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皇後確實醒了過來，只是整個人憔悴了很多，好像那不是短短三日，而是漫長的三十年。

柳忘語不知道以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那樣的皇後，只是在昭陽殿外遙遙的看了皇後一眼，就離開了。

而此次，她的目的地，是冷宮。

皇宮是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只有冷宮，好像所有人都默契的將這裏給遺忘在腦後，任憑野草在這裏瘋長，任憑蛇蟲鼠疫在這裏橫行。

所有人都嫌棄這裏晦氣，便是負責看守冷宮的太監們都不願意靠近這裏，每日隨隨便便的放一些吃食在門口，便不再管裏面的人的死活。

柳忘語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幾個破碗，裏面盛放著一些殘羹冷炙，有些，甚至已經發酸了。

面無表情的繞過了這幾個破碗走進冷宮之中，柳忘語真切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與世隔絕”。

死一般的寂靜！

僅僅一墻之隔，可是宮中所有的熱鬧聲音，卻怎麽都傳不過來。

踩倒了已經到腳踝的野草，柳忘語淡然的朝著內部走去。

時不時有著已經發了瘋的妃子從身邊經過，柳忘語都裝作沒有看見，若無其事朝著裏面走去。

終於，在一間稍微還算完整的宮殿之中，柳忘語見到了自己此行想要見到的人，李貴妃。

說起李貴妃，宮裏的人都是什麽印象？

想必都會不約而同地說出：嫵媚，跋扈，光鮮亮麗這一類的詞語來吧？

反正絕對不會是眼前這個樣子的——披散的長頭發就跟腳邊的野草一樣淩亂；臉色已經不再白皙，泛著憔悴的黃黑色；一雙眼睛失去了神采，再也不能夠做出嫵媚的眼神叫人心潮澎湃。身上的衣裳又臟又亂，滿是泥土和渣滓，若是再破舊一點，就跟街邊乞討的乞丐沒什麽兩樣。

這般模樣，誰都不會跟那個曾經寵冠後宮的女人聯系在一起吧？

柳忘語緩緩的上前去，在距離李貴妃五步遠之處停了下來。沒有說話，柳忘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貴妃。

李貴妃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轉動了一下無神的眼珠，目光直勾勾的朝著柳忘語的方向看過來。

四目相對，柳忘語的目光平靜的就像是一潭死水。

而李貴妃死水一般的目光卻像是忽然被一顆巨大的隕石砸中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柳！忘！語！”李貴妃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的喊出了這個叫她恨入骨髓的名字，聲音粗嘎，仿佛從地獄之中傳來。

柳忘語神情淡然的看著李貴妃，朱唇輕啟，緩緩的道：“好久不見，李貴妃。”

李貴妃，貴妃……

“哈哈哈哈哈哈——”李貴妃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狀若癲狂，“你居然HIA叫我貴妃？！柳忘語，你難道都不覺得這個稱呼實在是太過諷刺了嗎？！貴妃……什麽貴妃？我現在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是！我活的連畜生都不如！柳忘語，都是因為你！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看著我成了這個樣子，你開心了？你滿意了？！”

一次性說完這樣一大段話，李貴妃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雙眼赤紅的看著柳忘語。柳忘語毫不懷疑，如果李貴妃有那個力氣的話，她一定會撲上來將自己毆打一頓，甚至，會像是野獸一樣騎在她的身上，用鋒利的牙齒，咬斷自己的喉嚨！

只是，這不可能。

柳忘語的臉色絲毫沒有因為李貴妃的狠話而動容，看著她的目光之中甚至泛起了兩分可憐的神情。

李貴妃雖然氣得發狂，但是卻也沒有看錯柳忘語嚴重的可憐，“你幹嘛這樣看著我？你這會兒在可憐我？！”

柳忘語嗤笑一聲，道：“我是在可憐你。不過，不是在可憐你的現狀，而是在可憐，你居然到了現在，都覺得是我害了你。”

李貴妃咧嘴猙獰的冷笑，“難道不是嗎？若不是你處處跟我作對，我何至於落到如今的下場？！你現在說，不是你害了我？！難道不覺得好笑嗎？！”

柳忘語看著李貴妃赤紅的謊言，口齒清晰的道：“李貴妃，我只不過是順應了皇上的意思而已。”

李貴妃在那一瞬間楞住了。

半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道：“你……你說……說什麽？”

柳忘語目光之中的可憐絲毫不加掩飾，“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李丞相不願意放權，已經觸及到了為君者的逆鱗，所以，皇上一定要除掉你們李家。而你，正好就在這個時候撞了上來。”

說著，柳忘語嗤笑了一聲，“其實，就算不是你，也會是李家的別人。或許是李欣央，或許是李瀟然，總之李家是一定要倒臺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李貴妃忽然用盡力氣一揮手，單薄的身子卻一個踉蹌坐倒在地。

她的雙眼之中滿是淚水，口中卻固執的說著不可能，好像不這樣說，她就無法說服自己不要去相信柳忘語。

柳忘語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地上的李貴妃，“為什麽不可能？你知道麽，其實皇上才是最早知道你假懷孕這件事情的人。”

李貴妃擡眸，難以置信的看著柳忘語，“你……你說什麽？！”

“皇上從小身中劇毒，這種毒素，是會隨著血脈延續下去的。所以，皇上從一開始就決定不留子嗣！他在所有妃嬪的身上都下了致使不孕不育的藥物，你，皇後，沒有一個人例外！太醫們迫於皇帝的威脅，什麽都不敢說，而你們全都被蒙在鼓裏！”柳忘語目光憐憫的看著面色震驚的李貴妃，“所以你明白了嗎？一個根本就不可能懷孕的人懷孕了，這不是作假，這是什麽？皇上早就知道了，可是他什麽都沒有說，因為太醫診脈的結果，確實是喜脈！”

李貴妃此時已經完全的楞住了，忽然，她嗤笑了一聲，眼睛之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所以，皇上就讓醫術最好的你來給我安胎，想知道，我這一胎，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沒錯。”

柳忘語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是一柄重錘砸在了李貴妃的心上！

渾濁的淚水在臟兮兮的臉上留下明顯的痕跡，李貴妃崩潰的大哭起來，“皇上……皇上！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李家！我們李家對東越忠心耿耿，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背叛啊！”

“沒有想過要背叛，可是李家的權力太大了，皇帝不安了！”柳忘語蹲下身去看著眼前大哭的女人，“而你以為你在宮裏飛揚跋扈，那些所作所為，皇帝全都不知道嗎？這個皇宮是皇上的地盤，他的地盤，什麽事情是能夠瞞過他的眼睛的？皇帝對你，早就已經沒有耐心了，你的盛寵，只不過是皇帝用來安撫李家的一種手段！”

李貴妃哭得不能自已，“為什麽……為什麽？！皇上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柳忘語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柳忘語笑了一聲，“因為我們之間是仇人啊。”

李貴妃的哭聲停止了一瞬間，她擡起頭來看著柳忘語，“是啊，我們是仇人。從李欣央央求我幫她對付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是仇人了！”

柳忘語可憐的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李貴妃也不管柳忘語有沒有說話，低低地笑了兩聲，“李欣央……哈哈哈……我的妹妹……李家倒臺了，她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吧？”

“毫無疑問。”柳忘語淡淡的道，“她已經跟著西涼的人動身離開了。”

“客死異鄉的下場……呵……不過那也是她自己做的孽，還是要自己去承擔啊！”李貴妃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柳忘語，鬥到最後，你才是那個人生贏家啊！”

“人生贏家？”柳忘語嗤笑一聲，“什麽人生贏家，我跟你一樣，都是這場權力角逐之中的失敗者！不過比你好的是，我能夠選擇自己的結局，而你不可以。”

李貴妃一抹臉上的淚水，“你什麽意思？”

“我不是跟你說了麽？皇上身中劇毒，活不了太久了。”柳忘語隱瞞了皇後已經給皇帝換血，皇帝再活個十年二十年不是問題的事情。

李貴妃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呆楞，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他也有今天！這就是因果報應吧？！”

柳忘語靜靜的看著李貴妃瘋子一樣大笑。

好半晌，李貴妃終於止住了大笑，“皇帝死了，又沒有子嗣，那就是安晉繼承皇位……安晉那麽愛你，皇後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李貴妃擡眸看著柳忘語，目光之中的嫉恨顯而易見，“我追逐了那個位置那麽久，沒有想到最後居然落進了你的囊中，實在是造化弄人！這般大好未來，你有什麽資格說你也是失敗者？！”

柳忘語嗤笑了一聲，“李貴妃，你失敗在了出身太過高貴，高貴的讓皇帝心生忌憚。而我，輸在了出身不夠高貴，平庸的讓皇帝覺得我不配成為一國之母！所以你明白了嗎？皇帝下一步，要對付的人，就是我！”

李貴妃被柳忘語忽然嚴肅的語氣嚇得楞住了，一時之間只知道楞楞的看著柳忘語，什麽都說不出來。

柳忘語看著李貴妃，“我希望安晉成為皇帝，但是我不想讓他在我跟兄長之間為難，更不想死！所以，我今天來，跟你做一場交易。”

李貴妃聽到交易兩個字，目光之中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來，“你想怎麽樣？”

“我會帶你出宮，讓你過上平凡人的生活，至於我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場偽裝而已！”柳忘語盯著李貴妃，“說吧，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咬牙思索了好一會兒，李貴妃一字一頓的道：“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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