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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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師兄,”她輕聲開口,“是不是也覺得……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從袖中取出那張發皺的信紙,凝視片刻,然後慢慢將它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紙角,隨即猛地竄起。

“從前……我想著多賺些銀子,你就不用時常冒險下山,四處奔波為我尋那些稀罕藥材了。”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恍惚,“那時懵懂,尚未明白你的心意,但我能做到的,就是不成為你的拖累。”

她動了動已經發麻的雙腿,重新跪坐好。“後來……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知道你為我承受了多少……才恍然驚覺,自己非但沒能幫上忙,反而一直在連累你。”火盆中的信紙已化為灰燼,她機械地又添了幾張紙錢,火焰再次熾熱起來,映亮她蒼白的臉。

“我與那人做了交易……以為那樣就能換來你的自由。可天不遂人願……你又一次因我……差點斷了性命。”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卻又迅速平覆,“師兄,你走得這般決絕……可曾想過,留下我一個人,該如何自處?”

幹涸的眼眶又開始刺痛,她望著火盆中跳躍的火焰和逐漸增多的灰燼,眼神空洞。

“這原是我的錯……可我無論怎麽彌補,如何拼命想要修正……事情卻只會變得越來越糟……”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頓了頓,迅速擡手擦幹眼角的濕意,撐著石碑站起身。

只見雲霧滿身汙泥,發髻也有些散亂,正焦急地朝這邊張望,直到看見奚筱好端端地站在那裏,她緊繃的神情才驟然一松。

奚筱看著她狼狽的模樣,有些好笑,她急走兩步迎上去:“怎麽還摔了?是不是沒看路?”

雲霧沒有回答,但眉宇間的緊張已然緩和。她上上下下地將奚筱打量了好幾遍,確認她安然無恙,這才像是耗盡了力氣般,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奚筱輕輕拿下她背上的小竹籃,又挽起她沾滿泥汙的袖子,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方幹凈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替她擦拭臉上的泥點和手上的汙漬。待到雲霧的呼吸完全平覆下來,奚筱才拿起裝著幾根沾泥山黨參的竹籃背上,對她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我們回家!”

“嗯!”小姑娘的臉上終於雲開霧散,重重地點了點頭。兩人沿著來時那條蜿蜒濕滑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回走。雖然步履依舊緩慢,身影單薄,但彼此依靠著,竟比來時多了幾分向上的生氣。

待走到山谷轉角處時,一縷青灰色的炊煙正從附近一座久無人居的院落裊裊升起,空氣中還摻雜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

雲霧朝那方向瞥了一眼,見奚筱似乎有些好奇,便忙解釋道:“聽說原來那戶人家出去跑營生,不知怎的惹上了仇家,那地方也不安生了,這才舉家搬回來了。”

她輕輕嗅了嗅,又道:“聞這藥味……倒像是家裏有人生了重病……”她搖搖頭,臉上露出些許憐憫,隨即又想起什麽,帶著點抱怨的語氣對奚筱說:“姑娘,你是不知道,自從你和公子……下山後,周圍村落的鄉親們都不大來咱們藥谷了,白白少賺了好些銀子呢!”

奚筱被她這話逗得笑起來,順著她的話道:“那等哪天天氣放晴,你就出去吆喝幾聲,就說咱們藥谷重新開張坐診了,定要把之前沒賺到的銀子都加倍賺回來。”

雲霧那張原本帶著愁苦的小臉終於徹底明朗起來,她笑逐顏開,大聲應和:“那說好了,姑娘得多分我一些才行!”

“自然,自然少不了你的。”奚筱受不住她這癡纏的模樣,笑著連連往前快走了兩步。兩人就這般互相打趣著,漸行漸遠,誰也沒有將那戶飄著藥味的人家放在心上。

接下來的幾日,時光在山谷中流淌得格外輕快。奚筱似乎真的漸漸從沈重的悲傷中走了出來。她每日不是在侍弄新開辟的菜地,就是去逗弄那群嘰嘰喳喳的雞仔,偶爾還會溜進廚房試圖“指點”雲霧做飯,結果往往是被忍無可忍的掌勺人舉著鍋鏟“罵”出來。這般鮮活忙碌,甚至帶著些許吵鬧的日子,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從前奚榆常帶著清風下山,谷中只剩她們二人時的光景。

這日,兩人正蹲在院角,合力給雞群搭建一個新窩,便見谷口來了一行衣著體面的人。為首的內侍穿著唯有天子近侍才能穿戴的服制,正是喜平。

他伸著脖子,正小心翼翼地四處打量,一見奚筱二人走出,連忙彎下腰,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姑娘安好!奴才奉陛下之命,特來給姑娘送中秋節的節禮了。”他回頭,對著身後捧著各式精美禮盒的宮人低聲呵斥:“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把東西搬到姑娘屋裏去!”

話音剛落,一群宮人便恭敬地碎步魚貫而入,動作輕緩地將禮物送入屋內。喜平滿意地點點頭,轉回身對著奚筱,語氣更加謙卑:“朝中政務繁忙,陛下雖心中時刻惦記著姑娘,奈何實在抽不開身,只好讓奴才跑這一趟。陛下盼著,奴才回去時,能帶回姑娘的些許消息,哪怕只言片語也好。”

奚筱這才想起,伶舟陵似乎是寫了好幾封信來,只是她還未曾回覆。她臉上露出歉然的微笑:“有勞陛下掛念,我在此處一切安好。此番辛苦喜平小哥遠道而來了。”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素雅的荷包,取出一些碎銀子,輕輕放在喜平手中。

“哎呦,多謝姑娘賞!”喜平歡喜地接下了,連連躬身道謝,臉上笑開了花。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又道:“還有一事……姑娘知曉便好。兩日後,宮中會發國喪,公告天下。往後……姑娘便可安心度日了。”

奚筱聞言一楞,呆呆地看著喜平,一時竟未能反應過來。

倒是她身邊的雲霧反應極大,一把拉住喜平的袖子,急急追問:“國喪?什麽國喪?難道是……那位……?”她猛地轉頭看向奚筱,見她神色雖怔忡,但身體並無異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喜平對其中隱情毫不知情,見雲霧急切,便也據實相告:“是先帝……先帝的龍體已在宮中停靈,不日便將舉行大殮。怎麽……姑娘竟不知情嗎?”

此話如同驚雷,在奚筱耳畔炸響。她怔在原地,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半天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直到喜平帶著一眾宮人行禮告辭,身影消失在谷口,她還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奚筱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嘴唇微微顫抖著,喃喃自語:“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母蠱分明還……”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悸,急急說道:“走!去轉角那戶人家!”

雲霧更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她來不及細想,緊跟在奚筱身後,朝外走去。

還未走近那處院落,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藥味便撲面而來,幾乎將兩人淹沒。奚筱的腳步猛地頓住:這濃烈的藥味,分明是為了掩蓋血腥味。她又往前走了幾步,正好看見一個瘸腿的男人從院中走出,懷中似乎抱著一個深色的陶罐。

那瘸腿男人看見奚筱,並不意外,步履蹣跚地走上前,語氣平穩地開口:“姑娘來了。”

奚筱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陶罐,胸口處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呼應。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可能性浮上心頭,讓她瞬間慘白了臉,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

“那位公子說,”瘸腿男人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蠱蟲需得宿主心甘情願,方能安然取出。他自知命不久矣,不願……黃泉路上與姑娘同行,便提前……取血飼蠱,望姑娘……能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他說完,便安靜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原來……原來竟是要宿主心甘情願……怪不得……怪不得上次拼盡全力,也未能救回師兄……奚筱慘笑一聲,心中五味雜陳,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地接過了那個冰涼沈重的陶罐。指尖觸及罐身的剎那,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那瘸腿男人見她接過,又補充道:“公子還說,他從前偶然撿到了姑娘遺失的一本古冊……他自作主張,將其燒毀了。望姑娘……往後珍重自身,莫要再動用那些……逆天之法。”

奚筱依舊沈默,只是低頭看著懷中的陶罐,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冰冷的釉面上輕輕摩挲。

“公子還說……”瘸腿男人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日發現姑娘寫的信紙中......對奚公子的那般赤誠祝願,他心中……又妒又恨。如今輪到他來祝願姑娘時,心中……似乎懂得了姑娘當時的心境。公子……本存了私心,想在奚公子生辰那日了斷,也好……讓姑娘能記起他些許。但他思前想後,猶豫了許多天,終究……還是怕惹姑娘厭棄……”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對著奚筱微微一拱手,便轉身,關上了那扇陳舊的院門,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了屋內。

中秋尚未到來,山谷中卻已感受到一股蕭瑟的寒意,仿佛嚴冬即將提前降臨。奚筱仰起頭,望著那片剛剛放晴的天空,一滴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擔憂地望著自己的雲霧,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極其覆雜的笑容,“雲霧,這邊的冬天……太冷了,我們……南下吧。”

雲霧立刻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姑娘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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