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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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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她急忙從懷中掏出延命的藥丸,小心撬開奚榆的牙關餵了進去,聲音因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而斷斷續續:“師兄…五臟六腑受損極重,尋常藥物恐怕…恐怕……”她猛地咬唇,抽出隨身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手臂上劃開一道深痕,溫熱的鮮血瞬間汩汩湧出,她似是感覺不到痛,手臂湊到奚榆唇邊,讓那血液一點一滴地流入他的口中。

雲霧在一旁無聲地看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與血汙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待勉強餵完血,奚筱草草包紮了一下傷口,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她忽然想起什麽,環顧四周,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聲音沙啞地問道:“清風呢?”

此言一出,雲霧一直強忍的悲痛終於徹底決堤,她猛地捂住臉,失聲痛哭:“阿兄……阿兄他……沒了……”

奚筱如遭重擊,身體猛地一晃,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雙眼迅速充血泛紅,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悲傷與無力感幾乎將她淹沒。

良久,她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崩潰的情緒。她將手中系好的繩索飛爪猛地塞到伶舟陵手裏,擡起臉,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亮得驚人,“伶舟陵,先帶我師兄和雲霧出去好嗎?”

她怕他拒絕,急忙又補充道:“這一路,我制了許多療效極佳的成藥,也寫了不少應對緊急傷患簡單處理的方子,那些東西……或許……或許能幫到你。”

伶舟陵卻沒有立刻去接那根繩索,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覆雜難辨,各種情緒在其中劇烈地翻湧、碰撞,良久,他才低低地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與了悟。

“好。”

雲霧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麽,卻被奚筱一個極其嚴厲的眼神死死壓了回去,連嗚咽都生生憋在了喉嚨裏。

伶舟陵迅速鎖定了側前方一塊看起來最為堅固、尚未完全崩塌的山壁,手腕運力,正準備將系著飛虎爪的繩索奮力拋出。

“轟隆隆——”

一聲仿佛天穹炸裂般的巨響猛然爆發,前方的山體,竟從內部轟然碎裂,無數巨大的土塊、巖石如同暴雨般瘋狂砸落,攜著萬鈞之勢,重重砸入下方的深淵,激起漫天蔽日的渾濁塵灰,瞬間遮蔽了所有視線。

最後的生路,在他們眼前被徹底斬斷,化為烏有。

沈重的腳步聲自身後倉促傳來,踏過碎石與泥濘。

幾人猛地回頭,只見裴允正一步步走來,他玄色的衣袍下擺被碎石刮破,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唇角殘留著一抹未擦凈的血跡,瞧著十分狼狽。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裏面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鷙,駭人得如同暴風雨前最深沈的夜幕。

奚筱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如今,每一次見到這張臉,哪怕同從前師兄一般無二的臉,都會引發她生理性的強烈厭惡與恐懼,如同被蛇蠍盯上,惡鬼索魂般的窒息感讓她幾欲崩潰。

她強忍著不適,還未及開口,裴允的目光卻已率先落在了她懷中氣息奄奄的奚榆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語氣裏的嘲諷與幸災樂禍毫不掩飾:“五臟六腑盡碎,沒幾日可活了。”

奚筱聞言,怒意瞬間沖上頭頂,可不等她反擊,裴允的視線已猛地轉回,牢牢鎖定了她。那目光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劇烈的情感在瘋狂地洶湧,幾乎要破瞳而出。

他聲音低沈:“你的巫族之血,至多只能暫時吊住他一口生氣,待到內腑徹底衰竭,他必死無疑。”

他說得如此肯定,奚筱心中猛地一慌,再次抓起奚榆的手腕,指尖急切地按壓上去。然而,越是探查,她臉上的血色褪得越快,絕望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他體內的生機正飛速流逝……

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再次滾落,她猛地抱緊奚榆冰冷的臉頰,將額頭抵住他毫無生息的額頭,無助的哭泣聲再也壓抑不住,從喉嚨深處破碎地溢出。

看著她痛不欲生的模樣,裴允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心中那瘋狂燃燒的妒忌幾乎要將他最後一絲理智焚毀。

他強行按捺住幾乎失控的情緒,用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平淡口吻開口道:“伶舟皇室秘藏一種聖藥,名為‘千年肉佛’。取其靈髓汁液,只需一蠱,便可為重損之人強行續命……兩年無恙。”

兩年?……只有兩年了麽?

奚筱猛地擡起淚眼模糊的臉,動作停滯了一瞬,她將奚榆抱得更緊,然後,她慢慢地、幾乎像被抽走了靈魂般,機械地轉過頭,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冰冷地問道:“你的條件……是什麽?”

這句話問出,裴允一直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他極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而冷淡,試圖將這場交易包裹得公事公辦:“我們成親,他,便能活。”

“不可!”幾乎是在裴允話音落下的瞬間,伶舟陵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裴允的目光倏地掃向他,那其中蘊含的殺意毫不掩飾,仿佛伶舟陵再敢多說一個字,立刻便會血濺當場。

伶舟陵自己也怔住了,不明白為何會下意識阻攔,待他懊惱地抿緊嘴唇,還想說什麽時,已經晚了。

奚筱冰冷的聲音已經響起,沒有任何猶豫,仿佛早已權衡清楚:“放雲霧安全離開,永遠不得以任何方式傷她性命。”

“好。”裴允的回答快得幾乎沒有間隙。

“放伶舟陵平安返回北江,沿途不得設伏暗害。”

“好。”依舊是沒有絲毫猶豫的應允。

“不得追究處置鶴松……我不想再看見任何無關的人死去了……”奚筱的聲音透出深深的疲憊,她將額頭重新抵在奚榆冰涼的額上,說完便不再開口,仿佛耗盡了所有氣力。

“都應你。”裴允的聲音也放輕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他走上前,不容分說地伸手將奚筱從地上拉起來。與此同時,他身後如鬼魅般悄然出現的玄羽衛立刻上前,訓練有素地將奚榆、雲霧和伶舟陵三人分別控制住。

“放開我,姑娘,你不能答應他!”雲霧掙紮著哭罵。

“伶舟忡,你趁人之危!”伶舟陵的怒喝聲也被淹沒。

下一刻,玄羽衛們毫不猶豫地環住他們,縱身便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懸崖躍下。

驚呼聲被下墜的風聲扯碎,然而,預想中的粉身碎骨並未發生。懸崖峭壁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潛伏著一名玄羽衛,他們如同釘在巖壁上的楔子,面無表情地精準接應住墜落的人,利用早已布置好的繩索與滑索,幾個起落間,便穩穩地將人送向下一個接應點,整個過程流暢迅捷如演練過千百遍,竟無半分驚險。

*

昭陽殿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奚筱身著一襲華美的宮裝,層疊的綃紗沈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她坐在菱花鏡前,鏡中映出一張異常平靜的臉龐。

殿外偶有宮女捧著置辦物匆匆走過,夾雜著幾句難掩興奮的交談,每一個音符都透著即將發生的喜事,與殿內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香墨垂手默立在一旁,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奚筱,試圖從那過分平靜的面容上窺探出一絲情緒。見她始終不言不語,香墨往殿門外望了望,這才將聲音壓得極低:“姑娘,奚公子已無大礙,在侯府醒轉,雲霧姑娘也平安回了山谷,北江那邊傳來消息,世子爺也已安然抵達……”

她絮絮說著,像是平常般隨意說些好消息。

奚筱倏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疏離:“香墨,不必憂懼,我不會再如從前那般尋死覓活,若無他事,你且退下歇息吧。”

香墨臉上閃過明顯的為難,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更多勸慰的話咽了回去,低聲應了句:“是。”

恰在此時,門外有宮人小心翼翼稟報:“姑娘,秦公子在外求見。”

香墨眼底驟然一暗,下意識便要上前回絕。

奚筱卻已淡淡開口,截住了她的話頭:“無妨,秦公子是舊識,陛下亦知曉,請他進來吧。”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香墨身形一頓,只得挪步至珠簾處,揚聲道:“請秦公子進殿。”宮人打起簾櫳,一道修長卻籠罩在陰郁之氣中的身影快步踏入,他臉上不見往日的吊兒郎當,只剩下駭人的陰沈,額角青筋因極力壓抑的怒意而微微跳動。

香墨心中警鈴大作,眼神正示意宮人快去通報陛下,奚筱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香墨,你去外間守著,我與秦公子有些舊事需單獨敘話,不許任何人靠近。”

命令不容置疑,香墨腳步生生釘在原地,垂首斂目,艱澀應道:“……是。”

尹懷思立於殿中,胸腔劇烈起伏,幾乎是咬著牙開口:“奚筱,謝氏族人是不是你的手筆,你可知今日我祖父差點被他們害死,如今他們在京城落腳,擺明了要與秦府不死不休,你可滿意了?”

奚筱並未立刻回話,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按了按梳得一絲不茍的鬢角,然後,她執起妝臺上那把溫潤的羊角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起胸前一縷如墨的發尾,動作優雅卻透著冰冷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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