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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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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盛夏燥熱,慶王府的觀景樓建在小山上,周邊花木葳蕤,比起別處,多了幾分清靜。

盧卿雪在樓中撫琴一曲,臨窗望去,見得半城風光,天高雲闊,遠山淡水。

在此彈琴,有意境,無人賞,總歸有些欠缺。

紫綃捧著食盒上樓來,擺到茶幾上,揭開雕漆盒蓋,取出散著白氣的瓜果。

盧卿雪瞧了一眼,“王爺在做什麽?”

紫綃道:“王爺正在待客,接過參湯就喝了,說多謝王妃,然後就讓人盛西域的蜜瓜和葡萄來,請王妃嘗鮮,還說這是冰鎮的,但王妃現在不能吃太涼的,讓我們給王妃吃之前,先放一放。”

盧卿雪默然不語。

成婚月餘,王爺待她不算壞,送去的心意全盤收下,回禮一樣不少,該有的關心慰問也都齊全。他把她當成座上賓,優厚以待,只是不肯親近。

候在一旁的曼大娘問道:“王爺在待什麽客?”

“一個年輕公子,好像是代陸丞相來拜訪王爺。我去送湯時,聽那位公子說到畫畫,王爺便說,府中觀景樓這邊風景絕佳。”紫綃淺淺笑道,“王妃,王爺可能會來這兒。”

曼大娘聞言,轉頭勸說:“這是個好機會,正好以琴傳情。”

盧卿雪蹙起眉尖,“王爺現在根本不聽琴,總是一聽到琴聲就走遠。”

曼大娘道:“一個人的喜好不會那麽容易改變,何況有客人在,定會給些面子。”

觀景樓中,琴聲又起。

沿著石階,上到小山頂,跨步上樓,琴音越發清晰,來客忍不住感嘆。

“琴曲歡愉,可惜,雜有淒切之音。”卻聽錚然一聲,似是琴弦斷裂,“王爺,這……”

“陸兄不必在意。”

蕭裕在樓道口略微留步,讓侍從先一步進去,待其出來時,才領著來客踏入外廊。

微風徐來,垂下的白紗輕輕飄拂,朦朧透出人影。

盧卿雪撫摸著斷裂的琴弦,望著外面的兩道人影,一白一藍,前一個是王爺,後一個……因剛才的說話聲,她與曼大娘互看一眼,看見彼此的詫異。

陸久跟著小王爺來到此處,見到敞開的門內垂著紗簾,裏面有宮裝麗人,依稀坐在琴桌後,身側立著侍婢。

原以為是來登高望遠,興許會坐一坐,這情形似乎不是,他看了看樓閣內的人影,又看向小王爺,面露疑惑。

蕭裕恍若不知,邀他往欄桿外望一望遠景,便道:“陸兄似乎很懂琴。”

陸久不假思索,“說不上,但我認識一位琴師,聽她的琴聽多了,有些許心得。”

“陸兄住在梧桐巷,說的想必是比鄰而居的那位盧琴師。”

聽聞此言,陸久便想到,小王爺與盧琴師亦有來往,談此話題怕是不妙。

他斂了斂神色,“是。可我們並不相熟,盧琴師已經離開衛州,不知去了何處,她離開前,甚至沒有告訴我。”

“你們何時認識的?”

“她搬進梧桐巷時認識的。”

“那你與她相識的時間,比本王還久些。”

陸久心中咯噔,道:“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也許相識的時間短,交情更深。”

蕭裕不置可否,道:“她知道令尊是丞相麽?”

“當然不知。我離家出走,原就是不想借家父的光,只希望與人結交時,對方能認識我是我,而不是丞相之子。”

“這是先見之明。如果讓盧琴師早早知道你的身份,大概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聽出語中遺憾,陸久不禁多想,“盧琴師絕非貪慕榮華的人。我沒有告訴她,是擔心冒昧。”

蕭裕輕笑道:“你不告訴她,怎會知道她究竟怎麽想的?”

“我聽她的琴就知道。”

“陸兄,才華和人品,應當分開來看。”

陸久心頭不悅,卻不好直接反對,道:“我聽說王爺和盧琴師也有來往。盧琴師若是貪慕榮華,就該想方設法,留在王爺身邊,而不是離開衛州。她不與我深交,也不是因為我沒告訴她身份,而是……”

“而是什麽?”

“我此前被甄家小姐認出,為了讓她別將我在衛州的事告訴家裏,與她多有來往,逛街游玩,雖然實際上是幫她爭取意中人,但不便向人解釋。盧琴師在外見到,想必對我有所誤會。”

“陸兄對盧琴師如此維護,可謂一片癡心。她錯過你,真是可惜。”

陸久張了張口,未及出聲,便見小王爺忽然回轉身,隔著紗簾,向裏發問。

“王妃,你說呢?”

約莫過了幾息,裏面傳出年輕女子的聲音,“……也許。”

聲音聽來熟悉,陸久揖禮問候,再次聽到裏面的聲音,仍覺耳熟,不禁恍惚起來,到離開時,還有些不太明白。

當人影不再,紗簾束起,下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盧卿雪望向空蕩的門口,語聲沈痛:“幹娘,他羞辱我。”

曼大娘從驚詫中回過神來,按著她的肩膀道:“不必在意。我們用了些手段,讓王爺報覆一下,也沒什麽。”

盧卿雪抖著唇道:“可是我……”

那時為何同意那麽做,其中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存著和那位假小姐較量的心思,很難說清。但要說她貪慕榮華,未免太過分了。

情緒低落時,做出未經深思的決定,很難是明智的。本該有人來勸導她,讓她想開點走正道,而不是不擇手段去得到想要的,但沒有人來。

她低訴:“幹娘,你誤我!”

“幹娘不會害你。”曼大娘嘆氣道,“你難道不是真心喜歡王爺嗎?現在難過,只因現在不夠圓滿。日子還長著,誰知道以後如何?”

“王爺要是完全把你供起來,那倒真沒轍。他會帶人來,讓你難受,就說明他心裏還有氣,你還能牽動他的情感。不管是什麽樣的情感,都是有用的,人的愛恨不是不能相互轉變的。”

盧卿雪輕道:“是嗎?”

曼大娘拍著她的肩頭以作回應,“前一陣聽華大夫說,王爺已排出體內餘毒,身體又好了些。只要人在,總有機會得到他的心。就算他不在了,也沒關系,你有琴,腹中還有孩子,一生並不只有男人。”

盧卿雪撫著琴身,終是點了點頭。

*

這一年,年初大赦,萬國來朝,胡人番客雲集京城。

盧彤雪以郎將夫人的身份出門,時常見到各色膚發和眼睛的胡人,聽到各種嘰嘰呱呱的鳥語,已有些膩味,受邀去穆府赴宴時,倒還高興。

穆家出過混著胡人血脈的叛將,雖然事發前就斷絕關系,但仍受牽連,門庭冷落好些年,在對待異族的態度上,比別家保守得多。

入到席間,滿目都是漢人裝束,吃食也盡是漢人口味,耳邊沒有聽不懂的話,盧彤雪大感輕松,頗有閑心與人八卦。

“聽說穆家又有一位小姐要做王妃了。”

“不就那一位,哪來的又?”

“好多年前還有一位,記得是嫁給當年的慶王,還得了個什麽封號。”

“端靜王妃?”

盧彤雪在衛州時聽過,此時一說,旁人都道是,就著陳年往事一番拉閑。

提到衛州,盧彤雪便想起那段寄居的時日,同時也想起三叔家的那位堂姐,記得也是嫁入慶王府。

她於婚後去過幾封信,想聊聊閨中情誼和出閣做主母的感受,但收到的回信總是客氣得有些疏離,不禁大失所望,覺得人家做了王妃就擺架子,後續便斷了來往。

回想起來,盧彤雪有些掃興,轉頭看向別桌筵席,忽見壁角處有一女子的側臉輪廓不像漢人,卻又有些親切,似乎在哪裏見過。

盧彤雪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當那女子轉過臉來,她一見之下,連忙掩口壓住驚呼聲。

因夫婿在朝為官,她對朝中事有所了解,知道這時節,各地藩王都沒入京,身為王妃的堂姐也不可能入京。

坐在角落,不是王妃的待遇,那身婦人打扮,更是低調得太不起眼。

可分明就是她。

盧彤雪立即起身,便見對方有所察覺,回看一眼,神色訝然間速速離席。

她追出門,不見人影,回到筵席處,問那座位是誰的座,卻聽人含含糊糊地說,可能是穆家某個遠親,沒記名姓。

外頭下著春雪,飄飄悠悠,帶來絲絲涼意。

穆清頂著雪屑跑回廂房,一進門,就被攔腰卷入一個熟悉又暖和的懷抱。

她回抱,笑道:“你什麽時候回京的?”

“就剛剛。”鐘臨嵐親了親她,“宴席還沒結束,怎麽急忙跑回來?”

“哎呀,給盧彤雪看見了,她有點難纏,不知道會不會給姑姑添麻煩。等過完節,我還是跟你去地方赴任吧。”

“哪裏都去?”

“哪裏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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