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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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其實李暮雪這段關於不老林的甜蜜回憶是錯位的,不真實的,是她的大腦在無意識之中產生的幻影。因為不老林糖是1988年投入市場的,而在一年前,也就是1987年的那個深秋,李暮雪就已經和徐晨決裂了。所以李暮雪確實有過一段因為小金魚死了在大槐樹下哭泣的經歷,但那個安慰她、送她糖的人,並不是徐晨,而是王磊——跑不快的小胖墩兒。但那幾顆不老林卻真真切切是徐晨親手交給王磊的,小聲說了一句:“磊子,你把這個給小雪,讓她別哭了,你告訴她不管遇到什麽事,吃塊糖心情就會好起來的,我就不過去看她了,她現在討厭我……”

說完,他安靜地躲在墻角,看著大槐樹下那熟悉的身影……

至於現在的李暮雪為什麽會把送她糖的人錯記成了徐晨,是因為在過去的幾年,她經歷了太多的創傷性事件。對徐家的恨夾雜著徐晨以前對她的好,在她的心裏猛烈碰撞著,讓她長期處於自我矛盾,壓抑,焦慮的心境裏,無法自拔。久而久之,大腦裏產生了很多自我欺騙的幻影。

許美靜的一首經典老歌《鐵窗》其中的兩句歌詞是:“在原諒與絕望之間游蕩/唯一的感覺是傷傷傷……”可以完美地詮釋李暮雪當時的內心世界。

消毒水的味道鉆進李暮雪的嗅覺裏,讓她鼻子癢癢的,九十年代中期的醫院觀察室還刷著淡綠色的墻圍,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轉著,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劉羽淩走後,她掀開眼皮,看到的是母親喬可心那寫滿焦慮的臉,那件印著小碎花滌綸襯衫領口沾著汗漬,鬢角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平日裏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盤發,此刻松垮地垂在肩頭。

“小雪你醒了?”喬可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涼絲絲的手背貼上女兒的額頭,又迅速滑到臉頰,仿佛在確認什麽易碎的物件。

李暮雪想開口,喉嚨卻幹得像要冒煙。她記得暈倒前的眩暈感——體育課上,她只聽見耳邊同學們的驚呼和自己無法控制的身體,下一秒就是死寂的黑暗。現在她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白色的被子下,手背還纏著針孔滲血的輸液貼。

“你這孩子,怎麽就不知道愛惜自己!”喬可心的語氣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但眼眶卻先紅了:“老師打電話到單位,說你在操場上直挺挺栽下去,知道我多害怕嗎?啊?大夫說你是營養不良!你最近都吃了些什麽?”

母親的埋怨像細密的雨,裹著心疼砸下來,可每一個字都讓她想縮回被子裏。她知道母親在機械廠裝配車間擰螺絲,三班倒,經常加班到深夜,回來還要關註著她的功課。

“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喬可心用棉簽蘸著水,輕輕擦拭女兒幹裂的嘴唇,指尖觸到她顴骨下突兀的棱角,聲音突然哽咽了,“你看你瘦的,臉都尖了……媽知道你想給家裏節省還想好好學習,可也不能拿身體開玩笑啊。”

李暮雪想起上周模擬考後,母親看著成績單時沈默的側臉,想起同桌炫耀新買的隨身聽時,自己攥緊的裝著饅頭鹹菜條的鋁飯盒。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像玻璃碴子堵在喉嚨裏,她想說:她不是不想吃飯,而是省下了早飯錢買了輔導書;她不是不覺得累,而是不敢在母親疲憊的目光裏喊一聲“我撐不住了”。

“媽……”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細若游絲,“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喝汽水,窗臺上有,幫我打開吧。”

“傻孩子,跟媽說什麽‘故意’。”喬可心臉上強擠出笑容,伸手想理理女兒額前的碎發,指尖卻在觸到她鬢角時微微一顫,那裏有塊淡淡的淤青,是三天前她熬夜背書時,因為實在太困了趴在桌上不小心磕到的。當時她用頭發遮住了,以為母親沒看見。

喬可心走到窗臺前,拿起汽水瓶用牙齒用力咬了一下,“哧”的一聲,瓶蓋打開的一瞬間,那熟悉的香氣彌漫開來。當那股記憶中的橘子味兒汽水的清甜在嘴裏炸開時,李暮雪的眼淚突然湧了上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過臉頰,滴在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看見母親眼裏的驚慌,看見她手忙腳亂地掏手帕,卻怎麽也擦不幹那些不斷湧出的淚水。

“好了好了,不哭了,媽不怪你了。”喬可心把女兒輕輕攬進懷裏,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什麽。李暮雪埋在母親溫熱的頸窩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終於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嗚咽。

那些堆積在心底的委屈、恐懼、對過去的美好回憶和現在生活的窘迫、以及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刻隨著眼淚決堤。她想起母親那句“我們家小雪最懂事”背後,她不敢卸下的重負。

觀察室裏只剩下母女倆細微的呼吸聲和李暮雪斷斷續續的抽噎。喬可心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說著:“沒事了,現在你爸爸回來了,我們的生活會慢慢好起來的!”

但喬可心不知道,女兒心裏那道因愛而生的傷痕,早已在日覆一日的期望與自我苛責中,結成了一層薄薄的、一碰就疼的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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