣,但效果似乎……並不是明顯。

許一大病初愈,加上她本身比較怕冷,本想晚一點再出來,但是顧及到有的老師動員大家一起出來掃雪,她也不好拒絕,只能盡力先把自己門口的雪掃了。

到現在已經鏟了一個小時,還只是清理出一條羊腸小道,她第一次來北方,就遇到了十年難遇的暴雪,穿著厚厚的靴子踏出去,有的地方甚至能淹沒到膝蓋。

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一個晚上的時間,她的厚羽絨服似乎就擋不住這零下十幾度的溫度了。

許一微喘著粗氣放下鐵鍬,準備靠墻休息一下。

“老師,”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我來幫你。”

她轉頭去看,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見江憶安已經利落拿起鐵鍬背對著她開始鏟雪。

許一有些驚訝,連忙說:“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可是江憶安已經拿著鐵鍬走遠,一邊說:“老師,我經常幹活,有的是力氣,這點雪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許一看到鐵鍬已經拿在江憶安手中,就像那天她二話不說將自己的行李箱提起來一樣,她也不好再說什麽,於是就任由她去做。

而這邊有了江憶安的幫助,很快就把雪鏟完了,最後只留下她堆的那個雪人,不過已經被大雪覆蓋,看不清原貌,只有那條紅色的圍巾在一堆“雪山”中格外亮眼。

路燈不知道什麽時候亮了,將一望無垠的雪後藍調驅散,升起一盞盞溫暖的白光。

房間裏沒有熱水,許一特意回屋燒了一點,又費心思晾涼,調試好溫度,才端著杯子走出去。

而剛走出門,看到院子裏被堆得整齊的一座座“小山”時,她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雖然但是……很像有強迫癥的人做的。

看著眼前不知何時被恢覆的“瑪卡巴卡”雪人,又看了看遠處女孩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天色已晚,江憶安將鐵鍬靠在墻上,對許一說:“老師我先走了,明天再來學習。”

這個時間和平時相比來說並不算晚,但許一能看出她臉上明顯的疲色,盡管她已經在極力掩飾。

她大致能猜出來,上午也看到過江憶安在家裏推了一上午的雪,下午又來她這裏幫忙,即使現在想要學習,也是有心無力。

“等一下。”

她走過去,把手裏的水杯遞給她:“溫度正好,裏面放了糖。”

江憶安微怔,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透明的玻璃杯,不過,她並沒有拒絕,而是接了過去。

柔軟的雙唇碰到杯口,舌尖處傳來甜絲絲的味道,明明是很普通的白糖水,但她就是覺得如此好喝,甚至一口氣把所有糖水都喝幹凈了。

許一在一旁道:“不必全部喝完。”

江憶安只是笑,然後把杯子物歸原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的水甜了,嘴也甜甜的:“老師給的不浪費。”

許一無奈一笑,因為她這句話,也沒有了之前的嚴肅,接過杯子後,溫和地說:“伸手。”

江憶安沒有絲毫猶豫,老老實實朝她伸出手,期待地盯著自己的手心,像是第一次討要糖果的小孩。

許一從口袋裏抓了一把糖放在她的手心裏。

“記得你喜歡吃這種糖。”

“蔓越莓糖。”

……

等人走後,許一轉身回屋,只是剛走出沒幾步,就楞在了原地。

手中杯子的餘熱已經消失,剛剛出來的時候沒發現,直到現在她才看到,外面的窗臺上擺著一只雪雕的小貓。

她下意識回頭去看,發現在院子裏鏟雪的那個身影早就已經走了。

院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手指不覺攥緊玻璃杯,她一步步走過去,低頭看著這只小貓。

這只貓似乎和那天規規矩矩的姿勢不一樣,江憶安重新給她雕了一只。

眼前這只尾巴高高翹起,雙腿向前伸,仰著頭,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看著她,似乎在懶懶地和她打招呼。

或許是時間太過倉促,不平整的表面像是炸了毛,只是,非但沒有什麽威懾力,反而顯得可愛又活潑。

唇間溢出點點笑意,對視了有一會,她用食指輕輕摸了摸小貓的腦袋,頭頂處涼涼的,恰到好處的凹陷,好像曾經有指腹碰過這裏。

……

江憶安回去的時候口袋裏塑料糖紙的聲音哢哢作響,隨著她一蹦一跳的動作,也同樣發出有規律的聲音。

走到家門口時,她輕聲把大門打開,又無聲關上,用手攥住口袋,小心翼翼往自己房間裏走。

直到關上房門,她才長舒一口氣,將蔓越莓糖擺在床上。

“一顆,兩顆,三顆……”她細細數著,好似非常有耐心,不厭其煩地數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覺得這五顆糖比上次許一強硬地塞到她手裏的糖看著順眼。

直到晚上興奮勁過了之後,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非常疲憊,但還是撐著精神把曾經藏在衣櫃裏的那五顆糖拿出來換上新的。

隨後,毫不憐惜地將原來那幾顆糖扔進了垃圾桶。

之後她簡單清理了一下身體,一沾枕頭就沈沈睡去。

……

半夜,她做了一個夢,或許也不算夢,而是那天她第一次見到許一時的場景。

夢裏的一切都很虛幻,卻又如此真實。

太陽高照,炎熱的溫度將路面上的空氣扭曲,因為穿著長袖,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她拿著書快速往學校的方向跑去,只是不知何時,耳邊突然傳來汽車的轟鳴聲。

她停下腳步循著聲音望過去,不遠處一輛面包車上下來幾位拉著行李箱的年輕人。

大家的臉上洋溢著疲憊的笑容,三言兩語交談著,他們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青春又靚麗,像剛踏入社會的模樣。

最後,她看到從車上下來一個女孩,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連看向周圍的景色,眸光都是淡淡的。

那人穿著一身黑,極其低調,但偏偏是一身黑,將她整個人襯得優雅高挑,柔順如瀑的長發在風裏飄揚,與其他人及周圍的景色都顯得格格不入,全世界只剩下那抹唯一的亮色。

她就這麽混在所有人之間,但是卻總能讓人一眼看到她。

那天周一,瓦罐小學正在升旗,所有學生都見到了新來的支教老師。

她也看到了。

這邊的路有些難走,待其他人散開,已經拉著行李箱走遠,還剩那位老師自己一個人拉著行李箱在後面慢慢走著,直到張博瑤跟上來。

風一吹就滿是灰塵的土路上,她快速從兩人身邊跑過,仿佛命運般的逗弄,她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憶安,過來。”

……

[我們相見的第一面不是你先看到我,而是我讓你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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