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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中的新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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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中的新屍體

“耿老頭兒,你今天必須把人給我交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耿攀指定在裏面藏著呢!你叫他給我出來!一個大老爺們兒老躲在自己爹娘身後算什麽?啊?難道是在喝他娘的奶呢?”

耿家診所門前,一個流裏流氣的灰衣男子大聲叫嚷著。

他的大聲嚷嚷引得同他一起來的幾個人捧腹大笑,他們堵在耿家診所門前,或叉著腰,或抱著雙臂,笑得前仰後合。

深秋的天色亮得太晚,此刻雖然已經是早上七點多鐘,天際仍然像是被蒙上一層濃霧,隱約只能看見幾個人站在耿家的診所前面,像是討債一樣,卻分辨不清那些人到底是誰。

耿家老頭聽了他的話,氣得直拄著拐杖晃晃悠悠地扶著門框出來,他用拐杖使勁往地上敲了又敲,惹得他自己連連咳嗽。

等到緩過了氣,他才費力地扶著門框,沒好氣地說:“你們要找耿攀,隨便你們去哪裏找,反正我這裏沒有!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方才說話的灰衣男子趕緊嗆聲:“你不知道?你是他爹你能不知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說這話?你們村最近有個小媳婦死了,誰不知道啊!”

像是害怕誰不知道一樣,男子後退幾步,站在診所前院子的正中間,大聲嚷嚷:“是吧!大家都傳言是你兒子殺的,連警察都這麽懷疑!你兒子現在不見了,是不是畏罪潛逃!你說!”

“咳咳……”耿家老爺子剛想要反駁,喉嚨間一陣陣發癢,他捂著腰痛苦得只能咳嗽。

不知什麽時候,天色亮了許多,村子裏的人也都紛紛睡醒,此刻耿家診所前面圍了越來越多的人。

那灰衣男子也不管老頭子情況如何,見周圍的觀眾越來越多,他更是得意。

“哎算了,我也不是警察,你們家兒子到底殺沒殺人家小媳婦我管不著。但是耿老頭兒,我哥平時跟你兒子關系好,我們這夥人都知道。”灰衣男子說完,沖著同他一夥的幾個人示意。

叉腰看戲的幾個人登時連聲附和,“就是!”

“他消失的那天跟我說了,他來找耿攀去縣城耍一耍。現在我哥不見了,你兒子還涉嫌殺人,他別是殺紅了眼,把我哥也害了吧!我哥到底出事沒?今天你必須得給我個說法!”

院子外面的人聽了他的話,紛紛交頭接耳,礙著耿家老爺子還在院子裏,到底是壓低了聲音,不過還是有一些只言片語飛進了耿家老爺子的耳朵裏。

“對啊,耿攀怎麽不見了,孫英梅不會真是他殺的吧!”

“怎麽會啊,那天那個帶頭的警察說證據不足,我親耳聽到的!”

“警察說孫英梅的事兒證據不足,現在他哥也消失了,這下子證據不就越來越足了。”

耿家老頭越聽越生氣,他已經為不成器的大兒子擦了太多次的屁股,可以說,一把年紀的他這輩子最大的劫數就是耿攀。

他決定這次不再為那個混賬兜底,讓那討債鬼自己解決。

“好了!好了!”耿家老頭咚咚咚幾聲,急促又使勁地敲在青石板上,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耿登!”耿家老頭兒的山羊胡氣得亂抖動,轉身沖門裏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喊著,“你去,讓你哥出來!”

耿登正坐在一個矮桌旁,用筷子夾了一塊面餅子要放在嘴裏,聞言,他十分不悅,但還是摔了筷子,噔噔噔幾步跑進了屋子裏。

不多時,耿攀出來了。

這是一個有些瘦削的男子,個頭不太高,雙頰凹陷,相當憔悴。他雙眼之下一大片烏黑,似乎已經多天沒有睡好覺。

“嘿!耿老頭兒,你不是說你兒子不在家嘛?怎麽這下子又從你門裏出來了哦?”院門外槐樹底下,一個很早就躲在那裏看熱鬧的人喊道。

一個個腦袋都朝他看過來。

耿家老頭兒在大家的起哄聲和議論聲中,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看向身後垂著腦袋失魂落魄的大兒子,狠狠地剜了幾眼。

“餵,耿攀!你別站在那兒裝死啊,你倒是告訴我,我哥去哪兒了?他不是說他來找你去窯子耍嗎,去哪個窯子了你倒是告訴我啊,我也好自己找人去!”

灰衣男子沒臉沒皮,像談論家常一樣呼喊著。

耿家老頭子臉上無光,唯一剩下的臉面都叫大兒子丟了個幹凈,再也聽不得大家的閑言碎語,埋頭彎腰躲進了屋。

院子外的幾個小媳婦也沒想到這幾個人如此不要臉,這麽腌臜的事兒張嘴就講,一陣呸呸呸,對著院子裏的幾個人唾了幾口,連連擺手回家。

耿攀好像沒有聽到,他訥訥地站著,半晌才擡起頭看向灰衣男子,“你哥沒來找我,我也沒有約他出去耍,你去別處問吧,我不曉得他去哪兒了。”

說完就低著頭,轉身進了門。

幾秒鐘後,裏面“啪嗒”一聲,耿家診所上了鎖,今日也不營業。

“呸!”灰衣男子惱怒地咣咣砸門,不得入之後,又朝著耿家診所的門上唾了一大口。

他沒再做過多糾纏,叫了同他一道要人的幾個同伴,扯嘴皮子吹了吹他多天沒洗的頭發,雙手插兜,在眾人的視線中無畏無懼地走了。

而他之所以這樣輕易的走人,是因為他壓根也沒想誠心找他哥,而且他哥也從來不會告訴家裏人自己的行蹤。

今天的所作所為,不過就是聽人說了些耿攀殺人的風言風語,又聽說耿攀這幾天都沒現身,所以才想借著找人的理由鬧上一鬧。

反正有棗沒棗都先打上一桿子,說不定打到了呢。

依照耿家老頭子好面子的性格,要是他鬧大了,鬧開了,這老頭兒多半會為了平息鬧劇,花錢打發自己。

可沒想到,這死老頭兒這次直接尥蹶子了,難得他今天起了個大早,屁也沒撈到!

灰衣男子覺得惹了一身的晦氣,一大早就倒黴,都快走到村口了,又轉身沖著河陰村耿家診所的方向唾了好幾口。

此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鐘,他們一夥兒人打打鬧鬧,正要離開,卻聽見遠處的一個山坳裏傳來一陣陣驚恐的喊叫:“死人了!死人了!又死人了!”

葉全從警車上下來,一路上罵罵咧咧,就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這他媽的河陰村真是邪了門了,跟老子犯沖是不是,上一個案子還沒搞完,現在又來!”

葉全惱恨地說完,橫豎看路邊的幾顆碎石不怎麽順眼,“啪”一聲,幾顆碎石一顆接著一顆地被他踢入路旁的河溝裏。

後面跟著的幾個人好像習慣了他的舉動,一言不發,看幾個群眾都看了過來,他們不由得十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行人的最後,一個面目青澀的小夥子看葉全生了氣,他感到十分不安,唯恐失控的葉全引起群眾不必要的誤會,就要從隊伍最後面走上來。

身旁一個胖胖的警察看他要往前,急忙給他遞了個眼色,搖搖頭,低聲制止他:“小江,聽我的,別去!”

“哥,我是小李。”

“……”

餘大佑沒聽到這頭的動靜,為了不引人懷疑,他從家裏拿了一大堆換洗的衣物,裝作是正要去醫院的樣子。

在早上五六點的時候,他就已經到達了村裏。

他連夜從關圖縣的縣醫院走回河陰村,想用自己的方式結果了耿攀,但是剛走到村口,就隱隱約約看到幾個來勢洶洶的男子。

他連忙躲在了村口的老樹後,等到他們一夥人走遠了才接著往裏走。

他看天色很快就要亮了,腳下步伐更是加快。

今天耿攀必須死在他餘大佑的刀下。

但是出乎他意料,當他走到耿家診所外面,打算翻墻進去的時候,前院忽然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吵鬧聲。

正是村口碰到的那一夥兒人。

耿家院子裏,在大家紛紛迷糊著眼睛圍觀耿家診所的熱鬧的時候,彼時餘大佑正躲在耿家院子外面的枯井中。

那枯井前面有一顆老槐樹,粗壯的樹幹將他和圍觀的人群隔擋開來。

所幸天色還沒全部亮起,他藏身的地方又十分隱蔽,還沒有人發現他。

不過灰衣男子一行人一直鬧到了天大亮,將他的計劃徹底打亂。

餘大佑假意拿了一大堆行李,走到村口的時候,不巧地,又迎面碰到剛拿幾顆碎石發瘋的葉全。

餘大佑見了葉全更是憤怒,不過他知道此時不應該再橫生枝節,不願意再同一個不相幹的人浪費時間,他躲到人群身後,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葉全如今被新的殺人案惹得心煩意亂,並沒有註意到餘大佑。

在村長和幾個老人的簇擁之下,葉全帶著他的人走在最前面,一堆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兇案現場。

屍體在一處山坳裏,位置相當隱蔽,所以多天來並沒有人發現。

今早發現屍體的村民原是打算上山砍竹子,好編成竹簍,等到趕集的日子再拿到關圖縣城裏賣。

他起個大早,錯過了耿家的那場熱鬧,不曾想卻意外見證了另一場“熱鬧”。

在竹林裏挑選竹子的時候,他隱約覺得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惡臭,像是家裏死老鼠的味道。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只想早點砍完竹子回家編竹筐,但是味道越來越濃,惡心得他差點連昨天的晚飯也吐出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劈裏啪啦地唾口大罵起來:“哪個狗日的,把家裏的死豬死狗扔在我的竹林子裏,要死啊你,不要讓我抓到你!狗日的!”

山坳裏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咒罵聲在回應著他。

他捏著手裏的柴刀,尋著臭味的來源,一深一淺地在竹林裏找著。

竹林不大,他用柴刀掀開厚重密實的枯竹葉子,在竹林的各個角落翻找,等到翻完了整個竹林也沒有找到臭味的來源。

他從竹林裏再鉆出去,慢慢往外走,一直走到側面的山坳裏。

在這裏,臭味越來越濃,甚至有些不同於死老鼠的味道了,畢竟死老鼠的味道只是臭得讓人想吐,但這味道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害怕。

他手裏的柴刀越捏越緊,等他越過比人還高的荊棘叢時,他一踮腳,再一看,瞬間胃裏翻江倒海,隔夜飯也終於吐了出來。

荊棘叢的另一邊,一個腐爛了的屍體被一大簇枯草掩蓋著,仰面朝天地擱置在泥土裏。

深秋的天氣已經漸冷,低溫的狀態讓屍體基本保持著原狀,並沒有深度腐爛。

但是屍體已經在這處山坳裏放了太多天,許多螞蟻蚊蟲循著味道,漸漸圍在了屍體四周。

村長帶著葉全一行人到達的時候,平日沒人來的山坳已經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堆人,他們正湊近了腦袋,打算看今天的第二場熱鬧。

“嘿,你們發現了沒有,這裏就是老邱頭發現餘大佑媳婦的地方,隔得不遠,就是方向不同!”

“像誰沒有看到一樣,我們誰看不到嘛你覺得,嘿什麽嘿?”

“……”

畢竟是死了人,村民們還不敢湊得太近,只是集中在竹林裏,遠遠地看。

正在村民們議論個沒完的時候,前方荊棘叢旁邊,不知從哪裏鉆出來一個灰衣服的男子,他突然驚叫一聲,然後就是哭天抹淚地嚎哭。

“啊!啊!啊!我的哥啊,我的哥,是誰害了你!”

灰衣男子膽子大,本想趁著警察和村長他們還沒來,偷摸著上前看一眼。待到他看清楚躺在地上的男子的臉時,他再也不是看熱鬧的心態,轉而發出了尖銳的喊叫。

男子的哭嚎聲響徹雲霄,在山坳裏來回飄蕩。

“這個人是誰啊?”

“沒見過。”

“怎麽沒見過?我見過的,今天早上啊,耿家診所,他不是去耿家要人嗎?說他哥不見的那個!”

“哦哦,逛窯子的那個!”

“逛窯子?誰啊?誰逛窯子?”發現屍體的村民聞言也生出了興趣,提著砍柴刀擠入了討論圈,慌不疊地,一臉興致盎然地問道。

還不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手裏握著的柴刀突然被一股力量抽走。

他再一看,正是灰衣男子,對方扯著他的柴刀刀背,一把從他手裏抽出了刀。

“我哥。”灰衣男子死死盯著他,盯得他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他見對方一臉兇煞,慌忙躲在了另一個人身後,不敢再多問一句。

灰衣男子拿正了刀,捏著刀把,越過圍在竹林裏集體噤聲的眾人,氣勢洶洶地要下山去。

“耿攀,一定是耿攀!這小子今天慌慌張張,一定是有鬼!就是他,肯定是他耿攀害了我哥!”

他滿臉乖戾,捏著柴刀,剛一腳跳下田坎,就迎頭遇上了不情不願到了現場的葉全。

葉全看他手裏還握著把刀,眉頭一皺,雙眼一橫,趁著他沒反應過來,飛起一腳,一聲令下,幾個警察便合力將他反手制服,壓在泥土地裏動彈不得。

山坳裏的鬧劇還在上演,甚至有彌漫到山下的趨勢,不過餘大佑並不知道。

趕回縣醫院的路上,他腦中思緒萬千。

一會兒是女兒那張氣息微弱的臉,一會兒是妻子被白布蓋著的模樣,一會兒是耿攀,一會兒又是葉全和王更生……

但最後,他所有覆雜的情緒都化為懊悔。

他悔恨自己運氣不佳,沒能在今早順利殺掉耿攀,也悔恨自己無能又愚蠢,輕信了所謂的葉警官,以至於不能給妻子和女兒一個公道。

他一路緊趕慢趕,等到了醫院的時候,天幕已然降下,四下一片漆黑,一整天又被他浪費掉。

他更加自責悔恨。

但醫生的一句話卻讓他一整天的郁結一掃而光,並且暗自慶幸。

“你女兒今天下午醒了,現在又睡了過去,但是不用擔心,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

還好,還好沒能殺了耿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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