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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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居伊也感受到了最親近的人的羞惱,急切地跺了跺腳,用中文罵道:“壞人!舅舅沒偷東西!沒有!”

李赫延彎下腰看他:“你哪裏來這麽多錢?”

小溪說:“我攢的。”

“拿什麽攢的,做什麽工作?”

“什麽都做,碼頭搬東西,賣水果,接待游客,給人跑腿,給拳手做靶師,還有表演。”

“胡說,你才幾歲就能去碼頭做力工,賣水果、跑腿、做靶師才幾個錢,出名的泰拳教練一節課也就二百塊錢。”

小溪急了,說:“真的,我十五歲就在蓮花碼頭幹活了,好多人能做證。”

“什麽表演?”

“啊?”

那沓錢起碼有一萬五千美金,折合泰銖將近五十萬,不論在哪裏都不算一筆小錢了,更何況對眼前這個剛剛成年的男孩,他甚至不是金象正式簽約的拳手,可想而知,通過正當途徑掙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李赫延迫切地想要知道,眼前這個漂亮的男孩有沒有幹過那種……那種骯臟的職業。

小溪茫然,不理解為什麽這麽問,隨即慢慢醒悟過來他到底在追問什麽,道:“不是那種表演,是在倫披尼演泰拳比賽給游客看,外國人喜歡這種表演,會給我小費,挺掙錢的。”

原來如此。

李赫延的眉頭舒展開來,冰冷的表情瞬間如融化的冰河,又恢覆了他平時那種輕佻的模樣。

他伸手摸亂了小溪的頭發,安撫他道:“回去睡覺吧,明天再說。”

然後站了起來,大步走向客廳另一頭的電梯。

他身高腿長,完全忘了自己學弟兼助理是個矮冬瓜,史蒂芬一路小跑才追上他。

在電梯裏站定後,看著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變小,李赫延忽然說:“明天帶他去體檢吧。”

翌日,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七八月本來就屬於曼谷的旱季,一片碧藍晴空,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給這座喧囂的城市鍍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暈。

早上史蒂芬來酒店接小溪去私人醫院做體檢,小溪昨晚沒睡好,被叫起來的時候還昏昏欲睡,等到上了車,看到窗外沐浴在金光中的佛塔和高樓大廈,才忐忑不安地問:“要把我帶去坤提拉那裏嗎?”

史蒂芬開著車:“不是,帶你去體檢。”

小溪茫然:“為什麽要體檢?”

史蒂芬沒有轉頭,輕快地說:“誰知道呢,那位祖宗應該很喜歡你,想給你安排一份工作。”

窗外的鍍金的佛塔在熱帶的夏日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隨著車輛一路前行忽明忽暗閃爍著,和旁邊現代化建築的玻璃幕墻交相輝映,刺得小溪感到眼睛有些火辣辣的。

然而心底長久以來那份不安仿佛被這份陽光驅散了,一股久違的、輕盈的暖流在他的胸腔裏悄然彌漫開來。

他被留下了。

小溪很想問:你們會帶我離開泰國嗎?

可想起李赫延那天早上說的話,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很小就混跡三教九流之地,身邊大多是泰國最窮困潦倒的底層平民,時不時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能夠獨自帶著一個不滿三歲的幼兒平平安安長大,自然有一番獨屬於他這個階層的生存哲學。

或許莽撞,或許無知,但是識時務是生存本能。

體檢完已過十點,走出私立醫院大門時,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小溪的步履都是輕快的,同樣的身高,史蒂芬要小跑兩步才能趕上他。

眼見著小溪就要跑到馬路上了,史蒂芬連忙喊他:“小溪,我車停那兒了,帶你回酒店。”

小溪回頭,陽光被行道樹濃密的葉子切割成無數碎屑,像無數星光落在俊美卻稚氣未脫的臉上,史蒂芬楞了一下,只聽得他喊道:“我想去看看我師傅,一個多禮拜沒見他了。”

太曬了,史蒂芬人長得胖,只一會兒就開始冒汗了,他走到小溪面前,問:“知道回酒店的路嗎?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知道,你別送我。”小溪心虛道,他不想讓巴頌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巴頌正直到古板,和他解釋得費一番功夫。

“那你身上有錢嗎,我給你兩千泰銖打車吧。”史蒂芬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兩張錢幣,帶出了一張白色的名片掉在了地上,撿起來一看,是李赫延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收起來的,順手遞給了小溪。

“拿著,老板的聯系方式,你存下吧,他隨時會找你,萬一打了電話又沒接,會發火。不過沒事,他就罵你兩句,不會怎麽樣的。”

小溪接下了錢和名片,塞進了褲子的口袋裏,和他道完別,就歡快地離開了。

他沒有打車,而是步行了三公裏去了另一條街,把寄存在朋友那裏的二手本田小彎梁取回來。這款摩托車在很多國家都已經被淘汰了,但是因為適合在村道上行駛,在泰國依然很流行。

小溪兩年前從二手販子手中花了兩萬泰銖買來,自己看書上網研究教程,買零件回來改裝。但是巴頌一般不讓他騎,覺得他年紀還太小了,塊頭也不大,駕馭不了這種肉包鐵的改裝摩托。

這輛彎梁看著年頭有些久遠了,漆面斑駁,坐墊久經風吹日曬出現多處龜裂,恐怕不止二手了。但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能更換的零件都換了新的,經常擦拭,經常在村道這種泥濘的環境中行駛,竟然也沒什麽泥點子。

朋友把鑰匙拋給他的時候,打趣道:“溪哥,好久不見,去哪兒發財了,都穿上名牌了。”

小溪低頭扯了下自己的T恤,普普通通,只有胸口有個刺繡的標識,他也不認得。這件衣服是史蒂芬早上拿過來的,他在穿上不講究,幾件快洗爛短袖來回穿。

很貴嗎?

小溪開始忐忑,害怕朋友看出端倪,含糊應了幾句,跨上車熟練地發動了引擎。尾氣卷氣卷起塵土和燥熱的空氣,摩托車沿著城市主幹道一路前行,離開曼谷市區,很快進入了顛簸的鄉村小道。

城市的喧囂被郊區的自然風光取代,道路兩邊現代化的鋼筋水泥也變成了東南亞鄉村常見的鐵皮房和木頭小屋,大片農田種著郁郁蔥蔥的水稻,偶爾可以看到幾個零散的小型果園,風卷過池塘,送來些許難得的涼意。

小溪看到了幾棵長在池塘邊的果樹,黃褐色的果實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東一簇西一簇,把樹枝都壓彎了。龍宮果是東南亞隨處可見的植物,常見到鄉村的孩子都不屑去采摘了。

本來沒打算摘的,但是摩托車騎出了幾十米,果子香甜的氣息勾起了他肚裏的饞蟲,想起中午還沒吃飯,於是掉轉車頭,把摩托停在了池塘邊,像只敏捷的猴子兩三下爬上了高大的果樹,一頭鉆進了濃密的枝葉中。

他靠在粗壯的樹杈上大快朵頤,吃得滿手汁水,果殼在樹下堆起了小小一個包,直到肚皮滾圓才停了下來,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想到巴頌和鄉村拳館的小夥伴們,又摘了滿滿一兜用T恤的下擺包著,小心翼翼地爬了下來。

巴頌管不住他,但不讓他把摩托騎到其他孩子面前,從這個位置走到村裏,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小溪把龍宮果塞進兩個褲兜,直到鼓鼓囊囊一顆也塞不下為止,然後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村道向著巴頌的鄉村拳館走去。

還沒走到院子門口,舊聽到了熟悉的呼喝聲和拳腳擊打沙袋的悶響,小溪的心情雀躍了起來,捂住兩個口袋跑了起來。

巴頌在自家院子裏搭了個簡陋的擂臺,比起擂臺,更像一個乘涼用的大棚。此時,棚下只有兩個年齡稍小的孩子正在對著沙袋練習,巴頌背對著大門,只穿著一條洗舊了的拳擊短褲,黝黑油亮的背挺得筆直,手裏拿著一根木棍糾正他們的姿勢。

小溪這才想起來今天是上學的日子,大部分小拳手都還在學校,他是巴頌的拳館裏年紀最大的徒弟了。但他已經迫不及待了,從口袋裏摸出兩把龍宮果獻寶似的捧了出來,大喊:“師傅,我回來了,還摘了好多果子,替你們嘗過了好甜——”

興奮的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巴頌轉過身,方才對著小拳手的微笑在見到小溪那一刻消失了。

他的視線掃過小溪蹭得臟兮兮的T恤、從未見過的褲子,以及看起來明顯價格不菲的新鞋,眼裏的失望和怒火簡直要噴發了。

小溪被他的神情嚇到了,茫然停在了原地:“師傅……”

“今天就到這裏吧,你們先回去。”

兩個小拳手才六七歲,看不懂眼色,聽到師傅提早放學,高興地手舞足蹈,飛快地收拾好東西連蹦帶跳地走了,跑過小溪身邊時,帶起一陣風。

小溪的手還捧著龍宮果沒放下來,他以為自己看錯了,走上前又喊了一聲:“師傅,我回來——”

“啪——”

圓滾滾的果子散落一地,小溪的手火辣辣地疼,擡起頭,不敢置信。

【作者有話說】

感謝梅營養、yessay送上的魚糧!咪師傅的鏟屎官正在努力碼字中(勤奮但速度極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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