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主動站了出來願意給皇帝換血，這確實省了柳河和柳言不少功夫。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柳河還是重新做了一次確認，確定皇後的鮮血的確能夠為皇帝所用。

只是柳忘語一直都為了這件事情而悶悶不樂。

因為紅花的緣故，皇帝鮮血之中的毒素比預想之中的增長了太多，就算換血成功，壽命將近的人，就是皇後了！

如果要在皇帝和皇後之間選擇一個人，柳忘語毫不猶豫的會選擇皇帝！

可是叫人最為無奈的事情是，皇後自己，選擇了皇帝。她甚至讓他們不要告訴皇帝，給他換血的人是她！

在帶著皇後去做換血之前的準備的時候，柳忘語站在皇後的身後為她梳頭，看著鏡子之中那個皇後問道：“為什麽連說都不說呢？不說，他怎麽知道是你給他做出的這麽大的犧牲？雖說做好事不留名是一種美德，但是向來最是吃虧啊！”

皇後將自己身上的飾品一點點摘下來，從鏡子之中看著正在給自己梳頭的柳忘語，笑著反問道：“可是你說，知道了，又能夠怎麽樣？”

這個問題，聽起來似乎很好回答，張口就能夠說出答案，可是柳忘語張了張嘴，竟然出乎意料的什麽都說不出來。好半晌，才終於吐出一句，“知道了的話，還可以讓他懊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好好珍惜你？”

皇後看著柳忘語這幅模樣，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道：“可是他的懊悔對我來說有什麽用處呢？而且，語兒，你還是錯了，皇上是不會對誰有什麽懊悔之情的。我是他的妻子，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會覺得這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柳忘語的眉頭皺的緊緊的，“這樣想，不是太可憐了嗎？”

皇後擡手，輕輕拍了拍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柳忘語的手，“是啊，很可憐。所以與其見到他知道這件事情之後那依舊淡然的模樣，我寧可他不知道。不知道，我還能夠麻痹自己，皇上淡然，是因為不知道。”

柳忘語輕輕搭在皇後肩膀上的手，猛然就收緊了。

皇後感覺得到柳忘語的變化，輕輕地道：“後宮之中的女人，從來都是可憐的，我曾經期盼過能夠得到一點愛情，可是到頭來我發現，他的心裏什麽都有了，就是沒有愛情。而且，早一點死去，對我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後宮的夜晚太冷太長，我有點受不了了。”

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皇後道：“語兒，你是幸運的，至少安晉對你，是真心的愛。”

“我是幸運的，可是我也不知道，這份幸運，我還能夠守護多久。”說這句話的時候，柳忘語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就像是一聲嘆息。

柳河和柳言已經將所有需要用的工具準備好了，皇帝躺在其中的一張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已經被點了睡穴睡著了。

皇後穿著一身十分寬松的衣袍，緩緩走到了皇帝身邊蹲下。

最近在柳河和柳言的調理之下，皇帝的氣色好了不少，只是還是能夠輕而易舉的看出他臉上的病態。皇後擡手，素白的手指落在皇帝有些黑的病態的臉上，看起來就像是一朵開在泥地裏的白玉蘭。她的手指順著皇帝的臉部曲線緩緩往下滑，最後點在皇帝還帶著些青色胡茬的下巴，“柳大夫，今天換血的成功幾率，有幾成？”

柳河也不敢托大，細細的思量了一番，這才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最多，五成！”

“如果不順利呢？”皇後毫不忌諱的問道。

“那就只能夠，皇上和皇後一起共赴黃泉了！”柳河一咬牙，將最糟糕的結果告訴了皇後。

“生同衾，死同穴，算得上是一個好下場了。”皇後輕笑了一聲，坦然接受了這個聽起來十分淒慘的下場。

起身，皇後來到另外一張床上躺下。

柳忘語來到皇後的身邊，“娘娘，會很難受的，需要幫你封住穴道嗎？”

皇後看著柳忘語笑著搖搖頭，道：“人生難得幾回清醒著，算了吧。不過，語兒，你可以不看著我麽？”

柳忘語一楞，就見到皇後微微一笑，道：“有點不是很想讓你看見我一會兒的樣子，我想，你是會心疼我的。”

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柳忘語咬緊了牙關，半晌，才緩緩的道：“好，我不看你，我去皇上那邊看看。”

說完，柳忘語伸手緊緊的握住了皇後的手，“一定，都會沒事的！”

皇後知道柳忘語在害怕什麽，回握住她的手，笑著點了點頭，道：“是，一定都會沒事的！”

換血，顧名思義就是簡單粗暴的將兩個人身體之中的鮮血調換。可以說，這是一種十分陰損的辦法，但是在某些時候，卻也是唯一能夠拿來救命的辦法。

柳忘語本來想要留在裏面幫忙，可是柳河硬生生將人給趕了出來，說是換血的過程太過兇殘，不適合柳忘語這種嬌滴滴的女孩子家。

對於這個理由，不管是柳忘語還是柳言，都表示嗤之以鼻——換血的過程，誠然兇殘了一點，可是柳忘語根本就跟“嬌滴滴”這三個字搭不上關系！柳河只不過是不想要柳忘語看見皇後一會兒的樣子而感到傷心而已。

今朝從來就沒有迎來過自己的主人的壽康宮外，柳忘語雙手托腮，絲毫沒有王妃形象的坐在幹幹凈凈的臺階上，大太監在一邊站著，時不時焦急的伸長了脖子往宮殿之中看看。

柳忘語道：“公公就不要看了，到了時候，他們會出來的。”

大太監聽到柳忘語如是說，也就不在往裏看了，而是來到了柳忘語的身邊，彎下自己的老腰在柳忘語的耳邊說道：“王妃，地上涼，您還是起來吧！”

柳忘語看起來整個人都沒有什麽精神，她沒有站起來，反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臺階，道：“我沒關系，你也坐吧，我們聊聊天。”

大太監頓時感到惶恐無比，連連擺手道：“王妃王妃，這可使不得啊！”

柳忘語有點不耐煩的看了他一眼，“我說可以就可以，反正現在皇上皇後都在裏面躺著，也沒有人在邊上看著，你就不要顧及那麽多了！”

柳忘語堅持，大太監只能夠無奈的笑了笑，一掀衣擺坐在了柳忘語的身邊。雖然大太監這麽多年都是在伺候皇帝，可是那都是把自己的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戰戰兢兢的伺候的，還真沒有什麽時候，居然是跟一位王妃同樣席地而坐。

按照規矩，他該跪在柳忘語的面前才是！

“王妃想要說什麽？”大太監小心翼翼的問道。

柳忘語雙手托腮眨了眨眼睛，心中壓抑的東西太多，卻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說起。她沈默著，擡起頭來看了看天，天空依舊是那一片天空，藍色的，幾片潔白雲彩在空中優哉游哉的慢慢前行，像是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正在天上散步。

大太監沒有等到柳忘語開口，也順著柳忘語的目光擡頭看著天空，“王妃，這天上……有什麽好看的麽？”

“沒什麽好看的，可是我在想，從皇宮之中看出去的天空，到底是不如從外面看起來遼闊。”柳忘語的目光之中流露出向往和回憶的神情來，“你知道嗎，以前我在江湖上行走，記憶之中，我曾經也去過北戎。北戎是一片草原，躺在草地上看天空，人會覺得，天空是真的沒有盡頭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從這裏，看到那裏，就已經是極限了……”

這一番話，聽得大太監心驚肉跳的。

柳忘語話中的意思，是不甘心被這高高宮墻給拘束，可是已經進入了這個圈子，不管是不是身不由己，除了一死，那是絕對沒有辦法走出去了啊！

“公公，你見過有誰，活著離開了這裏嗎？”柳忘語下一句，就問道。

大太監兩股戰戰，差點沒有直接從臺階上掉下來，“王妃，老奴惶恐！”

柳忘語回過頭來看大太監，“你惶恐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只是想知道，有沒有人能夠離開這裏而已！”

大太監擡起頭來看著柳忘語。

他見過柳忘語許多次，頭一次見，就是柳忘語被安晉帶著，入宮給皇帝看病的時候，那個時候的柳忘語，沈著冷靜，但是目光之中滿是朝氣，不像現在，那一雙眼睛雖然依舊黑亮，可是看起來卻多了萬般無奈，就連精氣神兒，都大不如前了！

不過短短的多少時日，就將一個人蹉跎成了這般，這皇宮，確實是個吃人的地方啊！

大太監的心中不甚唏噓，半晌，卻還是緩緩的道：“王妃，這就是個死圈子，進來了，想要出去，不再回來，不可能。”

柳忘語深吸一口氣，眨了一下眼睛，無奈一笑，道：“你都這麽說了，想必是真的不行吧……”

“王妃，您其實不屬於這個圈子，何苦進來呢？”大太監頗為感慨的問了一句。

柳忘語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道：“進來確實挺辛苦的，雖然很遺憾，可是我不後悔。至少，愛情這個東西，我是擁有過了。”

說完，柳忘語垂下頭，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之中，大太監不知道自己改說什麽好，也陪著柳忘語一起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壽康宮的大門終於被吱呀一聲推開。

等候了許久的柳忘語和大太監一聽到這個聲響，原本還在沈默之中的人，頓時起身朝著身後看去。

出來的是柳言，他的臉上寫滿疲憊，胸前還沾染著醒目的血跡。

柳忘語和大太監頓時迎了上去，“師兄，情況怎麽樣了？”

柳言擺了擺手，大大的喘了一口氣，道：“老天保佑，差點就失敗了！”

原本見到擺手，柳忘語和大太監還以為事情沒有成功，可是聽到柳言的話，兩個人那剛剛沈入谷底的心，被猛地撈了上來。

“雖然你是我師兄，但是某些時候我是真的很想打你一頓，因為你的動作跟你說出來的話居然不能夠對應！”柳忘語咬牙切齒的丟下這一句話，隨後將柳言晾在了原地，自己帶著大太監飛快的朝著壽康宮之中走了進去。

累的就剩下一口氣的柳言看著師妹推開自己毫不猶豫的走了進去，頓時欲哭無淚，心說自己那個擺手，只是想讓他們先不要多問，讓自己喘口氣啊！

無語望蒼天，柳言只想大吼一聲——我真的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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