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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父必有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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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父必有其子

周凱早已心灰意冷,面無表情地回憶著當晚的情景,像個徹徹底底的旁觀者,回憶著一件與他無關的舊事。

“那天晚上,我從高速路下車後就翻入路邊的林子裏,撿最不起眼的小路走,一路走到了城南的廠區附近。

“那一片早就荒廢,不太可能有什麽攝像頭,所以進入那片園區後我就安全了。但是我不知道巢河兩岸有沒有攝像頭,保險起見,我決定換身兒衣服。”

廢棄園區裏的確沒什麽監控,當晚案發現場附近,除了水泥廠門前的那一個,就只有遠處還有一個。但前者早就廢棄不用,後者則是第一個發現火災的村民安裝的,為了防止別人偷魚。

不過周凱的確猜對了,巢河兩岸的確因為巡河等裝有攝像頭,但是幾個月前的一場特大暴雨和大風使得設備大量損壞。

因為關圖縣的某些經濟問題,設備損壞之後相關部門暫時沒來得及修,結果沒想到就在這個期間發生了命案,這也是為什麽白楊他們只能掌握到十分有限的視頻證據。

不過也沒辦法,最後這堆破事兒只能砸到警察手裏,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周凱無神的雙眼漸漸聚焦,擡眼看了看白楊和班青,見他們沒有反應,自嘲道:“也是,你們不都找到我那身衣裳了嗎。”

“我換完衣服之後,又在廠區躲了一陣,等時間差不多了就往水泥廠走。我害怕正面碰上他們,找了個窗戶翻了進去,裏面卻空無一人。

“既沒有威脅我爸的人,也沒看到我爸媽。我疑心有變故,正打算走,這時候……我爸媽連拖帶拽地弄進來一個人。”

“看清楚了嗎?是誰?”

周凱搖了搖頭,“沒有,太遠了。那晚有點月光,只能大概看到個人影。看不清男女,只看到他身形很瘦。”

“然後呢?”

“然後……我爸弄醒了他,問他到底是誰讓他來的。那時候我爸非常失控,像是瘋了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副模樣。

“那人不知道為什麽,一個字不說,到最後我爸著魔一般打他、踹他,他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沒過多久,我爸殺了他。”

周凱默默閉上眼睛,他還能想到當晚汪明遠癲狂的模樣。那是他二十多年沒見過的另一面,如此陌生,如此可怕,讓他不敢相信那人竟然是自己溫溫柔柔、好像除了和母親吵架外從來不會生氣的父親。

汪明遠壓抑著的咆哮,那人喉頭傳出的痛苦悶哼,周琳驚恐的尖叫,利刃刺穿皮肉的噗嗤聲,鮮血從創口噴濺隨即灑落在地的聲音,雙腳劇烈蹬地、而後又逐漸減弱的絕望無聲……

聲聲混雜,聲聲交錯,此起彼伏,在他心裏激起千層浪。

正是那人臨死前的悶哼和咬牙的嗚嗚聲,才讓他終於確信:那是個男人,一個年紀比他要大一些的男人。

他必定為人子女,很大概率也已經為人父母,但周凱不能確定。

他看到男子像被撲殺的獵物一樣被拖進水泥廠,而後像垃圾一樣被他的父母狠狠摜在地上,緊接著是汪明遠憤怒失控的詢問,伴隨著周琳害怕的尖叫。

“你為什麽會知道耿攀的事?是誰告訴你的?是不是他讓你來的?”回應汪明遠的是男子堅定的沈默。

十幾分鐘的毆打之後,刀子紮透皮膚,鮮血噴濺,形成一道拋物線,男子絕望地抽動幾下便逐漸沒了聲息。

伴隨著男子轟然倒塌在地的冰冷屍體的,還有汪明遠在他心中的形象,雖然他早就清楚,他的父母此行就是為了殺人。

那個從小對他關懷備至,為父為師,長久以來總是圍著他轉的慈父,此刻化身為一個無情的殺手。

汪明遠殺掉了別人的兒子,也‘殺掉’了自己的兒子。

從下午動身出發起,一路上,周凱時不時地總想原路返回,甚至到翻窗入廠的剎那,當發現水泥廠裏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他心中也是暗暗的慶幸。

他不想親眼看見汪明遠兇煞的另一面,也不想汪明遠看見他狼狽卑鄙的一面,所以他想逃離。

他想著,只要他離開了,汪明遠就還是個好脾氣的人民教師,而他也是親戚朋友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他們都要如此光鮮而虛偽地活著。

正在他亂七八糟想著的時候,突然,一道尖利的刮擦聲傳入他的耳朵,一下又一下,發出無比淒厲的聲音,提醒著他,讓他的躑躅隨著窗外的微風飄散。

是那男人正在用他最後的力氣,無助痛苦地用指甲摳著水泥地。

他兩只瘦的只裹著一層皮的手不甘心地妄圖抓住水泥地,好像這樣就能抓住一線生機,不過,徒勞而已。

指甲摩擦在地板上的聲音刺耳無比,惹人心煩,好像在跟不遠處樹梢上的蟬鳴聲打擂臺,惹得汪明遠更是抓狂。

汪明遠已經五十多歲了,雖說有常年晨跑鍛煉的習慣,但到底歲數不小,體力不濟,制服並殺掉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已經消耗了他大半的力氣。

他氣喘籲籲地坐在那男人的旁邊,正在等待恢覆力氣。聽到男人指甲的聲音,汪明遠不再作歇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就抓起男子的兩只手,將他往暗處拖動。

周凱聽到皮肉摩擦著地板的聲音持續了很久,然後就是“咣當”一聲,回聲久久地回蕩在空曠的廠房中。

沒過多久,汪明遠回來了。

自從見了血紅的刀子後,周琳就被嚇得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她雙手放在身側,攥著衣裳的布料,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繩索。

她恐懼地看著那男人剛才躺過的地方,那裏留下來一地的鮮血。鮮血滲透入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中,形成一灘深色的痕跡,正散發出溫熱、如同鐵銹一般的味道。

周琳楞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低頭看向那攤血跡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一雙運動鞋。她抖動著,順著鞋子擡頭一看,原來是拋屍的汪明遠回來了,眼睛裏有她看不太懂的狠厲和警告。

在看到汪明遠的眼神後,她咽了咽口水,驀地放開了攥緊的衣裳,將手背到身後,緊緊握成一個拳頭,握到雙手快沒了力氣才突然張開。

她好像突然看懂了。

轉過身的汪明遠沒能看到周琳突然冷峻的眼神,和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兇狠。

她周琳……才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繩索。

她收回眼神,又胡亂抹了一把臉,開始按照先前的計劃布置下半場戲。

而在這幾十分鐘內,周凱就隱藏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他心中的某個地方轟然倒塌,但是另一個地方又隨之建立。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再也不會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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