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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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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昭陽殿,昏暗的殿內十多顆琉璃珠子整齊的鋪落在各個角落,齊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那珠子看似堅硬光彩,實則只是個會發光的軟球,但就這麽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兒,怕是尋遍整個元楚,也找不齊做出它的材料。

床榻上一貌美女子散著秀發被帝王死死揪住領子,往日盛滿笑意的雙眸裏全是死氣,腦袋也無力地垂在一旁。

男子看了片刻後,悲愴的放下了手,溫潤的臉龐滿是哀戚,看起來十分疲倦頹靡。

他緩慢直起身子,妥協道:“你到底要我如何?”

見女子仍無任何反應,他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言語:“放你回藥谷嗎?朕做不到。”

床上人終於有了動靜,她嗤笑一聲,聲音裏除了嘲諷便是憐憫,“陛下言而無信,便是應了我,我怕是也不敢信。”

聽出她話裏的鄙夷,年輕帝王的臉上終於有了怒意,他掀開她身上的錦衾,強拉著她起來,一邊拖著她走一邊惡狠狠的強調,“你是朕的皇後,生同衾死同穴,你這一輩子只能待在朕的身邊!”

*

藥谷,清明已過去六日,窗外依是大雨如註,奚筱捏著一封打開的書信,粉白的面容扭成一團,生生讓一副美人畫有了人氣。

忽地一陣腳步聲響起,奚筱面不改色,一個起步,人已身手敏捷地爬上了床,隨即四仰八叉的躺的有模有樣,鼻尖的呼吸聲立刻應景而來,瞧著十分趁手和妥帖。

來人只看了一眼,便坐在一旁的桌案上埋頭打起算盤來。

奚筱長出一口氣,借著翻身的動作十分自然的將書信藏於方枕下,又打著哈欠搖搖晃晃的起身,嘴裏還多了一句埋怨,“就這麽點銀錢,兩只手足夠用了,這大清早的擾我美夢,等會你得做桃花酥賠我。”

那圓臉丫頭梳著雙螺,發間還插著一支發簪樣式的鈴鐺,搖動起來靈巧無比,襯的她的梨渦都嬌憨了起來。

奚筱忍不住笑著捏了捏她的臉,但還未使力,便被她扒拉了去,小丫頭肅著臉義正言辭:“姑娘呼吸如牛喘,那動靜險些讓我算盤都打錯了去,可見是專門來誆吃食的。”

奚筱心虛的笑了笑,還等不及她辯駁一二,小丫頭乘勝追擊:“公子留的醫書姑娘可抓緊看了,後頭公子是要查的。”

話中透著善意和擔憂,但就是讓奚筱聽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

奚筱悻悻然收了手,也不敢再玩笑,倏地,一股藥味從外飄散進來,她驀地沈了臉,急切道:“雲霧,可是師兄回了?”

雲霧收了算盤,從衣箱拿出一件披風給她穿上,裝作毫不在意的開口:“公子未回,阿兄熬了些藥,見姑娘還睡著,便走了。”

奚筱一雙明亮的杏眼瞬間變得焦急萬分,她追著問:“可是師兄又受傷了?”

雲霧陡然警惕起來,像是預料到她又要故技重施,討喜的面龐變得冷硬,一板一眼地看著她:“公子交代,姑娘不可出竹溪鎮。”

奚筱是從小被她師父撿回來的,許是瑣事纏身,那人便將她丟給一個老媽媽看管,很久都不回來看她一次,也不知是不是那時遭遇了什麽,竟得了一種出血便暈的怪病,中間出過一次岔子之後,奚榆就再也不讓她出去了。

她幹笑兩聲,試探道:“從前我不知有這個毛病,現如今我知曉了,會萬分小心的,況且師兄也為我制了補血丸。”這話一說出來,好似十分有道理,她不自覺挺了背,但瞧見雲霧淩厲的眼神,又有些底氣不足,結結巴巴的嘟囔:“再說......我又不是小孩子,遇到危險還主動迎上去不成?”

雲霧冷笑連連,快步走到床榻邊,掀開方枕抽出那張信,看也不看就要撕毀。

奚筱嚇了一跳,連蹦帶跑的從她手上奪了回來,見她臉色要變得更糟,立刻又將信遞給她:“是文遠侯府給師兄的,你要毀便毀吧。”

雖給的果斷,但餘光卻一直瞄著,見雲霧臉色難看的拿著那燙手山芋,奚筱閉了眼,不管不顧道:“藥谷兩袖清風,師兄為我采野靈根,時常滿身是傷,若是有了足夠的銀錢,便可直接找藥商采買,師兄不願與朝臣交際,我可以替他。”

她喪著臉,不明白師兄為何如此急著替她制藥丸,這些年尤甚,竟是有半年都不回一次,每次都只讓清風帶幾句話。她心裏不舒坦,話也沒理了起來:“我不管,我就要去,再說身邊不還有你嗎?”

雲霧與清風是師兄帶來的一對兄妹,兩人曾拜名師學武,這兩年才上山來。

見雲霧有些松動,她越發來勁,“給人開個方子就有二兩黃金!黃金啊!就是二十兩白銀,夠買多少野靈根制多少顆補血丸了,我們還可以買好多只雞,雞又生蛋......”

奚筱一臉沈醉,仿若那黃金已經在兜裏,雞也在嘴裏,此時她正和奚榆他們一道在園子裏歡愉的看雞生蛋。

雲霧及時打破她的幻想,猶豫道:“我得先問過公子。”

“不可!”奚筱慌張扯了她袖子,但頃刻間,又殷笑起來,配著她那副端麗冠絕的面孔,怎麽看怎麽詭異,“寫信去說,這一來一回的,恐怕我們從侯府診病都回了,師兄的信還未到,又何必去說?若是後頭問起,只說去鎮上打聽師父下落就好了。”

她的師父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紀,這些年記性也越發差了些,有一日神神叨叨的非說師兄是他從小拉扯大的,可她明明記得師兄是在他八歲那年才來的藥谷,這般糊塗,雖師兄常常寬慰在尋,但奚筱依舊擔憂的緊,是以每逢與雲霧去鎮采買時,便要打聽其下落,這般說辭是常說慣了的。

雲霧暗自尋思了一番,又擡起那信,細細看了一遍,剛想說什麽,便被奚筱打斷:“京城世家,宮中規矩,這些師兄從前都與我們說過,再者現如今世人崇醫學道,萬不會為難江湖中人,你且放心吧。”

雲霧嘆了口氣,終是無奈點頭。

長街坑窪,泥濘未幹,兩旁的房檐低垂如佝僂的脊背。人聲稀薄,唯聞幾聲斷續的咳嗽,自幽深巷底飄來,仿佛奄奄一息的嘆息。街邊墻根處,蜷縮著幾個身影,衣衫襤褸,粗麻破處綻露著枯槁皮肉,如被蟲蟻嚙咬後殘存的枯葉。

奚筱掀開車簾,小心往外張望,看到此景,心中越發不好受起來。

方今攝政王專權於朝,天子徒擁虛位。群臣貪婪結黨,各處藩王異動,競相漁利,荼毒生靈。小民生計雕敝,號泣於途,天下洶洶,亂象叢生。如此世道,元楚還能喘息何時?

“姑娘,別往外瞧了。”雲霧低聲提醒。

奚筱心事重重地放下簾子,連雲霧口中的稱謂也忘了糾正,她一身男裝,額前碎發全部攏到上方用一根木簪盤著,露出她瑰姿艷逸的粉面。

雲霧打量她半晌,拿手蹭了蹭車角的餘灰,又在她臉上搓了搓。粉面沾灰,更顯美人破碎好欺,她楞了半刻,又拿帕子擦掉。

“何人停留?”馬車剛停下,外邊便有質問聲傳來,下一刻,奚筱拉開車門遞上信件,禮數周到道:“謹奉尊府華翰,敬悉裴公子貴恙。江湖散醫奚榆前來拜會,煩請小哥通傳。”

話音剛落,有人步履顛撲而來,腰間玉珩玉璜連環相擊,清越之聲驟破街衢沈寂。

奚筱挑了挑眉,好奇朝府門處瞧,只見一少年微敞著衣領,褲腿被高高挽起,臉上還有些汙泥,活脫脫一紈絝子弟模樣。

“我當以為是哪裏來的幹巴小子,原來是個小娘子。”那少年倚在門扇上,語氣輕佻:“別以為有幾分姿色,便想出這種法子來進我侯府,我兄長心善能忍你,小爺我可看不上這種,趕緊滾!”

他口無遮攔,那門房小廝卻是看過那信印,的確是侯府的,他唯恐會壞事,趕忙遞過信,低了頭,輕聲問安:“小侯爺。”

奚筱臉色也冷了起來,她硬邦邦地站在那處,眼風都沒給一下,仿若什麽也沒聽見。

傳聞,侯府二子,芝蘭並秀而殊質,長子裴允,溫其如玉,世人評似青瓷冰裂紋,通身書卷清氣,只恐掌心太涼。次子裴且,燦若朝陽,世人評如赤銅走馬燈,遍體煙火暖意,可惜腹中少墨。

侯府爵位千秋萬代,自然也是襲給長長久久的二公子,奚筱忍不住刻薄點評:老王八天長地久,奈何無德無才。

裴且瞧過那信印,猶在懷疑,他疊了信,對著她的臉瞧了許久,才幽幽道:“我府上請的醫者名奚榆,讓誰來看都是男子名諱,誰知曉這人是不是頂替的。”

奚筱抿嘴一笑,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荒誕之言,她轉了臉,像是嚴師傳授般對著裴且道:“小侯爺以貌取人,該是深知女子行醫不易,是以行走江湖,女子用男子名諱有何怪異?”

她不顧對面人漲紅的面龐,繼續道:“侯府這般待客之道,還是另請高明吧。”說完她轉身要走。

“奚姑娘留步。”轉角忽地鉆出一人,這人身形欣長,一身褐色勁裝,長得五大三粗,但發出的聲音卻宛如孩童。也不知在暗處站了多久,竟是一點聲響都未聽見,奚筱雖安撫了一旁快要炸毛的雲霧,但心中實則多了一絲不安。

那人拱手作揖,十分恭敬,雖伏小做低,但絕不容小覷,看旁邊驟然靜若鵪鶉的裴且便可知。

“我家主子恭候姑娘多時,還請姑娘移步。”雖溫和知禮,但話語強硬,奚筱自認為,便是她提出拒絕,怕也是會被架著去見他家主子。

長廊盡頭,石髓沁寒處,暗藏一窟,一人影急晃,幾息間,赫然一空,奚筱心中一緊,剛要去尋,前方孩童音不急不緩的響起,“奚姑娘,還請跟緊我,侯府地大,莫要迷路。”

奚筱無法,朝雲霧使了個眼色,見她巋然不動,急著低聲道:“好像是師兄!”

雲霧思量片刻,轉身離去,見她往假山去尋,她放下心,擡步跟上,心中慶幸,好在這人對雲霧的離去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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