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他暫時不用死了。”

關燈
第62章 “他暫時不用死了。”

長唐大獄密不透光,石壁上跳動的火把,將人影拉得形同鬼魅。

唐志遠頭發披散雙目灰敗,輕描淡寫語出驚人,像隨時會向嘉宣索命的厲鬼。

傳位密詔旁人怎能輕易知曉。

傅初雪與沐川相視而望,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唐志遠看向傅初雪,皺眉道:“你竟不知老侯爺為何致仕?”

“不是因替唐沐軍說了幾句話……”

唐志遠嗤笑,“數罪並罰才能撼動曹明誠,區區幾句話,怎能讓內閣首輔失了官職。”

許是腦子被豬油糊住了,沐川讓唐沐軍背了口大鍋,沒想到祖父致仕竟與傳位密詔有關,傅初雪後知後覺。

唐志遠忽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狹小的牢房裏回蕩,格外瘆人。

“潘儀因引薦烏盤治好了皇兄的風濕,得到賞識,拜月樓建成後,皇兄終日在樓內,不上朝不批奏折,本王覺著事有蹊蹺,便托人打探,結果線人沒幾天就死了。”

“我將此事告知二哥,二哥進宮面聖,吃了閉門羹。儲君被廢,東宮黨羽亂成一鍋粥,老侯爺覲見皇兄,一番交涉險些失了爵位,曾言‘昏君當道,大虞危矣’。”

“再之後,皇子接連病逝,皇兄連夜召見老侯爺,翌日老侯爺致仕,傅家五年未踏入長唐半步。”

前朝的血雨腥風仿若一道悶雷,在狹窄的牢房中炸響。

原來祖父是為了保傅家平安才去了延北,父親不想他卷入紛爭,對此事只字未提。

可若先皇屬意的繼位之人,不是嘉宣,那會是誰?

謎底只有看到傳位密詔時才會揭曉。

傅初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一直以為嘉宣只是被奸佞蒙蔽,卻從未想過,那九五至尊的寶座,竟來得如此不堪!

嘉宣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上建立了搖搖欲墜的江山。

牢房裏陷入了長久的靜默,只能聽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隔墻有耳,唐志遠能說出這番話,便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傅初雪說:“做質子時,祖父曾言,‘明德服蠱,命不久矣,仁豐會是一代明君’,我忍了五年,每次毒發都在想:我與昏君孰先死?”

唐志遠涼颼颼道:“皇兄雖昏庸,但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嘉宣為了坐上龍椅,親手弒兄,眼睜睜地看著皇兄被蠱毒折磨得不成人樣兒,如今又逼死小雪,就是活脫脫的畜生。”

傅初雪:“明德聽信奸人讒言,害數十名官員服蠱至死,也算是善惡有報。”

二人罵完嘉宣罵明德,言辭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大逆不道。

殷紅猛給沐川使眼色,沐川管不了,扶額苦笑。

唐志遠說:“彼時曹明誠擔任內閣次輔,若不是老侯爺致仕,定會永無出頭之日。”

傅初雪皺眉,“罵皇帝就算了,怎麽還埋怨祖父。”

唐志遠想了想,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當年只有本王和老侯爺跑了。曹明誠為了鞏固權利,舉雙手讚成唐池晨繼位。本王聽聞,皇兄死前留有傳位密詔,因其字跡狂放不好臨摹篡改,故嘉宣繼位時沒有遺詔。”

傅初雪接話,“所以……傳位密詔很可能在潘儀手中!”

唐志遠點頭。

儲君之爭都會被載入史冊,若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必將成為帝王終身的汙點。

潘儀以密詔要挾嘉宣,若嘉宣不順著他,恐被公開弒兄的罪證,唾罵千古遺臭萬年。

若想為師傅報仇、為十萬忠魂鳴冤、讓潘儀血債血償,最大的問題不是證據、而是皇帝。

奸佞聯手,雖有困難但能破局;皇帝與奸佞聯手,便是死局。

傅初雪心中一凜,向沐川靠近了些,沐川攬住他的肩膀。

傳位密詔四個大字沈重地壓在肩上,前路一片漆黑,驚雷在黑暗中醞釀。

唐志遠說:“該問的問完了,看你們礙眼,滾一邊兒去談情說愛。”

傅初雪品出來,他是想和殷紅獨處,便拉著沐川離開。

沐川一步三回頭,“唐志遠恐怕……”

傅初雪點頭。

唐志遠逃了一輩子,今日在獄中做了回君子,譴責奸佞、痛斥皇兄、怒罵當今聖上……也終於名正言順地牽到摯愛的手。

果不其然,翌日傳來噩耗,唐志遠與殷紅死在獄中。

獄卒說是因王爺花天酒地欠了很多風流債,殷紅來獄中先殺人後殉情。

這對苦命鴛鴦,生前偷偷摸摸,死後還要被人嚼舌根。不過還好死在了一處,也算殊途同歸,死得其所。

到地下見到曹雪,一家三口也算完滿。

*

嘉宣眼中皇位至上,不會放過對皇位有威脅的每一個人,唐志遠的死就是警告。

沐川不交兵符、不敢上朝、告病在府,與嘉宣周旋的任務便再次落在傅初雪身上。

與皇帝周旋遠比與曹黨周旋要累很多,可就算知道是與虎謀皮,也一定要采取措施,能和談最好、若是和談不成,大不了魚死網破。

傅初雪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退,來長唐便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辰時,沐川為他穿官服,傅初雪挑起他的下巴,調侃道:“東川侯真賢惠。”

早晨時間緊,沐川不理他,傅初雪伸手向他裏衣鉆,儼然一副登徒子做派。

“別鬧。”

“我摸不得?”

“晚上摸。”

“就要現在摸!”

傅初雪左捏捏右摸摸,直到被杵才收手。

“不許碰哦。”

“……”

“乖乖等我回來。”傅初雪在他耳畔輕聲道,“有獎勵哦。”

“嗯。”

傅初雪墊腳,印上淺淺的吻,“外面財狼虎豹忒多,娘子先按兵不動,為夫去替你試一試。”

沐川笑得無奈,“好。”

詔樂殿暖閣,蓮花燈的香氣熏得有些發悶。

嘉宣在高處獨自對弈,見到傅初雪,下巴朝著對面的座椅揚了揚,“坐。”

傅初雪入座,手執黑棋,棋盤之上,黑白糾纏,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湧。傅初雪落子,截斷了一條白棋,語氣像在評論棋局,“自己與自己下棋,終究是難以破局。”

“你可比沐川懂多了。”嘉宣輕笑,聽起來也像是在說棋局,“不過手執殘子,將死之局,上桌兒也沒什麽用。”

皇帝坐莊,大虞無人能與之抗衡,傅初雪是唯一敢上桌兒的。

傅初雪挽起袖口,給他看手臂上的疙瘩。

“噬心蠱毒入臟腑,臣確實活不了多久。”沐川是試探,傅初雪要直白很多,“將軍雖拿刀,但是砍外族的刀,我不怕死,若要砍身邊人,會更好用。”

聰明人說話,只一個開頭就能猜到後續。

嘉宣淡淡道:“你要彈劾司禮監?”

傅初雪反問:“陛下要姑息養奸?”

“清官要得,貪官也要得。”

“可潘儀通倭!”傅初雪說,“潘儀戴著三界碑,與倭寇的人骨法器如出一轍。”

“僅憑一個法器證明不了什麽。”嘉宣說,“唯一的人證便是潘喜,可他早就死了。”

“焦宏達的地下室搜出大量人骨,他們都不是自然死亡,全因倭寇要骨頭制法器,倭寇為禍大虞子民,陛下不管嗎?”

嘉宣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傅初雪心口,“朕說了,僅憑法器證明不了什麽。”

棋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打亂一片棋形。

“閑著沒事兒便在無關緊要處做文章,不如……朕給你找些事做。”嘉宣冷冷道,“現在國庫充盈,正是對南遇施行推恩令的好時機。”

當中央政權穩固時,皇帝便會打著“推恩令”的名號剝削地方。

原來讓他當內閣首輔,是為了施行推恩令。

傅初雪說:“太祖皇帝對蠻王七擒七縱,保證虞人世代與蠻族交好,蠻族是我大虞子民,還請陛下三思。”

嘉宣說:“蠻族顴骨較高,與虞人長得截然不同;蠻人信奉巫蠱,連帶南遇人也封建迷信,他們不是大虞子民,而是無故滋生事端的異類。大虞已經忍他們幾百年,還不知道收斂,在烏盤倒臺之後不服管,就該燒了他們的祭壇,將他們抓起來。”

“百年前,蠻王願歸順大虞,是因太祖皇帝承諾會一國兩制。蠻族只是與虞人信仰不同,我們不能占領他們的土地、攻擊他們的信仰、還將他們奴役。”傅初雪極力勸阻,“暴力鎮壓豈不是官逼民反?”

“若做不了,便換人來做。”嘉宣胸膛起伏,眸色陰冷,逐字逐句道:“扶你上青雲的手,也可以將你退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語畢一把拂亂了整個棋局,黑白棋子“嘩啦啦”滾落一地,似破碎的秩序。

“朕意已決,你是要抗旨嗎?”

傅初雪看著滿地狼藉,又看看眼前瘋癲的皇帝,躬身行禮道:“陛下的棋盤上已經沒有幾顆棋子了,還有旁人比我用得更得手嗎?”

嘉宣眸底波濤暗湧,遲遲沒動作,少頃說了句,“滾吧。”

傅初雪走後,偏殿暗衛魚貫而出。

嘉宣整理好棋子,淡淡道:“別跟了,他暫時不用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