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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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清晨的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在床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隨著太陽東升,光帶緩緩移動位置,落在了一雙緊閉的眼睛上。

男孩睡夢中的臉龐極好看,美中不足的是眉頭緊鎖,看起來小小的身軀裏裝滿了心事,被熱帶滾燙的陽光一照,眼皮癢癢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睜開眼睛,想要舒展身體,卻不小心碰到了身後摟著他的人。

李赫延睡得很沈,呼吸也沒有亂一分。

奚齊揉了揉眼睛,聽見樓下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和搬運東西的輕微碰撞,和往日裏保姆的動靜截然不同。

他悄悄從李赫延懷裏鉆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溜下床,赤著腳走到門口,只打開一條縫便側身鉆了出去,站在樓梯轉角處往下張望。只見史蒂芬帶著幾個人在一樓忙忙碌碌,輕手輕腳地將書房裏整理好的文件搬出來,放進箱子裏封裝。入戶玄關的地方還擺放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顯然是從衣帽間裏匆忙理出來的一些屬於他和居伊的私人物品。

居伊穿著睡衣,手裏拿著一把在清邁買的木頭寶劍,跟在史蒂芬屁股後面又蹦又跳,還以為又要去什麽地方玩了,高興地不得了,恰好擡起頭看見小舅舅,興奮地喊了一聲:“舅舅!”

不用去上幼兒園的日子,他是最開心的。

史蒂芬循聲擡頭,看見坐在樓梯上那個頭發淩亂,神情憔悴的少年,沖他笑了笑,擺擺手,小聲道:“你還能再睡兩個小時。”

奚齊搖搖頭,抱著膝蓋,把臉埋了下去,只露出一只眼睛觀察著一樓忙碌的人。巨大的自責感如漲潮的海浪,幾乎要將他窒息了。

奧賽羅察覺到了小主人的情緒,掙脫了正在給他套牽引繩的手,跑到樓梯下嗚嗚地低叫著,用大腦袋蹭著樓梯扶手,想要安慰他。

“奧賽羅,過來。”史蒂芬呼喚它。

奧賽羅回頭看了看史蒂芬,又看了看毫無反應的小主人,最終還是聽話地跑到了史蒂芬腳邊。

工作人員把航空箱的門打來,讓它鉆了進去。

史蒂芬向奚齊解釋:“寵物辦托運需要時間,先讓人帶它去機場。”

航空箱的門哢噠一聲關上了,奚齊的心跟著跳了一下,隔著一層柵欄,奧賽羅烏黑的小眼睛從裏面望出來,爪子不安地扒拉著腳下的塑料板,註視著樓梯上的小主人。一年前,它就是這樣被裝在箱子裏,遠渡重洋,被李赫延送到自己面前,如今又要以同樣的方式回到它長大的地方。

奚齊忍不住開口:“史蒂芬,C國是什麽樣的呢?”

史蒂芬正在核對清單,聞言擡起頭,笑道:“你不是去過嗎?”

“那不一樣,”奚齊低下頭,數著地板上的紋路,“我只是去玩了十幾天,和要去那邊生活完全不一樣。”

去玩的時候不用考慮交朋友、讀書、發展,不用和師傅、朋友們告別,也不用考慮和李赫延家人相處的問題,無憂無慮只需要躺在家裏等哥安排好一切。可是以後要去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生活,徹底遠離熟悉的生活環境,再也見不到師傅和朋友們,對未來的恐懼油然而生。

下午一點,一行人直奔素萬那普國際機場。

最好的計劃是搭乘私人飛機離開,但是時間緊迫來不及安排,只好安排了下午最早的航班返回X市。

抵達機場後,一本嶄新的臨時護照遞到了奚齊手中,辦理這個小玩意兒頗廢了一番功夫,奚齊昨天進的警察局,今天淩晨三點被保釋,本來走的是非尋常通道,以泰國的效率,法院禁令還不一定能通知到海關,而對方的傷情鑒定報告最快還需要三天時間,可以趁機打個時間差。

一路上,他緊緊握著奚齊的手,力道大道甚至讓人感到有些疼痛,但是奚齊難得安靜,一直乖乖跟在他身邊,疼痛反而讓他獲得了些許安寧。

然而還是在辦理登機手續的時候出了問題。

地勤接過奚齊的護照和機票後,在機器上操作了片刻,看見跳出的信息,眉頭微微一皺,擡起頭,目光在奚齊年輕而又俊美的臉上停留幾秒,隨即和旁邊的一位工作人員低聲耳語了什麽。

奚齊忐忑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她客客氣氣地把護照收了起來,對奚齊道:“先生您好,麻煩您跟隨我到休息室來一下。”

奚齊看了看時間,著急起來:“可是飛機快起飛了,要多久?”

對方還是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又強調了一遍:“先生,您還是跟我去一下休息室吧。”

鋪天蓋地的惶恐快把奚齊淹沒了,他下意識看向李赫延,烏黑的眼睛裏滿是驚慌和無助。平日裏那個精力十足上躥下跳的壞小子,此刻面對不熟悉的社會運行規則,內心充滿了畏怯,唯一可以抓住的就是身邊看起來無所不能的戀人。

他害怕李赫延像上一回在高速上那樣,把他扔下就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暴脾氣的大少爺沒有發火,只是走到奚齊身邊,摟住他的肩,低聲道:“我是他的伴侶,我和他一起過去吧。”然後轉頭對史蒂芬道,“你帶居伊先上飛機。”

奚齊躲在他的臂彎中,望著史蒂芬牽著居伊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心中的惶恐逐漸平息了下來。

李赫延陪奚齊進了休息室,等了一小時,透過窗玻璃看見即將乘坐的那家飛機從跑道上起飛,沖向了萬米高空,才終於等到了工作人員的通知。

對方告知他們暫時無法離境,需要等待法院的進一步通知。

奚齊猛地擡頭,看向李赫延,對方神色平靜,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沒有絲毫怒氣,只是溫柔地低頭,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發,道:“我保證你沒事的,你又不是殺人放火,天塌下來還有哥給你頂著。”

“你會回國嗎?”奚齊忐忑地問。

李赫延把他抱進懷裏,只是說:“哥和你一起回去。”

回市區的路上,奚齊蜷縮在後座上,臉朝著窗外,眼巴巴地望著外面擁堵的車流,假裝眺望遠處的風景,實際上視線根本沒有聚焦。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蒼白的臉,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此時黯然失色。

他茫然地思索著,到底是誰不想讓他離開曼谷。

就算是遇見李赫延之前,他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只螞蟻,通了天了也惹不到什麽大人物。唯一一次……唯一一次是探猜。

奚齊猛然想到了什麽,渾身冰涼。

李赫延一直在觀察他,見到他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便握住了他的手,把車內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問:“還冷嗎?”

奚齊抿起嘴,搖搖頭,什麽也沒說。

就算是探猜的事情在前,他也想不明白提拉為什麽要費勁巴拉地給他使絆子,幾次三番的找他麻煩。因為惹不起李赫延,轉而報覆他嗎?

他什麽也不知道。

李赫延難得像今天一樣情緒穩定,正好回去的時候碰上晚高峰,8月又是旅游旺季,路上到處都是車輛和行人,但是他既沒有罵司機,也沒有開口抱怨交通,只是時不時地側首看一眼坐在身邊的小男孩,扣著他的手指,一句也沒有追問。

到底是年長了九歲,平日裏暴跳如雷也好,幼稚成性也好,當真正有事降臨,身邊十幾歲的小戀人惶恐不安,他那些被驕縱出來的大少爺脾氣便不得不收斂起來,擺出成年人的穩重和氣魄,成為對方可靠的依賴。

甚至還有些隱隱的竊喜,剛大吵過一架,就有機會在年輕氣盛的伴侶面前展示自己的威望。

他陪奚齊在曼谷呆了一個多星期,暫停了所有的工作,通過吳家的關系在本地找了律師團隊,專門處理奚齊的案子。

拉蓬的傷情鑒定出來了,鼻骨粉碎性骨折,構成輕傷。當報告通過律師傳遞到奚齊面前時,這段時間一直強作鎮定的奚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不可能!”他激動地大喊,“我收著力道的,怎麽可能粉碎性骨折,我是練拳的怎麽可能連出拳都控制不了,他在撒謊!”

律師長得有幾分像史蒂芬,說話的語氣也和他一樣柔聲細氣,有點娘娘的,溫和地向他解釋:“對方提供的報告來自專業機構,光憑說謊是判定不了輕傷的。不過你說的有道理,在這種情況下有理由懷疑對方造假,我們有權提出異議,申請第三方機構進行二次傷情鑒定。”他觀察著一旁金主的神色,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這需要一些時間,在等待的時間裏我們也可以嘗試和對方談一談,尋求和解的可能。”

“和解?”奚齊難以置信地重覆這個詞,“要給他錢嗎?和這個人渣和解!”

李赫延用力按住奚齊憤怒到顫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沙發上,對律師道:“那就按你說的計劃辦,爭取和解,先探探口風,他要多少錢我們都盡量滿足他。”

奚齊氣憤到耳朵通紅,可事情是他惹出來的,他沒有資格再跳出來大吵大鬧。

第二天律師就帶回了拉蓬的回覆。

他一分錢也不要,堅持要奚齊坐牢,並且還要向法院起訴,追求李赫延非法變更居伊監護權的責任。

當初姐姐死後,居伊被福利院帶走,然後被南部的一對夫妻領養,這一切都是有合法手續的,是奚齊跑去養父母家把他偷了回來,偷偷摸摸養在身邊。奚齊當時沒有身份,李赫延又是外國人,為了方便,將監護人變更為史蒂芬,當然,都是非常手段,不追究則以,追究起來一連串雷等著爆炸。

奚齊聽到後直接炸鍋:“他放屁!我姐姐剛生完孩子他就卷錢跑了,居伊長這麽大,他回來看過一眼嗎?給過一分錢嗎?我姐死的時候,我他媽才十五歲,居伊只有兩歲,是我把他養大了!我一直沒有換手機號,他在幹什麽,在哪裏?現在跳出來裝好爸爸!”

他情緒激動地沖到律師面前,語無倫次地怒吼:“他滿口謊話,就是個人渣!畜生!”

律師不知該說什麽好,想要安撫他,李赫延卻先行一步摟住了奚齊,擺了擺手,讓讓他先離開。

奚齊渾身都在發抖,李赫延讓他轉過身來,強行將他的腦袋按在了自己懷裏,低聲道:“冷靜點。”

“哥,可是我……可是我……”沈悶的聲音從懷裏傳出來,他的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快要堅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了。

“你知道他在說謊,他也知道他在說謊,可是他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法律框架內的,你再憤怒也解決不了問題,”李赫延冷靜道,“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奚齊身體一震,淚眼朦朧地從他懷裏仰起頭。

李赫延用手指擦拭掉他臉頰上滾落的淚珠,嘆了口氣,道:“小溪,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快點長大,可又害怕你長得太快。”

這個沖動,莽撞,大膽而勇敢,無拘無束的小男孩,長大後究竟是什麽樣的呢?

喜歡他未經雕琢的野性,卻又煩惱無法完全掌控;渴望給予他翺翔的天空,卻又想將他圈養在自己的領地;期待看見他羽翼豐滿的樣子,卻又害怕他長大後不甘心做他身邊的一只小鳥。

真希望奚齊只是忠誠而又懵懂的小狗,可是奚齊不是小狗,終有一天他會長大,想要追逐屬於自己的天地。

過了兩天,和解沒有任何進展,更糟糕的事情卻悄然降臨。

早上奚齊睜開眼睛,發現李赫延不在身邊,躺在床上等了一會兒,往常慣例的早安吻沒有如期降臨,他憋不住從床上跳了起來,光著腳跑下樓,發現李赫延站在客廳裏打電話,形容焦躁,語氣不耐。

他聽了一會兒,意識到李赫延可能要提前回國了。

完全懵了。

李赫延掛了電話,才發現奚齊呆呆地站在樓梯上,連拖鞋也沒穿,走上來把他抱回了臥室,放在床上,拿了條濕毛巾過來給他擦腳。

奚齊憋著眼淚,問:“哥,你要回去了嗎?”

李赫延拍了拍他的腳踝,示意他換一只腳,嗯了一聲,馬上又道:“哥的簽證出了點問題,要出境一段時間,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奚齊的嘴張了又張,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害怕自己一張口就是丟人的哭腔。可是自己在哥面前哭了這麽多次,也不差這麽一次。

李赫延把擦完的毛巾扔了,保證:“我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打起碼兩個小時。”

奚齊低下頭。

“奚齊!”他有些惱火了,強調,“你要乖一點,聽我的話,不要亂跑,每天都要主動打電話給我。”

雖然經常說要乖,可是奚齊一點也不乖。挑剔的大少爺要求列了一堆又一堆,到了奚齊這裏,全都成了紙上空談。

奚齊沈默地點了點頭。

國際學校的暑假臨近末梢,小胖發現隔壁鄰居家悄然發生了變化,總是吵吵鬧鬧的院子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小孩和狗都消失了,時常出現的大哥也不見了,只有奚齊一個人躺在榴蓮樹下發呆。

他趴在圍墻上,問:“小溪,出來玩嗎?”

奚齊坐起來,搖搖頭,說:“我哥讓我這段時間呆在家裏。”

小胖哦了一聲,心想,真奇怪,小溪什麽時候這麽聽他哥的話了。

院墻外的馬路上恰好有一輛汽車駛過,就算在這片區域都是少見的豪車,他站得高,一眼就望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汽車開過他家的院子,忽然在奚齊家花園門口停了下來。

他連忙喊:“小溪,小溪,是不是你哥回來了。”

奚齊跳了起來,早上李赫延才和他通過電話,沒說要過來啊,但還是懷著期待,歡欣雀躍地往門口跑去迎接。

鐵門自動解鎖,緩緩打開,有人從外面邁了進來。

笑容瞬間從奚齊臉上褪去。

是提拉。

【作者有話說】

感謝菜芝魚、jaylaaa打賞的魚糧,yessay打賞的貓薄荷,燕燕yy打賞的彩虹糖~!

晚上大概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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