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紫宸殿內,晨光透過高窗上的蟬翼紗,在地上投下斑駁而肅穆的光影。鎏金蟠龍香爐中吐出縷縷青煙,帶著清冷的龍涎香氣,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吳清手持玉笏,眉頭緊鎖,目光悄然掠過歪坐於龍椅之上的年輕帝王,只見他以手扶額,指尖用力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一雙劍眉緊蹙,眼簾低垂,緊緊閉著,仿佛正有難以排解的糟心事在他腦中翻騰,使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度不耐與壓抑的煩躁氣息。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如今元楚內憂外患已定,四海升平,本該是君王最為舒心之時,可這位以鐵血手腕迅速平定天下的天子,此刻卻像是遇到了比千軍萬馬更為棘手的難題,周身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吳清心中清明如鏡,他指尖在溫潤的玉笏上輕輕摩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光芒,一個思忖已久的決斷已然成形。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如今天下安定,山河清明,百姓安居樂業。臣以為,陛下當慮及國本,擇吉日選納賢淑,充實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方能使我元楚基業永固,世代昌隆。”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其實此事早有老臣在心中盤桓多時,只是苦於這位天子太有主見,手段又淩厲,以往提及,總被他不鹹不淡的三言兩語駁回,偏偏還尋不出更妥當的理由反駁。如今見天子近臣吳清率先發聲,幾個按捺不住的臣子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吳大人所言極是!如今後宮空虛,僅立一位皇後,且這位……”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臣話語一頓,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評價那位備受爭議的皇後,只得含糊帶過,接著道,“……實在應廣選品德賢良、知書達理的世家女子入宮,方能彰顯我元楚泱泱大國的氣度與威望。”

這弦外之音,幾乎只差明說那位居住在昭陽殿的女子出身鄉野,不堪母儀天下之位了。

裴允只覺得額角抽痛得越發厲害,如同有鋼針在不斷紮刺。自那日身中‘迷神引魄散’之後,他便時常感到心神不寧,難以控制體內躁動的暴戾之氣。此刻,他聽著殿下這群如同蠅蚋般嗡嗡作響、妄圖幹涉他後宮之事的聲音,胸中殺意翻湧,幾乎想立刻讓侍衛將這幾人拖出去杖斃。

侍立在龍椅旁的王德全早已嚇得臉色煞白,冷汗浸濕了內衫。連日伴駕,他比誰都清楚天子近來情緒極不穩定,隱隱有失控之兆。眼見底下朝臣越說越起勁,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脊背陣陣發涼。

就在殿內氣氛愈發緊繃,即將達到頂點之時,裴允終於緩緩擡起了手,止住了下方的議論。

他並未看向那些附和的老臣,而是將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始作俑者吳清,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威壓:“吳清,如今國泰民安,你這監察禦史的差事,想必是清閑了不少。”他微微頓了頓:“既然無事可忙,不如,朕準你效仿你的恩師秦閣老,閉門頤養,修身養性吧。”

話音剛落,整個紫宸殿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方才還竊竊私語的朝臣們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無異於一道罷黜的旨意!

裴允慢慢坐直了身體,原本歪斜的姿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端凝的威儀。他一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牢牢鎖定了殿下的吳清。

吳清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兩人對視的瞬間轟然崩塌。他迅速低下頭,掩去眼中翻騰的情緒,重新拱手,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陛下……聖明,臣,只願……元楚永世繁榮,陛下龍體安康。”

裴允不再看他,漠然收回目光,清冽出聲:“退朝。”

*

昭陽殿內,奚筱正垂首專註地擺弄著一個紫紅色的小匣子,指尖在冰涼的匣面上輕輕劃過。聽到外間傳來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她眸光微凝,迅速而無聲地將那匣子推進多寶閣的暗格之中,機關合攏,了無痕跡。

珠簾嘩啦一聲被大力掀開,碰撞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裴允面色沈冷地大步闖入,不由分說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徑直將她從錦墩上拉起,向外拽去。

“你又發什麽瘋?!”奚筱吃痛地蹙緊眉頭,手腕處傳來陣陣刺痛,她用力將手往回抽,卻如同蚍蜉撼樹,紋絲未動。

周遭侍立的宮人嚇得兩股戰戰,紛紛垂首跪伏在地,不敢發出一絲聲響,連呼吸都屏住了。

香墨臉色煞白,反應極快地抓起一件軟毛披風,小跑著緊跟在那兩道拉扯的身影之後。

裴允胸口那熟悉的灼痛感再次襲來,連帶著本以為已平覆的頭痛也如同潮水般陣陣翻湧。然而,目光觸及奚筱因憤怒和抗拒而緊繃的側臉,那清晰的厭棄神色,竟讓他體內的痛楚奇異地緩解了幾分,甚至生出一絲扭曲的快意。

“宮中的流言蜚語,是否該適可而止了?”他稍稍放松了些許力道,聲音裏透出一種罕見的疲倦,對著她,似乎總是會顯露出幾分無奈與妥協的意味。

奚筱趁機轉了轉幾乎麻木的手腕,試圖掙脫,然而剛有動作,便被他更加用力地死死攥住。她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終是放棄了這徒勞的掙紮,冷笑道:“陛下做得,難道還怕別人說麽?”她轉過頭,清冷的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語氣幽幽,卻字字誅心,“如今朝堂後宮所傳的,哪一樁、哪一件是空穴來風?不都是陛下您親自做下的麽?”

“奚筱!”裴允額角青筋暴起,心口那股邪火與暴戾之氣驟然升騰,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他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不再多言,猛地用力,幾乎是拖拽著她,朝著那座荒廢已久的長門宮方向走去。

他強忍著將她徹底禁錮的沖動,偏偏身後那人卻像是故意要激怒他,專揀最刺心的話來說,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嘲諷:“陛下靠著陰謀詭計、血腥手段坐穩這江山,連床榻之事也熱衷此道,專奪臣子所愛,悖逆人倫,就不怕天下人恥笑麽?”

那陰惻惻的語調,帶著十足的不屑,一下下紮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

兩人便這般,迎著初春尚帶寒意的微風,一個強行拖拽,一個冷言相刺,疾步穿過寂寥的宮道,直至那座荒草叢生、朱漆剝落的長門宮前。

甫一推開那扇沈重的吱呀作響的殿門,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撲面而來,洋洋灑灑落在兩人的發間肩頭,配著他們同樣陰沈如鐵的臉色,顯得格外狼狽不堪。

這一路動靜,早已驚動了宮中上下。隨行的宮人內侍們個個面如土色,心中叫苦不疊。縱然陛下從前曾親口下令不許任何人打掃此地,但此刻龍顏震怒,誰又敢在此刻提及舊令?只能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準備承受這無妄之災。

奚筱站在一旁,冷眼瞧著那些受牽連的宮人,面上依舊無波無瀾,未發一言。

裴允斥退了眾人,空寂破敗的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他一只手仍緊緊箍著她的手腕,另一手卻猛地用力,將她強硬地帶入自己懷中,不顧她的掙紮,低頭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帶著某種偏執的沈痛:“從前,我與母妃便住在這裏。”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那時,母妃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哪怕明知已懷有身孕……她原本想先了結了我。”他頓了頓,感受到懷中身軀瞬間的僵硬,繼續道,“可惜,我的命太硬,居然沒死成。”

奚筱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如同覆蓋了一層寒冰,沒有任何表情,亦不開口。

“後來她生下了我,發現我身帶胎毒,活不長久……許是又生了憐憫之心,才開始一心一意地對我好起來。”裴允說著,目光竟不由自主地掃過奚筱平坦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似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瘋狂,“女子……總是這般,狠心時能舍棄一切,柔弱時又易生無謂的憐惜。”

奚筱被他那毒蛇般陰冷黏膩的眼神一掃,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她牙齒不自覺地打著顫,卻硬生生忍了下去,擡起眼,用同樣惡毒而決絕的目光直視著他,仿佛他再多說一句,她便要與他同歸於盡。

裴允看著她這副模樣,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此刻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偏這笑容裏竟硬生生擠出幾分落拓的風塵意味。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殿內那些殘破的蒙塵的舊物,繼續說著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奚榆在那時,便常來了。母妃為了瞞下我的存在,讓我能在這吃人的後宮裏安穩活下去,時常接他入宮相伴。是以,這長門宮裏留有孩童的玩物,便不足為奇了……也是在那時,便定下了我與他,互換人生的結局。”

他察覺到奚筱在聽到“奚榆”名字時,緊繃的眉眼似乎有瞬間不易察覺的舒緩,心中那股暴戾的妒火瞬間吞噬了方才那點可憐的回憶帶來的恍惚。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箍得更緊,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惡狠狠地補充道,聲音裏充滿了占有和偏執:“但他終究只是我的奴!他所有的一切,生來就該是我的,包括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