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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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回到位於素坤逸路的別墅時,已經將近十點,附近華燈初上,郁郁蔥蔥的熱帶花園裏點綴著暗淡的景觀燈光,這個時節,花園中央那棵粗壯的榴蓮樹上,第一批果實又即將成熟了。

史蒂芬的女朋友還是個大美女,一路上講著各種冷笑話試圖逗這個好看的小弟弟開心,但是奚齊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下車的時候,史蒂芬想要挽留:“小溪,想不想跟我們一起去巴蓬夜市吃宵夜?”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奚齊已經踩在了柔軟的草坪上,白天花園被修建過,撲面而來的一股濃郁的青草香氣。他轉過頭,看見史蒂芬那張熟悉而又和善的圓臉,不爭氣的眼淚差點又落了下來,好在及時吸了口氣,沈悶地拒絕了,連告別也忘了說,就轉身跑進了房子裏。

客廳裏漆黑一片,他猛然想起了居伊。

沙發上傳來細碎的響聲,過了幾秒鐘,冒出來一顆碩大的狗頭,和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四只烏黑的小眼睛在黑暗中望著他,只有落地窗外隱隱約約的燈光灑進來,籠了一層朦朧而又夢幻的光,像是霧氣,又像是夢境。

奚齊渾渾噩噩地走過來,居伊似乎是剛睡醒,臉蛋上還印著一層新鮮的靠枕花紋,滑稽又可愛,見到他,便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想要鉆進他懷裏:“舅舅……”

奚齊爬到沙發上,將他摟到懷裏,六歲小孩的個子在同齡人裏已經很高大了,但是比起十九歲的舅舅,還只是一個能抱在懷裏的小團子。

居伊已經很困了,但還是努力睜著眼睛,問:“舅舅又出去掙錢了嗎?”

渾身的衣服滾得臟兮兮的,一身汗味兒,嘴角還掛著彩,雖然比起李赫延是好上不少,但也算不得大獲全勝,難怪居伊以為他又出去打架了。

奚齊的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嘴角也克制不住地癟了下去,但還是努力在小外甥面前裝成一個堅強的大人。

他好想姐姐,好想好想。

奧賽羅感受到了小主人的難受,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地輕響,伸出濕漉漉的大舌頭,把他臉頰上滾落的淚珠舔幹凈了,用大腦袋頂了頂他的頭,乖順地躺了下來,把腦袋枕在了奚齊的大腿上,又舔了舔他露在褲子外的膝蓋。

刺痛傳來,奚齊低下頭,這才註意到膝蓋不知道在哪兒蹭破了皮,淤青了一大片。理論上講,他現在應該上樓找醫藥箱,給傷口消毒再包紮,可是一點兒也不想動。

不知過了多久,居伊輕輕地喊:“舅舅。”

奚齊用臟兮兮的袖子擦掉眼眶的最後一滴眼淚,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好了一點,才努力用平靜地聲音說:“我們上去睡覺吧。”

他一點也不想讓居伊知道,他心目中的大英雄有這麽狼狽不堪的一面。

接下來的日子裏,白天來別墅工作的保姆和園丁照舊按照往日的時間表上門,收拾房子,打理一日三餐,奚齊忐忑了很久,但是沒有人來趕他走。接送居伊上學的司機沒有了,也不算什麽問題,他每天把他扛在脖子上,走完往返四公裏的路程。

家教老師再也沒有來過,但是奚齊莫名自覺了起來,會主動聽網課,完成作業,還給自己報名了10月份的中文等級考試。他每天都把寫完的作業發給李赫延,但是對方從來都沒有回覆過。

好消息是,也沒有把他拉黑。

奚齊以為自己和李赫延只是暫時吵架了,過幾天就會好,可是一連半個月,也沒有任何動靜。

他開始慌了起來,滿院子找奧賽羅,直到在碩果累累的榴蓮樹下把睡得正香的杜賓挖起來,才稍稍安了心。

哥從小養大的狗還在呢,總不能不要了吧。

連著半個月都乖乖呆在別墅裏,奚齊開始心癢癢,想出去玩,可是又怕再惹李赫延生氣,便折中去了位於是隆區的桑雅克拳館。之前他每個禮拜都會去,今年俱樂部在大型聯賽中的表現不錯,李赫延還帶他去看了幾場比賽,阿提蓬是優秀的拳手,更是一個和巴頌一樣優秀的泰拳教練。

但是俱樂部裏冷冷清清的,奚齊自顧自地換了護具,在拳館裏練了幾十分鐘,忽然看見阿提蓬從外面進來,高高興興地跑過來迎接:“教練,我想練會兒腿,其他人呢?”

阿提蓬看見他,神色古怪,道:“小溪,你不知道嗎?”

奚齊楞了一下,問:“什麽?”

阿提蓬嘆了口氣,道:“老板要離開曼谷,把俱樂部轉給了威拉旺,現在桑雅克要和金象合並了。”

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世界仿佛寂靜了,奚齊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有力的心跳,看見阿提蓬的嘴唇一張一合,卻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最後,阿提蓬拍了拍的他的肩,道:“小溪,你要是想留在曼谷,繼續往拳手那個方向發展,現在的訓練強度遠遠不夠,不過金象的實力更強,你要是願意回金象,或許會有更好的發展。”

聽到金象這個熟悉的名字,奚齊像是觸電般彈開,死死盯著阿提蓬,眼眶通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阿提蓬心中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奚齊的身影就飛快地掠過他身側,過了一會兒,摩托車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響起,逐漸遠去。

奚齊幾乎是強忍著淚水,迎面而來的風吹幹了眼睛裏的水,心想,哥怎麽能把俱樂部賣給提拉。

怎麽可以呢?

他心裏堵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叫囂著想要宣洩,瘋狂地繞著高架開了三圈,心情才稍稍平覆,卻對李赫延產生了一種憤恨的情緒。

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他幹脆直接把小彎梁開回了素坤逸路的別墅,氣勢洶洶地從摩托車上跳了下來,想要去找李赫延對峙,餘光一瞥,卻發現榴蓮樹下停了一輛黑色的跑車。

一個人緩緩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在樹下站定,個子很高,應該有一米八出頭,皮膚白而身材纖細,擡起頭,相貌十分俊秀。

是陶沐臣。

他開口,聲音也很柔和悅耳:“你是奚齊嗎?”

奚齊忘記了把頭盔掛回把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被汗水浸透了,沾了灰塵,臟兮兮的,胳膊上,胸口全都濕淋淋的,想來臉上也是,頭發被頭盔壓得扁扁的,還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漏出來的幾縷發絲濕透了,粘在額頭上。

真是狼狽。

陶沐臣走到他身邊,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嗤笑道:“確實挺好看,但也就是一個小孩兒,沒什麽特別的,也就是這會兒上頭,你以為你會是真愛嗎?”

奚齊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呆呆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想把壓扁的頭發重新整起型來,好找補回一點面子,提醒他:“你不要把車停在樹下。”

然而陶沐臣絲毫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繞著他仔仔細細瞧了一圈,忽然道:“你是棉瓦裏的孩子,後來才搬到曼谷,根本不可能上過大學,卻撒謊說自己是大學生,赫延哥知道嗎?”

“什麽?”奚齊一臉茫然。

陶沐臣冷笑:“再精妙的謊言終究是謊言,他現在喜歡你,只是覺得新鮮,要是知道你滿口謊話,你覺得還會喜歡你嗎?”

奚齊沈下了臉。

“一年以前我也和你一樣,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那個,可以讓他長久停留,他給了我很多以前根本見識不到的東西,好像要把我捧上天堂,可是你也知道了,短短一年他就厭倦了。我低聲下氣地挽留他,祈求他能再看我一眼,一個月內,他就在曼谷得到了一只新的金絲雀。”

“然後再也不看我一眼。”陶沐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身,盯著奚齊道,“你也覺得你是特別的嗎?奚齊,你只和我有點不一樣的另一只金絲雀而已。”

奚齊不知道怎麽想的,脫口而出:“哥以前肯定喜歡過你,你因為長得沒有他好看,身材也沒有他好,為什麽要包養你。”

陶沐臣:“……”

他忽而又笑了起來,道:“我來曼谷拍雜志,正好聽說了一件事,你看起來好像還不知道。”

奚齊茫然道:“什麽?”

“赫延哥的大姐昨天來了曼谷,今天早上就有新聞,他們要全面撤出泰國了,奚齊,你怎麽留在這裏?”

奚齊猛然擡頭,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把兩個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一顆碩大的榴蓮從樹上掉了下來,把跑車的擋風玻璃砸得粉碎。

陶沐臣:“……”

奚齊說:“我提醒你了。”

陶沐臣卻以為他是挑釁,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匆忙之下,連榴蓮都忘了拿下來,就頂著離開了。

奚齊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哥怎麽從來都沒和他說過呢?

可是李赫延連轉讓俱樂部的事情也沒有和他說過。

半個月來,被獨自留在曼谷的惶恐從未如此鼎盛,奚齊真正恐懼了起來,跨上了摩托,重新發動,破破爛爛的二手小彎梁轟鳴幾聲,噴出一股黑煙,猛地躥出了花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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