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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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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翌日清晨,兩軍陣前。

元楚將士鬥志昂揚,甲胄鮮明,列陣森嚴,已做好全力沖殺的準備。忽地,原本清朗的天空驟然黯淡,似有無形陰雲流竄匯聚,將日頭遮蔽。緊接著,戰場之上濃霧漸起,那霧氣灰白粘稠,不過片刻功夫,便吞噬了視野,連對面敵軍的旌旗輪廓也徹底模糊不清。

場中頓時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戰馬亦感知到異常,紛紛噴著響鼻,焦躁地刨動著蹄子,不肯前進。

“將軍!天降異象,目不能視,該如何是好?”一名偏將打馬上前,急切地向主將裴且請示。

此時的裴且一身戎裝,數月戰火的洗禮讓他褪去了幾分青澀,目光沈毅了許多。他勒住有些受驚的戰馬,沈聲道:“全軍聽令,暫緩進攻,原地戒備,霧障之下,敵我同盲,緊握兵器,待敵軍靠近,聽我號令,即刻殲敵!”

“是!”軍令傳下,將士們齊聲應和,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有些沈悶。

裴且凝神側耳,極力想穿透濃霧捕捉敵軍的動靜,然而對面卻死寂得可怕,仿佛千軍萬馬已憑空消失。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這天氣太過蹊蹺,分明已是日上三竿,卻驟然升起如此詭異的大霧。但他轉念一想,如今元楚軍裝備精良,今非昔比,即便在此等迷障之下,亦有勝算。

正當他思忖之際,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猛地從前方濃霧中奔湧而來,伴隨著響亮卻難以分辨具體方位的怒吼聲,宛如從虛空傳來。

裴且精神一振,不及細辨,立即下令迎敵。

然而,還未等看清來者,便見大批人影如鬼魅般直沖入元楚軍陣中,刀光閃動,慘叫立起,頃刻間已有兵士被劈倒斃命,兵器激烈的碰撞聲、嘶吼聲、哀嚎聲瞬間響成一片,濃重的霧氣籠罩著每一個人,扭曲了身影,模糊了敵我,戰鬥瞬間陷入極度混亂。

“砰——!”

一聲突兀的火銃轟鳴炸響,一名元楚士兵捂著瞬間被灼傷的胳膊踉蹌後退,臉上盡是震驚與恐懼,他朝著四周模糊的人影嘶聲大喊:“敵軍,敵軍也有火銃!大家小心!”

此言一出,本就惶惑的軍心頓時大亂,緊接著,火銃聲接二連三地從迷霧各個方向響起,不知來源的彈丸呼嘯著射入人群,不斷有人中彈倒下或受傷慘叫。廝殺仿佛變得無窮無盡,士兵們在霧中盲目地揮砍,有時砍中的或許是敵人,有時……也可能是袍澤。

不知過了多久,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如同它出現時一般突兀,開始緩緩消散。陽光重新灑落,照亮了修羅場般的景象。

裴且剛從一具“敵軍”屍體上拔出戰刀,喘息著環顧四周,下一刻,他瞳孔驟縮,驚得幾乎握不住刀,地上躺著的,幾乎全是身著元楚軍服的屍體,方才與他們殊死搏殺的,根本不是什麽北江敵軍,而是他們自己人,那沖入陣型的“敵軍”,那致命的火銃聲……竟全都是一場發生在迷霧中的可怕幻覺!

他腿一軟,跌下馬背,望著眼前同袍相殘後的慘烈景象,駭得說不出一個字。周圍幸存下來的士兵們也終於看清了一切,個個目瞪欲裂,面色慘白如鬼,仿佛剛從一場被惡鬼操縱的噩夢驚醒。

“啊——!”巨大的刺激下,許多負傷的兵士精神徹底崩潰,發出淒厲的嚎叫,陷入癲狂。此番場景,遠超常人所能承受。裴且強忍著手臂的顫抖和心中的驚濤駭浪,帶著僅存的失魂落魄的兵士,崩潰地返回大營覆命。

“你說什麽?!敵軍全部不見了?!”營帳之內,裴允聽完裴且語無倫次的稟報,霍然起身,臉上首次出現難以置信的震驚。忽地,他像是想到什麽,猛地轉向鶴影,聲音陰沈得能滴出水來:“陳劍那封信,除了休戰兩日,還說了什麽?!”

鶴影心知事態已完全失控,見裴允神色駭人,連忙重覆道:“信上說……若我軍不應,必讓我們後悔……”

裴允心臟處又傳來劇痛,他按住心口,卻顧不得這不適,斬釘截鐵道:“她竟去找了伶舟陵!”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不再多言。裴且跪在下首,不明所以,只覺今日慘禍皆因自己指揮不當所致,滿面羞慚騷紅,重重叩首自請軍法。

鶴影上前一步,剛想請示下一步行動,便聽裴允冰冷的聲音響起:“傳令,停戰,朕倒要看看,他們想耍什麽花樣!”

兩日後,北江軍那邊杳無音信,甚至連元楚軍送去試探的信箋也如石沈大海,毫無回音。裴允心頭不安愈盛,親引大軍,直撲北江軍大營。

然而,剛踏入敵營範圍,便覺不對。營寨旗幟雖在,卻死寂得可怕。沖入其中,才發現早已人去營空,只剩下一些來不及帶走的輜重和空蕩蕩的營帳。

“不戰而降了嗎?”

“這唱的是哪出空城計?”

“還是嚇破膽逃了?”

……

身後大軍見此詭異情景,紛紛竊竊私語,交頭接耳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困惑與不安。

“陛下!”

突然,一個清脆卻突兀的女聲響起。只見一座較大的營帳簾幕被掀開,滿頭珠翠、衣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姚言芙走了出來。她身邊空無一人,獨自走向大軍,目光直直望向馬上的裴允。

“原來當日山中行刺之事,是你的手筆,倒是朕,一直小瞧了你。”裴允只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立刻有侍衛上前,將她架住,押跪在他馬前。

姚言芙似不在意他知道真相,雙眸瞬間盈滿水光,顯得脆弱又淒美:“陛下,您這是何意?臣妾九死一生,歷經千辛萬苦才逃回到您身邊,您曾經承諾過臣妾的,要許臣妾……”

話未說完,鶴影已上前,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了過去,厲聲喝道:“賤婦,假傳聖意,當誅!”

姚言芙被打得偏過臉去,發髻散亂,珠釵斜墜。她竟低低地諷笑起來,喃喃自語道:“原來,她說的沒錯,你果真是一個沒有心的人,自始至終,對我……都只是利用……”

裴允似乎根本沒將這句話聽入耳中,聲音冷硬如鐵:“她在哪裏?說出來,朕賞你一個全屍。”

“哈哈哈哈哈哈!”姚言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仰頭爆發出一陣淒厲瘋狂的大笑。裴允看著她癲狂失態的模樣,心中不耐,卻見姚言芙笑聲戛然而止,口中猛地噴出一股漆黑的血沫,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口裏藏了毒!快掰開她的嘴!”鶴影急令那兩名架著她的侍衛。

裴允卻只是漠然地看著,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劇毒,頃刻斃命,處理掉。”他冷冷丟下一句,勒轉馬頭,不再多看她一眼。

姚言芙渙散的目光最後望向他絕情的背影,一滴眼淚悄然滑落。瀕死之際,腦中卻莫名閃過那日為奚筱擋箭的男子身影,心中忽地湧起一陣尖銳卻短暫的酸疼,正當她疑惑這陌生的情緒從何而來時,卻已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主帥營帳前,裴允翻身下馬,戰靴踏過狼藉的營地,濺起些許泥塵。他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營帳以及散落在地的零星雜物,忽地胸口一陣悶痛,他伸手欲按住那份不適,卻瞥見衣擺處沾了幾滴姚言芙方才噴出的黑血,他蹙了眉,心中浮起一絲厭惡。

“數萬大軍,消失得無影無蹤,豈是常理?”他的聲音極冷,在這寂靜的空營中顯得格外陰沈,“封鎖所有北江的碼頭、隘口、城門!給朕一寸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鶴影心頭一凜,立刻躬身領命:“是!”旋即轉身,厲聲傳達一道道緊迫的命令,精銳斥候與騎兵如離弦之箭,向四面八方疾馳而去。

不過半個時辰,鶴影去而覆返,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快步走到裴允身邊,壓低聲音急促稟報:“查清了,伶舟陵早在多日前就已暗中下令分批遣散大軍,各自歸鄉!那陳劍當時極力反對,曾聯合數名心腹副將欲強行面見伶舟陵,逼其收回成命……然而,未等他們討要到說法,早已‘叛逃’的葛全父子竟突然率一隊精銳殺回,葛全更是一刀將陳劍當場斃命,其餘幾名參與逼宮的副將見大勢已去,驚懼之下,紛紛聲稱願解甲歸田……”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氣音,帶著一絲驚疑:“如此看來,那日迷霧之中致使我軍自相殘殺的詭異手筆,恐怕……恐怕是姑娘所為。”

裴允聽著,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中交織著難以言喻的覆雜興奮,他微微頷首,語氣篤定:“朕知道。”

鶴影被他這反應噎得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穩了穩心神,才繼續請示道:“屬下愚鈍,實在不明,那伶舟陵此舉,究竟意欲何為?拱手讓出北江,他圖什麽?”

裴允扶額,目光仿佛已穿透眼前的空營,“北江之地,已是囊中之物,伶舟陵是真心歸順還是另有所圖,都不重要,當下之急......”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鶴影,“是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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