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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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九月的海風,帶著鹹澀的潮氣,第一次灌滿了李暮雪的肺。她站在陌生的校門口,看著“濱海外國語學院”幾個大字,感覺像被拋到了一座孤島。這裏是東部,離她那個灰撲撲的北方內陸家鄉,相隔了四百多公裏。空氣不再是幹燥的塵土味,而是濕潤的,飽和著水汽,裹在身上,讓她有些透不過氣。2000年的秋天,就這樣開始了。

她是法語專業的新生。選擇法語,源於少女時代一本翻舊了的《小王子》,源於對巴黎鐵塔和塞納河的模糊幻想,更源於一種逃離 —— 逃離那個充滿了下崗陰影、機器銹蝕味道的北方工業城市,逃離那些讓她窒息的、灰暗的記憶。

校園裏熙熙攘攘,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和忙前忙後送子女入學的家長。李暮雪費力地背著自己那個舊舊的帆布包,刻意避開人群,沿著邊緣慢慢挪動。因為她的身邊沒有父母的護送和叮囑,只有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像一片初秋提前雕零的落葉。這過度熱鬧的喧囂,和同學們好奇的目光,都讓她只想縮回自己的殼裏。

她像一只迷路的小鹿,遇到高年級的學長就小心地問自己所在的宿舍樓怎麽走。找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415寢室。

寢室是四人一間,上下鋪。李暮雪分到了靠窗的上鋪。她的三個室友早已到齊,正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各自的家鄉特產和對大學生活的憧憬。

“哎,李暮雪,你是哪裏人啊?” 說話的是高蕓,來自南方一個繁華的都市,穿著時髦的吊帶裙,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

“北方。” 李暮雪低聲回答,埋頭整理自己的東西,不敢看她們的眼睛。她的內向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面對陌生的人,總有一種本能的退縮。

“北方啊,是不是很冷?” 另一個室友岳冰柔好奇地問,她是本地人,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優越感。

“嗯。還好吧。” 李暮雪簡單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她能感覺到她們目光中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她知道,自己與她們格格不入。她們談論著最新的偶像劇、流行的歌手,而她的世界裏,只有老舊的收音機裏播放的經典老歌,和一本本翻了又翻的書。

開學第一周是軍訓。烈日下的隊列訓練讓她幾乎虛脫。晚上回到宿舍,高蕓和岳冰柔抱怨著防曬霜不夠好,皮膚被曬黑了,秦馨則興奮地討論著隔壁連的帥氣教官。李暮雪默默地躲在自己的角落,用濕毛巾敷著發燙的臉頰,聽著她們熱鬧的談話,感覺自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

她開始想家,想念在汽修廠修車的父親,想念剛剛換了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習慣的母親,想念……

記憶總是不請自來。尤其是在夜深人靜,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響起時,那個名字就會像鐵銹一樣,從心底泛起——徐晨。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一刺,就能讓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李暮雪的心裏像是盤著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愧疚像潮水,想念像火焰,兩者交織、碰撞,讓她在每一個午夜夢回時,都感到撕裂般的痛苦。她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包括這所夢寐以求的大學,這段看似嶄新的人生。

徐晨是為了保護她,失去了自己的大學夢和整個未來,這種強大的愧疚感,是愛嗎?李暮雪無數次地問自己。如果不是愛,為什麽想起他,心會疼得這樣劇烈?可如果是愛,為什麽又沈重得讓她無法呼吸,只剩下一種想要償還和彌補的絕望?這種撕裂感,成了她心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法語課開始了。授課老師是讓·皮埃爾,是一位來自法國蒙彼利埃的女士,金發碧眼,身材高挑,說著優雅的法語,聲音像流水一樣動聽。李暮雪努力想要沈浸在這門美麗的語言中,想要抓住那片幻想中的巴黎星空。她認真地記筆記,練習發音:“Bonjour”、“Merci”,“bienvenue”但舌尖卷起的音節裏,似乎總夾雜著一絲苦澀。

課堂上,她總是坐在角落。當老師讓大家分組練習對話時,她總是被剩下的那個。高蕓和岳冰柔自然地組成一組,秦馨也很快找到了夥伴,只有她,尷尬地坐在那裏,直到老師無奈地讓她和自己練習。她能感覺到同學們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裏有同情,也有疏離。

“李暮雪,你怎麽總是一個人啊?” 一次課後,高蕓忍不住問她,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解,“我們周末打算去海邊燒烤,你也一起來吧?”

李暮雪楞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我…… 我不太舒服,想在宿舍看書。”高蕓聳聳肩,沒再說什麽,和岳冰柔勾著肩走了。李暮雪知道,她們已經習慣了她的 “不合群”。

周末,宿舍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她鬼使神差地走出了校門,跟著人流來到了海邊。

九月的海濱,陽光依舊熱烈,沙灘上滿是嬉戲的人群。孩子們在堆沙堡,情侶們手牽著手漫步,海浪一波波地沖上沙灘,又退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李暮雪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脫下鞋子,讓腳趾陷進溫熱的沙子裏。海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來了鹹濕的氣息。她看著遠處無垠的大海,藍色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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