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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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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眾生相

放晚學之後,雨漸漸地停了。

看了一眼天邊露出的夕陽的金光,周晴有些暗暗慶幸。這雨要是不停的話,自己就得遲些回家,或者等家人給她送雨傘來。

自從上次那場淋雨引起的肺炎痊愈之後,湯蘭英就經常念叨:“哎呀,這肺炎的高燒可不得了啊,我家二丫原來那麽愛說愛笑的一個孩子,肺炎好了之後,就變得不愛說話了。”

開始的時候,湯蘭英還嚴重懷疑她的智力有了問題。可是,經過一段日子的觀察之後,她發現女兒不但沒變傻,反而比以前更聰明了,只是話少了而已。

她這才徹底放下了心,只是,從那以後,無論是周根民還是湯蘭英,都絕不許幾個孩子再淋雨了。

他們被周晴的那場病嚇破了膽。

從學校回到村裏,也就一兩裏路遠。

因為下了一天雨的緣故,路上很是泥濘。

八十年代,這一帶還沒有修公路,連去縣城的班車,都得走這些土路。

周晴的藍布鞋沾滿了爛泥,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家。

湯蘭英一見女兒回來了,立刻從墻角拿起一雙布拖鞋:“二丫,快,媽已經燒好了熱水,你趕緊去洗腳,換上幹襪子,幹拖鞋,省得又凍著了!”

接過拖鞋,周晴認真打量了一眼母親。

湯蘭英今年四十六了,可是因為常年操勞的緣故,頭發有些花白,臉上的皺紋也很多,看起來像是五十多歲。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能看出來她年輕的時候是個俊俏的姑娘。

她的三個女兒,生得都有些像她。

經過半年多的朝夕相處,周晴早已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也融入了這個家庭。

作為父母,周根民和湯蘭英都是合格的。

首先,這對夫妻並不重男輕女,這一點,從他們家裏那麽窮,她卻能一直念到初中畢業,就看出來了。

這對夫妻對自己的五個兒女,都是一樣的疼愛。他們的脾氣性格都很溫和,很少有發火的時候,孩子哪裏做錯了,他們會很有耐心地跟他們講道理。

周晴的大哥周風,四年前娶了大嫂才陳巧霞,生了個兒子周天天,現在已經跟他們分家單過了。

周風各方面條件都很一般,卻娶到了長相漂亮的陳巧霞,他因此而對陳巧霞言聽計從,自從結婚以後,就是典型的娶了媳婦忘了娘。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分家的事。

陳巧霞一看周家窮成這樣,下面還有三個念書的小叔子小姑子,就天天吵嚷著要分家。

周風拗不過媳婦,周根民和湯蘭英也不想兒子為難天天被媳婦百般折磨,就成全了兒子分了家。

分家單過之後,周風在鎮上的窯廠裏找了個活幹,每月拿固定工資四十塊錢,陳巧霞在家種那幾畝責任田,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只是,周晴知道,以她大哥那怕媳婦的慫樣,別說他們只是過得稍微不錯,就是家財萬貫,估計也不會花到父母弟妹身上。

至於大姐周月,更是讓周根民兩口子提起來就生氣。

周月十五歲那年,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和同學邱超好上了。

這是一門讓周根民和湯蘭英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婚事。

不光是因為邱超家裏太窮了,父母又懶又笨,還有兄弟四個。

更主要的原因是邱超那小子一副花花腸子,做人做事不穩重,不踏實。

可是周月卻跟鬼迷了心竅一樣,哭著喊著非邱超不嫁,還在人家家裏過了夜。

這種事情,在農村傳得多快啊,這下,周根民兩口子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於是,他們只好咬牙答應。

如今,結婚還不到兩年,邱超就露了原型。

他每天早上一覺睡到十點鐘,鄰居們給他送的外號就叫“老十點!”

莊戶人家,這麽睡下去,地裏的莊稼活可怎麽幹!

周月沒辦法,只好自己硬著頭皮去幹。

哪怕是懷孕了,大著肚子,周月也要挑水澆菜地,就這樣,她懷的那個孩子流產了。

可邱超還是不知道心疼她,依然天天睡到老十點,導致地裏的莊稼欠收。周月不得不跑回娘家借糧食度日。

沒辦法,婆家太窮了,周家雖然窮,可總比邱家要強些。

周晴覺得,自己家裏那麽窮,跟她大姐不停地拖累娘家有一定的關系。

現在,她大姐倒是真後悔了,一回娘家就抹眼淚哭訴丈夫的不好。

可是,後悔又有什麽用呢,世上哪有賣後悔藥的?也只好將就著過下去了。

至於底下的二弟周雷和最小的妹妹周星,一個是十五歲,才念初一,一個十三歲,讀五年級,倒都是活潑開朗的性子。

實際上,周家五兄妹在父母的呵護下,雖然窮了些,可是性格都很陽光。

用上輩子的心理學理論來說,那就是她們兄弟姐妹五個,打小都不缺愛。

只不過,他們太缺錢了。

洗好腳,換上幹襪子,穿上拖鞋之後,湯蘭英就說:“飯晚做好了,來吃飯吧!”

說完,她又扭頭對堂屋喊道:“周雷,周星,他爸,都來吃飯了!”

一時,那爺三個就紛紛從堂屋來到了鍋屋。

這裏的人把客廳叫堂屋,把廚房叫鍋屋,周晴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稱謂。

周根民是第一個進來的,他雖然很瘦,可是身板卻很高大,皮膚也不像一般農民那麽黑,而是有點蒼白。

周根民在他們村的中年男人那裏,也算得美男子,兩個兒子卻不像他,都長得普普通通。

見周晴把小板凳一個一個往飯桌前搬,周根民就問:“二丫,你今天沒淋雨吧?”

周晴搖了搖頭。

湯蘭英就把紅薯稀飯一碗一碗地端上桌。

桌子中間,放著滿滿一大盆切碎的蘿蔔幹。

這就是他們全家的晚餐!

眼看弟妹也來坐下了,周晴就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紅薯稀飯裏,加了一點玉米面,味道不好不壞。

周晴又夾了一塊蘿蔔幹放進嘴裏,入口雖然鹹,卻吃不到一點油香味。

她這才意識到,她媽根本沒有在蘿蔔幹裏放油。

哎,一定是為了省點麻油吧!

這年頭,麻油是個好東西,家裏雖然種了二分芝麻地,可是收上來的芝麻都賣掉去換柴米油鹽了,一年也就留幾斤芝麻自己打點麻油,吃的時候就很節約。

所以,周晴中午吃午飯的時候,吃到玉米面餅子裏夾著泛著麻油香的鹹菜,就感受到了媽媽對自己愛。

這樣的貧窮,是她上輩子無論如何都沒有經歷過的。

上輩子的家,雖然買不起奢侈品,可是平時吃飯穿衣是不愁的,起碼能吃飽,隔三差五也能吃到便宜的豬肉,還有市場上賣的青魚凍肉雞之類的。

至於穿的 ,夜市上多的是十幾塊乃至幾塊錢一件的T恤褲子,還有幾十元一件的棉衣外套,毛衣啥的,總之,只要不追求品牌和精致,是不會為生存發愁的,因為家裏最低限度,還有十幾畝地。

“媽,明天逢集,你能不能上街給我買雙球鞋啊!”飯桌上,周雷突然問湯蘭英。

湯蘭英一楞:“你去年不才買過一雙麽?現在怎麽又要買?”

“我現在這雙太擠腳了!”周雷嘀咕道。

周晴看了弟弟一眼,發現這半年來,他的個子又長高了不少,飯量也明顯增加了,他面前的那碗紅薯稀飯已經被他扒了個底朝天。

關鍵他的碗還是那種粗瓷的大海碗,不是她和周星用的小平碗。

個子長了,腳必然會大,是該換鞋了。

“家裏沒那麽多閑錢給你買鞋……”湯蘭英皺了皺眉頭:“要不這樣吧,你大哥以前穿過的舊鞋,還在西屋的櫃子裏,回頭我找出來給你穿吧。”

周雷沒有吭聲,不過,看表情,他明顯是不高興的。

不高興又能怎樣呢!家裏就是沒錢,周雷不穿大哥的舊鞋,就得光腳走路。

這就是貧窮給人帶來的窘境。

就像上輩子,在大學宿舍裏,別的女同學都能用得起品牌的化妝品,可是,周晴永遠都是袋裝的郁美凈寶寶霜。

她對外說,是自己的皮膚比較敏感,怕用成人化妝品過敏。其實,明眼人誰看不出,她是被窮給逼的?

上輩子,她最愛看的一本書,就是獲得矛盾文學獎的那本《平凡的世界》。那部小說的作者,就是農村窮苦人家出身的,那本書裏的主人公,同樣是農村窮苦人家出身的。

她最喜歡的,就是小說裏那對兄弟堅持不懈的努力,最終改變命運的歷程。

只是看那本書的時候,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穿到了《平凡的世界》裏所描寫的那個年代。

當然,她們鳳頭村不在陜北的黃土高原。

可是,那種貧窮的面貌是一模一樣的!

1982年初,包產到戶剛剛一年,什麽都沒有得到明顯的改變。

尤其是她們老周家,照樣吃糠咽菜,穿破衣爛衫。

“啪”的一聲,周雷摔了筷子,迅速起身,回到了自己房裏。

周晴嘆了口氣,努力將碗裏剩下的幾塊紅薯吃完。

一點油水都沒有,實在太難以下咽了。

可是,她必須得吃,不然怎麽活下去呢?

見兒子賭氣回了房,周根民和妻子對望了一眼,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瞬間,周晴覺得,她爸額頭上的皺紋更密集了一些。

包產到戶已經一年多了,為啥村裏有些人家已經擺脫了貧窮,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可是她們家還是那麽窮呢?

周晴暗暗分析著情況。

首先,是土地的問題。

她們家的地太少了,鳳頭村地少人多,包產到戶分責任田,一人才一畝地責任田,這幾畝地再怎麽豐收,也只能讓家裏人有糧食吃,何況,去年並不是個豐收年。

那村裏其他人家為啥一包產到戶了,日子立刻就紅火起來了呢?

那是人家地多。

準確地說,人家家裏荒地多。

原本,沒有包產到戶的時候,土地是集體的,個人不能開荒。

可是,自從包產到戶的政策實行以後,政府開始鼓勵農民開荒種地,更誘人的是,荒地上種出來的糧食,是不用交提留的。

像周晴的大伯周根喜,就是個精明能幹人,政策一下來,立刻開了一片荒地,種上了小麥,結果去年,她大伯家就多收了兩三千斤小麥,這可是一個不得了的數字。

縱觀整個村裏,凡是去年開荒的人家,日子都開始好起來了。

在這個經濟不發達,商品不流通的年代,土地就是農民的命根子。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才剛剛開始,她們這偏遠小山村目前還沒有真正吹到改革的春風。

要想把日子過好,目前只能在土地上下功夫。

起碼,能吃飽飯,能有足夠的芝麻榨油吃!

周晴將碗裏最後一塊紅薯放進嘴裏,在心裏暗暗下了一個決定,畢業之後,她就不上高中了。

反正,原主本來成績就不好,她穿來後,上輩子課本上的知識跟現在課本上的知識完全不是一個體系,她也沒辦法獲得優異的成績。

再混幾個月,好歹拿張初中畢業證,就回來,幫著父母,把家裏的日子給過好。

第一步,就是要吃飽飯!頓頓有大米白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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