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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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28.
雲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睡著，但他就是沒有睡意，根本睡不著，腦子裏存在很多讓他心不安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自從春季賽結束，自己的癥狀就不太好。
他沒有跟大家說，也是為了不影響他們。
於是天快亮時，雲裴起身進了衛生間。
早晨六點，他輕手輕腳的出了房間門，剛關上自己的房門，他就停了停。
雲裴下意識的舉動，就看向了穆祺的房間門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穆祺一晚上沒回來。
這種感覺很強烈。
雲裴不敢去多想什麽，關好門就下樓了。
剛走出基地範圍，路過GM基地大門口時，他撞見了高煜。
高煜也剛好看到了他，覺得稀奇極了：“不是吧，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個時間我能看見你？”
雲裴站在那看著他，抿唇：“沒什麽睡意，就幹脆起來了。”
高煜點點頭，沒等他說話，雲裴百無聊賴的看了他幾眼，問：“你平時這個時間點都在晨跑？”
高煜又點頭道：“我這個生物鬧鐘成習慣了，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睡覺的時候有噪音，不然被吵醒就完全睡不著了。”
雲裴不知道咋了，鬼使神差就說了一句：“有病？”
高煜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雲裴反應很快，“哦沒什麽，我還有點事要出去，先走了。”
高煜一懵一懵的，楞楞的應了一句：“哦……”
雲裴在外面隨意解決了早餐，然後就打車去了醫院。
跟醫生說了自己的情況，醫生給他開了點安眠藥，並且叮囑了他幾句，雲裴點點頭就出了問診室。
他剛關好門，擡頭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那人坐在長椅上，整個人前傾下來，雙手抱著腦袋，似乎是累的。
穆祺沈沈的嘆了口氣，從沒有任何一刻，讓他覺得自己好疲憊。
曾經還在上學時的他，拼命的賺錢，他都不覺得自己疲憊。
可今天，他發現自己似乎是真的累了。
不知道是因為別的，還是他承受的壓力太多。
“穆祺？”
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穆祺猛地擡起頭，仰起臉的那一瞬間，他和雲裴四目相對。
場面安靜了片刻，兩個人幾乎同時出聲。
“你怎麽在這？！”
因為難以言說的話題，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沈默了很久。
雲裴瞥了他一眼，看著他疲憊的模樣，低聲說：“我最近睡的不太好，來開點藥。你呢？你在這做什麽？”
穆祺沈默了幾秒，坐直身子，側眸看他一眼：“我來看人。”
人？
“什麽人？”雲裴問。
穆祺轉頭看著他，嗓音微啞：“我弟。”
雲裴楞了一下。
他沒想過會從穆祺嘴裏聽到回答。
少年握住門把手，推開病房的門，兩個少年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那一點縫隙，看著裏面的人。
一個大概十一二歲的小孩，坐在病床上，他靠著靠枕，拿著一個畫板在畫畫，他們也看不清，小孩畫的是什麽。
可讓雲裴瞬間睜大眼睛的，不是因為他在畫畫，而是因為。
——那個小孩，沒有頭發。
穆祺輕輕的關上了病房門，雲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半天沒有回過神。
“他今年十二歲。”穆祺笑了笑，“準確來說，十二歲生日還沒過。”
兩個人並肩走出醫院，雲裴盯著某一個地方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什麽病？”他問的言簡意賅。
穆祺停下腳步，他看著雲裴：“癌癥。”
他一邊繼續往下說，一邊徑直往大門走：“醫生說，只要他積極配合治療，是可以好起來的。”
雲裴沒有開口打斷他，穆祺卻笑了出來：“可是，要想完全根治，要做手術。”
他看著他，聽著他說。
“化療加上手術，費用要五十多萬。”穆祺明明在笑，可是雲裴感覺不出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的錢。”
雲裴想起他這兩年打比賽下來的積蓄，怎麽也該夠交這個手術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穆祺說。
他停下來，雲裴也跟著停下來，兩個人四目相對，穆祺笑了：“你知道我發現我弟病情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嗎？”
雲裴皺眉：“什麽？”
“我爸出獄後的半個月。”
雲裴聽到這個回答，驚呆了：“出獄？”
穆祺笑著，沒什麽所謂：“之前來我們基地找我的那個女人，是我媽。”
“從很早以前，我每個星期都會給她錢，因為現在我爸出來了，也需要錢，我每個星期打過去的錢不少。”
“當她告訴我，穆私澄病了，而且病了很長時間的時候，我真的破防了。”
雲裴覺得自己胸口好悶，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聽著他無所謂的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他卻說不出話來。
穆祺說：“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有一天，會瘋到寧願拿錢去賭也不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治病。”
“隊長，”他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覺得自己好累。”
“過去那幾年，我拼命賺錢，填補所有需要錢的漏洞，那時候，我沒覺得累，反而認為是人之常情。”
“可這短短幾個月，我就幾乎快崩潰了。”
他從來不敢跟別人說，僅僅是自己存有的積蓄，都是他哪怕起早貪黑都賺不來的錢。
當他聽到那麽大的一筆數字時，他已經快垮掉了。
他把那個男人，親手送進監獄，人人都覺得他做錯了，所以他認命。
他不在乎他們僅僅只是把他當做提款機。
因為，只要能和他們斷絕所有關系和來往，給什麽他都無所謂了。
可直到，當他親耳聽見，穆私澄病了，而那對所謂的父母拿著錢去賭的時候，腦子裏的弦，剎那間斷開。
估計穆祺這輩子都想不到，對他意見那麽大的父母，有一天，對親生兒子都這麽狠心。
賭錢不治病，穆祺都感覺自己快被榨幹了。
兩個人沒打算回基地，他們坐在一處清涼的地方，坐在長椅上，風吹過來的那一刻，穆祺感到了一絲輕松。
“我爸以前就喜歡賭，家裏很多錢都被他敗光了。”穆祺擡頭，看著頭頂上遮擋著陽光的樹葉，“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染上吸毒的。”
“那會兒家裏幾乎拿不出一分錢。”他回憶著過去最不想回憶的事情，“家裏很亂，我也快撐不住了。”
“我媽攢下來的錢，我爸一分都不肯留給我媽，全花光了。”穆祺說，“後來我邊上學邊賺錢，我不知道我媽是怎麽想的，我賺來的錢，她明明答應我會收好，到最後卻還是一分不剩。”
穆祺垂頭，擡眼看向雲裴，帶著最原始的笑意問他：“隊長，你知道在什麽情況下會把一個人逼上絕路嗎？”
雲裴很平靜，臉上沒什麽表情：“走投無路。”
穆祺輕聲說：“我恨他，所以我把他送進了局子裏，誰知道，一進去就是幾年，我都快忘了，卻又在我新的生活裏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是我親手送他進去的。”
“隊長，”穆祺看似問他，又好像在問自己，“你覺得可笑嗎？”
雲裴垂眼看他：“什麽？”
“我在幫她，她卻在恨我，想要我去死。”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我，”
“我為什麽還不去死。”
太陽熱烈的像光，頭頂的樹葉甚至遮擋不住那道刺眼的光。
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雲裴才平覆自己的心情。
他聽完穆祺說的事情，內心百感交集。
他甚至都從來沒有想過，有些事情，是他能聽見，能看見的。
“他們就打算把那小孩交給你了？”雲裴沈默很久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知道。”穆祺嘆了口氣，抿了抿唇，“可我又不能坐視不理。”
“你討厭他麽？”雲裴問。
穆祺思索了一會兒，道：“我不知道，在我的印象裏，應該也只是受他們影響，所以對他也沒有好臉色。”
“那就是不討厭。”
聞言，穆祺轉頭看著他，原本掛著陰霾的臉上莫名其妙就被這話逗笑，露了笑：“隊長，你還挺善於解讀別人的話啊。”
“怎麽？”雲裴挑眉，“你心裏不就是這麽想的。”
穆祺倒也不否認：“是啊，我要是討厭，也許也會狠下心不管他了吧。”
雲裴不答反問：“手術費還差多少？”
穆祺已經是第二次被他一句話又給引來了註意力，之前的陰霾被風吹散，他笑了：“怎麽，隊長要給我報銷啊？”
他不說話。
但穆祺也看出來了，謝絕了他的好意：“不用，隊長，”他站起來，“現在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雲裴也站起來，低著聲音說：“穆祺，我們是朋友。”
穆祺轉過頭看向他。
少年眸子漆黑，卻帶著某種真誠的，炙熱的，不容拒絕的堅持。
他看著他的眼睛，彎起了唇，沒有否定。
雲裴知道穆祺的難言之隱，所以他也心照不宣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事都暗暗壓下去，不提半個字。
傍晚的時候，雲裴吃了安眠藥，早早的睡下了。
淩晨五點，他被噩夢驚醒，雲裴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他的選擇。
他不知道如今自己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對的。
不顧父母的反對，失望，難過，一個人獨自走過來。
雲裴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然後下了床，走進浴室洗漱。
兩分鐘後，他換了衣服出了房間。
剛出房間，就和穆祺撞了個正著。
穆祺很意外，壓低聲音說：“隊長起這麽早？”
“睡不著。”雲裴看他一眼，“你呢？”
“準備去趟醫院。”
“那一起？”
“行。”
兩個人出門一塊去了醫院，在準備去醫院的途中，他們覺得時間還早，便在路邊的一個小攤吃了早餐。
正吃著包子，穆祺想到了什麽，開口說：“有件事我還沒跟你說過，我曾經是一個孤兒。”
雲裴楞了一下，手裏拿著的包子也頓了頓。
這句話，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什麽。
——我曾經在孤兒院長大，後來被爺爺接回去了，所以我的家在赴野。
雲裴舔了舔唇，他從盛淩那裏也聽到過這樣的話，此刻不知道該說什麽。
穆祺坦蕩的笑了笑：“我其實連我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我也根本找不到他們。”
“所以，你最後放棄了？”雲裴盯著他問。
“不放棄能怎麽辦呢？”穆祺好笑道，“我需要生活，需要錢，需要活下去的信心，不可能浪費這麽多時間在這上面的。”
仔細想想，穆祺說的也沒錯。
雲裴沈默了下來。
穆祺喝了口豆漿，笑笑：“快吃吧，等會早點過去。”
“嗯。”
差不多七點的時候，他們打車去了醫院。
兩個人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八點了，他們推門走進病房，動靜很小，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然而病床上的人卻啞聲開口道：“是哥哥來了嗎？”
他們以為床上的人還在熟睡，卻沒想到他已經醒了。
穆祺關上門，直起腰，繞過床邊走過去，將帶來的早餐放在桌上：“嗯，怎麽不再睡會兒？”
“我睡不著了。”穆私澄還想再說句什麽，看見站在旁邊的雲裴，他好奇的問，“哥哥，他是誰呀？”
穆祺看了眼雲裴，對他笑了下：“他是哥哥的朋友，叫雲裴，你叫他雲哥哥就行。”
穆私澄點了點頭，看著雲裴，乖乖的喊了句：“雲哥哥好。”
雲裴難得對他笑了下：“你好。”
穆祺搬了張凳子給雲裴，自己又挪了張凳子坐到床邊。
“穆私澄，你是不是一個晚上沒有睡覺？”穆祺問他。
穆私澄不敢騙人，只好點了點頭。
穆祺又問:“可以告訴哥哥，為什麽一晚上不睡覺麽？”
“哥哥。”穆私澄喊了他一聲，發音有些艱難。
穆祺應了聲：“嗯？”
“其實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
“我有時候很難受，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忍著，我不想麻煩任何人，那時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只要我死了，哥哥你就不會那麽累了。”
穆祺看著他，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穆私澄說：“ 我也知道，因為我生病了，所以哥哥你現在每天都很累。”
穆祺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因為他努力隱瞞，不想表現出其實自己很累的現象。
可他永遠也想不到，這個年紀尚小的孩子，卻什麽都知道。
也什麽都明白。
穆祺沒有開口說什麽。
旁邊，雲裴忽然低聲開口：“ 你說得對，你哥哥確實很累，每天起早貪黑，要麽來看你，要麽想辦法籌錢。可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呢？”
穆私澄迷茫的看著雲裴，穆祺也訝異的回頭看他。
雲裴看著穆私澄，一字一句道：“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你，他想讓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他想讓你有一個很好的童年，他不希望你這麽快的就放棄希望。所以，你是不是更應該堅強，努力讓自已堅持下去呢？”
穆私澄震驚的看著雲裴，好半天沒有反應。
穆祺看了看他，又看向雲裴，碰了碰他手臂：“你小子，說什麽呢！”
雲裴轉頭盯著他，說：“我……”
他話還沒說完，床上的人重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像是做了很重大一個決定：“我會的！”
穆祺看著他，擡手揉了揉他腦袋。
穆私澄笑了笑：“哥哥，再摸就禿了。”
穆祺也笑了：“本來就沒頭發。”
雲裴擡手敲了下穆祺腦袋：“不要打擊小孩。”
穆祺笑著看他一眼，倒也不惱怒：“行，隊長說什麽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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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睡著，但他就是沒有睡意，根本睡不著，腦子裏存在很多讓他心不安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自從春季賽結束，自己的癥狀就不太好。
他沒有跟大家說，也是為了不影響他們。
於是天快亮時，雲裴起身進了衛生間。
早晨六點，他輕手輕腳的出了房間門，剛關上自己的房門，他就停了停。
雲裴下意識的舉動，就看向了穆祺的房間門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穆祺一晚上沒回來。
這種感覺很強烈。
雲裴不敢去多想什麽，關好門就下樓了。
剛走出基地範圍，路過GM基地大門口時，他撞見了高煜。
高煜也剛好看到了他，覺得稀奇極了：“不是吧，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個時間我能看見你？”
雲裴站在那看著他，抿唇：“沒什麽睡意，就幹脆起來了。”
高煜點點頭，沒等他說話，雲裴百無聊賴的看了他幾眼，問：“你平時這個時間點都在晨跑？”
高煜又點頭道：“我這個生物鬧鐘成習慣了，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睡覺的時候有噪音，不然被吵醒就完全睡不著了。”
雲裴不知道咋了，鬼使神差就說了一句：“有病？”
高煜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雲裴反應很快，“哦沒什麽，我還有點事要出去，先走了。”
高煜一懵一懵的，楞楞的應了一句：“哦……”
雲裴在外面隨意解決了早餐，然後就打車去了醫院。
跟醫生說了自己的情況，醫生給他開了點安眠藥，並且叮囑了他幾句，雲裴點點頭就出了問診室。
他剛關好門，擡頭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那人坐在長椅上，整個人前傾下來，雙手抱著腦袋，似乎是累的。
穆祺沈沈的嘆了口氣，從沒有任何一刻，讓他覺得自己好疲憊。
曾經還在上學時的他，拼命的賺錢，他都不覺得自己疲憊。
可今天，他發現自己似乎是真的累了。
不知道是因為別的，還是他承受的壓力太多。
“穆祺？”
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穆祺猛地擡起頭，仰起臉的那一瞬間，他和雲裴四目相對。
場面安靜了片刻，兩個人幾乎同時出聲。
“你怎麽在這？！”
因為難以言說的話題，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沈默了很久。
雲裴瞥了他一眼，看著他疲憊的模樣，低聲說：“我最近睡的不太好，來開點藥。你呢？你在這做什麽？”
穆祺沈默了幾秒，坐直身子，側眸看他一眼：“我來看人。”
人？
“什麽人？”雲裴問。
穆祺轉頭看著他，嗓音微啞：“我弟。”
雲裴楞了一下。
他沒想過會從穆祺嘴裏聽到回答。
少年握住門把手，推開病房的門，兩個少年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那一點縫隙，看著裏面的人。
一個大概十一二歲的小孩，坐在病床上，他靠著靠枕，拿著一個畫板在畫畫，他們也看不清，小孩畫的是什麽。
可讓雲裴瞬間睜大眼睛的，不是因為他在畫畫，而是因為。
——那個小孩，沒有頭發。
穆祺輕輕的關上了病房門，雲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半天沒有回過神。
“他今年十二歲。”穆祺笑了笑，“準確來說，十二歲生日還沒過。”
兩個人並肩走出醫院，雲裴盯著某一個地方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什麽病？”他問的言簡意賅。
穆祺停下腳步，他看著雲裴：“癌癥。”
他一邊繼續往下說，一邊徑直往大門走：“醫生說，只要他積極配合治療，是可以好起來的。”
雲裴沒有開口打斷他，穆祺卻笑了出來：“可是，要想完全根治，要做手術。”
他看著他，聽著他說。
“化療加上手術，費用要五十多萬。”穆祺明明在笑，可是雲裴感覺不出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的錢。”
雲裴想起他這兩年打比賽下來的積蓄，怎麽也該夠交這個手術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穆祺說。
他停下來，雲裴也跟著停下來，兩個人四目相對，穆祺笑了：“你知道我發現我弟病情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嗎？”
雲裴皺眉：“什麽？”
“我爸出獄後的半個月。”
雲裴聽到這個回答，驚呆了：“出獄？”
穆祺笑著，沒什麽所謂：“之前來我們基地找我的那個女人，是我媽。”
“從很早以前，我每個星期都會給她錢，因為現在我爸出來了，也需要錢，我每個星期打過去的錢不少。”
“當她告訴我，穆私澄病了，而且病了很長時間的時候，我真的破防了。”
雲裴覺得自己胸口好悶，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聽著他無所謂的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他卻說不出話來。
穆祺說：“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有一天，會瘋到寧願拿錢去賭也不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治病。”
“隊長，”他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覺得自己好累。”
“過去那幾年，我拼命賺錢，填補所有需要錢的漏洞，那時候，我沒覺得累，反而認為是人之常情。”
“可這短短幾個月，我就幾乎快崩潰了。”
他從來不敢跟別人說，僅僅是自己存有的積蓄，都是他哪怕起早貪黑都賺不來的錢。
當他聽到那麽大的一筆數字時，他已經快垮掉了。
他把那個男人，親手送進監獄，人人都覺得他做錯了，所以他認命。
他不在乎他們僅僅只是把他當做提款機。
因為，只要能和他們斷絕所有關系和來往，給什麽他都無所謂了。
可直到，當他親耳聽見，穆私澄病了，而那對所謂的父母拿著錢去賭的時候，腦子裏的弦，剎那間斷開。
估計穆祺這輩子都想不到，對他意見那麽大的父母，有一天，對親生兒子都這麽狠心。
賭錢不治病，穆祺都感覺自己快被榨幹了。
兩個人沒打算回基地，他們坐在一處清涼的地方，坐在長椅上，風吹過來的那一刻，穆祺感到了一絲輕松。
“我爸以前就喜歡賭，家裏很多錢都被他敗光了。”穆祺擡頭，看著頭頂上遮擋著陽光的樹葉，“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染上吸毒的。”
“那會兒家裏幾乎拿不出一分錢。”他回憶著過去最不想回憶的事情，“家裏很亂，我也快撐不住了。”
“我媽攢下來的錢，我爸一分都不肯留給我媽，全花光了。”穆祺說，“後來我邊上學邊賺錢，我不知道我媽是怎麽想的，我賺來的錢，她明明答應我會收好，到最後卻還是一分不剩。”
穆祺垂頭，擡眼看向雲裴，帶著最原始的笑意問他：“隊長，你知道在什麽情況下會把一個人逼上絕路嗎？”
雲裴很平靜，臉上沒什麽表情：“走投無路。”
穆祺輕聲說：“我恨他，所以我把他送進了局子裏，誰知道，一進去就是幾年，我都快忘了，卻又在我新的生活裏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是我親手送他進去的。”
“隊長，”穆祺看似問他，又好像在問自己，“你覺得可笑嗎？”
雲裴垂眼看他：“什麽？”
“我在幫她，她卻在恨我，想要我去死。”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我，”
“我為什麽還不去死。”
太陽熱烈的像光，頭頂的樹葉甚至遮擋不住那道刺眼的光。
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雲裴才平覆自己的心情。
他聽完穆祺說的事情，內心百感交集。
他甚至都從來沒有想過，有些事情，是他能聽見，能看見的。
“他們就打算把那小孩交給你了？”雲裴沈默很久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知道。”穆祺嘆了口氣，抿了抿唇，“可我又不能坐視不理。”
“你討厭他麽？”雲裴問。
穆祺思索了一會兒，道：“我不知道，在我的印象裏，應該也只是受他們影響，所以對他也沒有好臉色。”
“那就是不討厭。”
聞言，穆祺轉頭看著他，原本掛著陰霾的臉上莫名其妙就被這話逗笑，露了笑：“隊長，你還挺善於解讀別人的話啊。”
“怎麽？”雲裴挑眉，“你心裏不就是這麽想的。”
穆祺倒也不否認：“是啊，我要是討厭，也許也會狠下心不管他了吧。”
雲裴不答反問：“手術費還差多少？”
穆祺已經是第二次被他一句話又給引來了註意力，之前的陰霾被風吹散，他笑了：“怎麽，隊長要給我報銷啊？”
他不說話。
但穆祺也看出來了，謝絕了他的好意：“不用，隊長，”他站起來，“現在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雲裴也站起來，低著聲音說：“穆祺，我們是朋友。”
穆祺轉過頭看向他。
少年眸子漆黑，卻帶著某種真誠的，炙熱的，不容拒絕的堅持。
他看著他的眼睛，彎起了唇，沒有否定。
雲裴知道穆祺的難言之隱，所以他也心照不宣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事都暗暗壓下去，不提半個字。
傍晚的時候，雲裴吃了安眠藥，早早的睡下了。
淩晨五點，他被噩夢驚醒，雲裴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他的選擇。
他不知道如今自己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對的。
不顧父母的反對，失望，難過，一個人獨自走過來。
雲裴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然後下了床，走進浴室洗漱。
兩分鐘後，他換了衣服出了房間。
剛出房間，就和穆祺撞了個正著。
穆祺很意外，壓低聲音說：“隊長起這麽早？”
“睡不著。”雲裴看他一眼，“你呢？”
“準備去趟醫院。”
“那一起？”
“行。”
兩個人出門一塊去了醫院，在準備去醫院的途中，他們覺得時間還早，便在路邊的一個小攤吃了早餐。
正吃著包子，穆祺想到了什麽，開口說：“有件事我還沒跟你說過，我曾經是一個孤兒。”
雲裴楞了一下，手裏拿著的包子也頓了頓。
這句話，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什麽。
——我曾經在孤兒院長大，後來被爺爺接回去了，所以我的家在赴野。
雲裴舔了舔唇，他從盛淩那裏也聽到過這樣的話，此刻不知道該說什麽。
穆祺坦蕩的笑了笑：“我其實連我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我也根本找不到他們。”
“所以，你最後放棄了？”雲裴盯著他問。
“不放棄能怎麽辦呢？”穆祺好笑道，“我需要生活，需要錢，需要活下去的信心，不可能浪費這麽多時間在這上面的。”
仔細想想，穆祺說的也沒錯。
雲裴沈默了下來。
穆祺喝了口豆漿，笑笑：“快吃吧，等會早點過去。”
“嗯。”
差不多七點的時候，他們打車去了醫院。
兩個人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八點了，他們推門走進病房，動靜很小，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然而病床上的人卻啞聲開口道：“是哥哥來了嗎？”
他們以為床上的人還在熟睡，卻沒想到他已經醒了。
穆祺關上門，直起腰，繞過床邊走過去，將帶來的早餐放在桌上：“嗯，怎麽不再睡會兒？”
“我睡不著了。”穆私澄還想再說句什麽，看見站在旁邊的雲裴，他好奇的問，“哥哥，他是誰呀？”
穆祺看了眼雲裴，對他笑了下：“他是哥哥的朋友，叫雲裴，你叫他雲哥哥就行。”
穆私澄點了點頭，看著雲裴，乖乖的喊了句：“雲哥哥好。”
雲裴難得對他笑了下：“你好。”
穆祺搬了張凳子給雲裴，自己又挪了張凳子坐到床邊。
“穆私澄，你是不是一個晚上沒有睡覺？”穆祺問他。
穆私澄不敢騙人，只好點了點頭。
穆祺又問:“可以告訴哥哥，為什麽一晚上不睡覺麽？”
“哥哥。”穆私澄喊了他一聲，發音有些艱難。
穆祺應了聲：“嗯？”
“其實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
“我有時候很難受，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忍著，我不想麻煩任何人，那時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只要我死了，哥哥你就不會那麽累了。”
穆祺看著他，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穆私澄說：“ 我也知道，因為我生病了，所以哥哥你現在每天都很累。”
穆祺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因為他努力隱瞞，不想表現出其實自己很累的現象。
可他永遠也想不到，這個年紀尚小的孩子，卻什麽都知道。
也什麽都明白。
穆祺沒有開口說什麽。
旁邊，雲裴忽然低聲開口：“ 你說得對，你哥哥確實很累，每天起早貪黑，要麽來看你，要麽想辦法籌錢。可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呢？”
穆私澄迷茫的看著雲裴，穆祺也訝異的回頭看他。
雲裴看著穆私澄，一字一句道：“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你，他想讓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他想讓你有一個很好的童年，他不希望你這麽快的就放棄希望。所以，你是不是更應該堅強，努力讓自已堅持下去呢？”
穆私澄震驚的看著雲裴，好半天沒有反應。
穆祺看了看他，又看向雲裴，碰了碰他手臂：“你小子，說什麽呢！”
雲裴轉頭盯著他，說：“我……”
他話還沒說完，床上的人重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像是做了很重大一個決定：“我會的！”
穆祺看著他，擡手揉了揉他腦袋。
穆私澄笑了笑：“哥哥，再摸就禿了。”
穆祺也笑了：“本來就沒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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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笑著看他一眼，倒也不惱怒：“行，隊長說什麽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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