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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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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土(4)

回去的路上,楊夢回忍不住開始罵,罵了一路。

直到罵痛快了,才和許一吐槽:“你說瓦罐村這麽好的地方怎麽出這些個畜生,要不是你攔著我,我就——”

許一道:“你就怎樣?”

楊夢回頓時沒了氣勢,然後小聲說:“我就罵他們一頓,然後——逃跑。”

許一無奈笑了笑。

……

“對了,”楊夢回剛剛還在生氣,一副誰都勸不好的暴躁樣子,結果剛走出同古鎮,下一秒就忘了,她的超絕恢覆力可是經過五位室友親自蓋章的,“依依,前幾天我買了幾株月季,買回來才發現太多了……”

許一見她欲言又止,明知故問:“所以呢?”

楊夢回非常配合,趕忙哀求道:“所以,您就大發慈悲給小的收下幾株吧。”

許一的心微動,沒有立刻回答,其實她從小到大沒養過植物,連動物也不曾養過,家裏除了她和母親,基本上沒有其它活物。

她本想拒絕,這時又聽到楊夢回說:“依依,你一定要收下啊,不然我就只能任由它們自生自滅了。”

接下來,楊夢回為了讓許一收下月季幼苗,開始自顧自演起來:“可憐的小月季們,我相信你們長大後一定力壓牡丹,艷過芍藥,絕色芳華……可是現在你們沒機會長大了,還沒有體驗過這世間的美好,還沒有被看到就要死了,可憐吶……”

許一靜靜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小時候樓下阿姨種的花花草草。

阿姨是個藝術家,所以將家裏的植物打理得很好,陽臺上開著各式各樣的鮮花,一年四季,從不間斷,像是一個秘密花園,躲在裏面,可以療愈自己的心情,因為獨特的審美,極具觀賞價值。

後來她才知道,那些人圍在那裏拍照叫做:打卡,從他們口中她知道了一個詞:莫奈花園。

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走到樓底下往四樓的陽臺望去,總能看到五顏六色的花在陽光下跟她打招呼,將她壞掉的心情一點點補好。

“我不太會養,我擔心——”

楊夢回見她松口,立刻道:“名牌大學的學生還不會養花嗎,給它澆澆水曬曬太陽就行,再過分一點就是施施肥,如果還是活不了,那就是它們的命了。”

還沒等許一回答,她立刻截住她下面的話:“依依,太感謝你了,回去我就拿給你,我跟你保證,它們長大後絕對漂亮,那可是我親自挑選的。”

別人都把話說滿了,最終,許一也只能道:“……好。”

……

回去後,楊夢回給許一送來兩盆月季,這時的月季還是一小株幼苗,葉子灰綠,蔫了吧唧的,無法讓人想象它開花的樣子。

當時只看商家發來二十幾種月季盛開的圖片,她左挑右選好不容易選了五顆不同種類的植株,當時只是覺得少,雄心壯志,最好能種滿整個院子,結果,發來之後五盆她都嫌麻煩。

俗話說得好,買時一時爽,買後火葬場。

她現在確實後悔了,但也不舍得將它們扔掉。

“小醜東西,趕快跟依依姐姐走吧。”她將月季交給許一,臨走時甚至還不忘抹了把眼淚。

許一挑了一下眉,將手中月季推出去,笑著說:“那我把它們還給你?”

楊夢回立刻擺手:“不不不,快拿走,快拿走。”

……

許一把月季拿回去之後,站在門口環視房間一周,也不知道放哪,最後擺在了窗前陽光最好處。

來瓦罐村這幾個月,現在房間已經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不知是不是看習慣了,有時她也會覺得這裏溫馨不少。

雖然她適應新環境很慢,但是身邊有朋友,更何況她也在主動適應這裏的生活。

……

第二天,許一按時出門跑步,如今在路上碰到瓦罐村的人她也不再覺得不適,大多數人只是對外人的到來感到好奇,並沒有敵意,幾天新鮮勁過了,也就慢慢適應了她的存在。

現在瓦罐村大部分人都知道,每天早上天不亮,新來的那位老師就開始跑步,每天雷打不動,除非刮風和下雨。

甚至臉熟之後,有時熱心的大爺大媽還會跟她打招呼。

她也會一一回應。

除此之外,她每天還會看到一個人。

村路盡頭的高坡上,風聲陣陣,這塊地從一開始雪白一片,到現在只剩下幹枯的棉花托。

人在其中走,枯葉碰花托,發出輕薄響脆的聲音,像是屋檐下的風鈴,晃起來一點也不沈悶,反而散發著歡快的味道。

她腳下的步伐逐漸慢下來,再次看到了高坡上那個身影。

江憶安在低著頭摘棉花。

這麽多天過去,已經摘了大半,再過幾天,想必就能摘完。

許一看著那個沈默的身影,突然想起昨天楊夢回跟她說過的話:一個本該如花似玉的年紀,我看她的頭發也不是理發師剪的,看上去像是自己理的……

早晨的風很涼,江憶安的頭發被吹得有些淩亂,剛剛還在穿越棉花海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來,站在土崖邊上,遠遠望過來。

那一刻,她看到許一在看自己,似乎也楞住了。

女孩173的身高,穿著一件被洗得發白的襯衫,腰間系著一個白色肥料袋,但似乎帶子有些大,揚起的發絲在晨風中發著金光,單薄的身形也因此一晃一晃。

不知是不是隔得太遠,沒有面對面對視來得讓人窘迫,既然已經被發現,許一也沒躲開,視線直直落在那雙帶著些許驚訝的眼睛裏。

江憶安終歸踐行了她老實沈默的做派,對視不過幾秒,她便收回目光,這次連身子都背過去了。

而這樣的相遇持續了整整一個月,只是,江憶安再也沒有看過來。

有時許一起得早了,會看到江憶安和陳明還有她後媽褚桂芝一起推著三輪去地裏幹活,她會像超過其他人一樣,淡定地從他們身邊跑過去。

有時會聽到陳明在她走後跟褚桂芝說幾句話,時間久了,甚至大膽起來,還沒等她跑遠就感嘆一句:又來跑步了。

有時許一起得晚了,會像大多數時候一樣,江憶安已經在地裏幹了好久的活。

而有時許一會看不到他們,就忍不住會想她今天為什麽沒來,等她反應過來,才發現原來已經適應這樣每天和她相遇的日子,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就像你房間裏一個不起眼的櫃子,有它在的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麽,搬走之後,露出後面潔白的墻皮,空蕩蕩的,總會覺得那裏缺了什麽。

很快,她來瓦罐村已經一個多月,七月份雨季過去,八月即將走完,九月已經到來,高坡上那塊地已經變成光禿禿一片,按照往常,今年不會再種任何作物。

九月開學,許一正式開始講課。

一切都在平穩地進行,教學備課很順利,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瓦罐小學的學生們也很聽話,大多數人在認真學習,對外面的世界很憧憬。

有時講完課還有時間,她就會應學生們的要求講講外面的生活,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甚至下課後還會追著她問。

只是,讓她感到意外的是,一年級一班裏有一個很熟的名字,這是她來學校第一天就聽過的:陳俊傑。

*

這天,江憶安家裏來了親戚,陳明出去買東西,褚貴芝忙著招呼客人,只有她一個人沒事做。

“憶安,”褚貴芝對著她說,“我現在有點忙,去學校把俊傑接回來。”

褚貴芝是江憶安的後媽,以前家裏開小賣部,娘家與瓦罐村隔著十幾裏,本來按照陳明那遭爛的名聲,誰會嫁給他,但他偏偏憑借年輕時那張小白臉又娶了新老婆回來。

褚貴芝年輕時性子犟,不懂事,對陳明一見鐘情,家裏人攔也攔不住,結果結婚幾年陳明打了她一次,褚貴芝家裏有一個哥哥,當天晚上那哥哥就連夜趕來把陳明打進了醫院。

自此,陳明不敢打褚貴芝,把所有氣都撒在了江憶安身上。

江憶安放下手裏的工具,點了點頭:“嗯。”

後媽對她說不上好,但是也不算壞,陳明打她的時候,褚貴芝從來不管,但對她不打也不罵,兩人的關系就像陌生人搭夥過日子,有時候待在一間屋子裏,半天也不會說一句話。

只是這次事出無奈,不能讓親戚一個人等著,她又不會招呼客人,最後也只能讓她去接陳俊傑。

江憶安簡單收拾了一下,走出家門去接她所謂的弟弟。

學校離她家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遠是因為要穿過大半個瓦罐村去接人,而近是因為從她家門口往斜對角望去,就能看到支教老師住的宿舍,而宿舍又與瓦罐小學離不了幾裏地。

她無聊地走著,想著現在應該到放學的時間了,她第一次去接人,不知道按照陳俊傑那個撒潑打滾的性子看到她會是什麽反應。

然而,她剛走到學校門口,就猝不及防見她所謂的弟弟被一群人圍在草叢裏。

她以前上過學,自然知道眼前是什麽情況。

但是,她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沒有立刻過去,而是站在遠處默默觀察了一會。

等陳俊傑哭著把書包摘下來護在胸前,邊哭邊嚷的時候,她才幾步走上前,語氣嚴厲道:“幹什麽呢!”

她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壞了那幾個小學生,他們擡起頭望了她一眼,眼底才露出驚懼之色,像是看到了冷面修羅,立刻圍在一起如臨大敵般看著她。

江憶安見他們如此膽小,剛剛也沒想真的嚇唬他們,隨後便收起冷峻的目光,道:“剛放學就欺負人不怕被老師發現嗎?”

幾個小學生面面相覷,沒想到接下來她就說了這麽一句話,也不揍他們,威脅的話也沒有。

之後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跟還在抹眼淚的陳俊傑說:“回家。”

然後,兩人就真的回家了。

陳俊傑剛哭沒多久,臉上的淚痕並不明顯,江憶安一來,他更加不害怕,只是兩人不熟,而且在家裏他總是有樣學樣,學著爸爸為難她,所以,他也不能要求她給自己報仇,只得乖乖地跟上江憶安。

但這也不妨礙他很不滿江憶安的處理方式,所以,一路上,他走一步,擡頭望一步,然後拿眼睛瞪她,但是江憶安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反而無視了他的眼神攻擊。

走到一半,陳俊傑便開始忍不住控訴,自己的醜事竟然被最討厭的人看到了,他“威脅”江憶安:“你不能告訴別人!”

江憶安沒有看她,連腳步都不曾停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陳俊傑覺得她答應得太敷衍了,依舊不依不饒。

最後江憶安不屑笑了一聲,停下腳步,指著地上有陳俊傑胳膊一半粗的木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些人還沒走遠,我幫你去打他們一頓,把他們打到醫院,你拿著作業去看他們。”

陳俊傑一楞,沒明白她是在諷刺自己,只知道她力氣很大,過了一會,他才噤聲,老實不少。

不過,走了幾步後,他似乎還是不死心,小聲問:“像我爸打你那樣嗎?”

江憶安猝然停下,有些冷淡地看過去,身側的手逐漸攥緊,臉色也有些發白。

不過,看到陳俊傑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最終,她無聲嘆了一口氣,什麽都沒說,繼續往前走。

……

陳俊傑回去時眼睛已經恢覆,但是他還小,心裏藏不住事,褚貴芝自然一眼就看出自己兒子不對勁。

“怎麽了?”她皺眉,立刻走上前蹲下身查看陳俊傑的情況。

陳俊傑看向江憶安,本來想告狀,但是一看到書包上的土,怕媽媽知道自己被欺負了,於是帶著哭腔道:“媽,我摔倒了,好疼!”

有了這個借口,他才敢哇哇大哭出來,發洩自己一路的委屈。

褚貴芝一把奪過江憶安手裏的書包,幸虧自己兒子沒受傷,就接了一次,出現這樣的事,她的表情雖然有些不滿,但也沒有多說什麽。

過了一會才跟江憶安說:“去把菜端過來,洗手吃飯。”

雖然語氣一如平常,但是江憶安可以聽出來,裏面似乎摻雜了淡淡的冷意。

褚貴芝在怪自己。

“嗯。”她回道。

……

吃完飯後,江憶安刷碗,褚貴芝例行詢問陳俊傑在學校發生的事,比如:老師講了什麽,今天學到什麽知識,有沒有不會的題……

雖然是小學一年級的內容,但是褚貴芝很喜歡聽陳俊傑講學校裏的事,這樣可以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陳俊傑一聽到“學校”這兩個字,又讓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不愉快,表情立刻垮了,本來還張牙舞爪的樣子開始偃旗息鼓,耷拉著腦袋,小聲說:“我不想上學了……”

最終,他還是以另外的形式訴說了自己的委屈。

聽到陳俊傑有些厭學,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褚貴芝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問道:“是不是學校裏有人欺負你?”

陳俊傑雖然小,但是也愛面子,現在這個秘密除了那些欺負他的人就只有江憶安知道,而且那些人似乎也有點害怕江憶安。

他看了江憶安一眼。

褚貴芝也轉頭看她,隨後對著自己兒子說:“明天我去學校接你,找你老師問問情況。”

一聽到“找老師”陳俊傑開始急了,如果他媽鬧到學校,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要!”陳俊傑急忙說,“不要你去接我,我不想上學!”

褚貴芝看著自己兒子這樣,已經下定決心明天去找老師。

陳俊傑也看出來了,她媽是不會罷休的,最後他只能暫時壓下心中的小性子,憋屈道:“你別去,讓她去接我。”

他指著旁邊正在低頭刷碗的江憶安。

褚貴芝看過去,眉頭微皺,顯然是不願意與江憶安扯上關系,她溫聲安撫自己兒子:“別麻煩姐姐,她還要幹活。”

陳俊傑不樂意了,在褚貴芝懷裏撒潑打滾:“不,我就要江憶安接我。”他已經豁出去了。

他還記得剛剛他的姐姐在外面是怎麽和家裏不一樣的。

這時,江憶安也在旁邊添了一把柴:“沒關系,以後我幹活回來直接去學校接俊傑,幾步就到了,不麻煩。”

最終,在褚貴芝再三思慮之下,也拗不過自己兒子,決定暫行緩兵之計,先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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