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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接吾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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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接吾妻回家。”

幕簾低垂,臥房中彌漫苦澀的藥味,傅初雪斜倚著床褥,脖頸鼓包清晰可見,嘴唇毫無血色,顴骨泛著病態的潮紅。

“侯爺……”郎中欲言又止。

“祈安好好休息,為父去去就來。”傅宗對郎中比了個“請”的手勢。

“在這說吧。”傅初雪聲音沙啞,“自己的身體,我心中有數,你們瞞著,我反而會多想。”

傅初雪身體不好隨母親,梁盈盈自小體弱,生他時傷了元氣,他在宮中做質子時郁郁寡歡,他回府後沒兩年便香消玉殞。

傅宗這些年低調行事,從不與傅初雪爭執,就是不想兒子動怒傷身。

郎中說:“世子毒至臟腑,心脈受損,當靜養為宜。”

“若靜養能有多少時日。”

“噬心蠱以宿主氣血為食,過喜過悲都會影響心氣,若安心靜養,不再牽動情緒,堅持十載不成問題。”

“若不安心靜養呢?”

“萬萬不可!”郎中說,“噬心蠱如其名,若宿主情緒大起大落,便會循著造血源,沿著血管爬至心脈,啃食宿主心臟,最後破心而出啊!”

盧自明和焦宏達皆是被噬心蠱吞掉心臟,傅初雪想起二人死狀心有餘悸,本想年後就去長唐,現在他又怕了。

這段時間學的治國之道都是紙上談兵,與沈浮朝堂幾十載的老油條周旋,無異於關公門前耍大刀。

若體力充沛,尚可放手一搏;現在一步三喘,去了很可能會拖後腿。

小孩子才意氣用事,成年人要權衡利弊。

傅初雪說:“給師傅寫信,讓於天宮捎些蠱蟲回來吧。”

早春寒意未消,薄薄的人兒倚在暖塌,披著厚厚的紅襖。

手中扇面退了色,梅花不似剛畫時那般艷,傅初雪臉頰瘦到凹陷,風采亦不覆往昔。

此前毒發養個三五日便好,現在養上七曜,仍覺胸口陣痛。

傅初雪問:“班飛光還在鼎城?”

“嗯,依小的看,他十五之前是不能走了。”

十五百官賞燈,奸佞應是有大動作,故留班飛光在此監視傅府動向。

傅初雪指尖劃過扇面,問:“拿到內官監的賬簿了嗎?”

“沒。班飛光說侯爺無官職,無權……”

“放屁!”傅初雪怒喝,“侯爵還壓不住小小的錦衣衛了?”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啊!”焦寶拍背給他順氣,“錦衣衛是小,主子的身體是大,您千萬別動怒啊。”

“咳咳,咳!”傅初雪咳了幾聲,咽下湧至喉間的苦水,“一會兒帶幾個壯丁,去挖東川侯府的墻。”

“啊?”

“內官監貪墨案不能再拖,挖開方知建府材料是什麽。”

“啊行!”焦寶眼珠轉了半圈兒,“左右東川侯府也是沒人住,咱挖他個七零八碎,讓沒良心的回來沒處住,哭著喊著爬主子的床!”

此前罵沐川是建立在他能回延北的基礎上,現在自己去不了長唐、幫不上忙,不確定沐川是否有命回延北,罵人時平添幾分惆悵。

傅初雪說:“算了,別挖東川侯府,挖傅府吧。”

“啊?”

“讓你挖你就挖,挖我的廂房,就那隔音不好,哦對了,別挖承重墻。”

若沐川能回延北,皆大歡喜,以後不罵他;若沐川回不來,留下完整的東川侯府,餘生也有個念想。

正月初五,班飛光來訪。

傅宗正欲與其周旋,傅初雪叫住父親,“對付小人當用小人的法子,父親太循規蹈矩,此番我去就好。”

“祈安當好生養病。”

“歇了幾日早已無礙,長唐去不得,在延北的宵小還治不了?”傅初雪下床,“快躺出褥瘡,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班飛光身著白龍魚服,腰間佩刀,表面上看著挺像人,背地裏幹些豬狗不如的勾當。

傅初雪展開折扇,“聽聞司禮監最會行賄受賄,班大人沒過十五便來府上,在下滿心歡喜相迎,可班大人怎麽空著手啊?”

班飛光不屑道,“還當傅家清正廉潔,沒想到世子先派人偷了內官監的賬簿,又向我要賄賂,竟幹些為人不恥的勾當。”

“班大人沒看好賬簿,為何平白無故賴到我頭上?”傅初雪挑眉,“內官監賬簿丟了賬簿可是重罪,沒有證據汙蔑侯爵按律當處仗刑,不如家父參你一本,數罪並罰如何?”

“侯爺只有爵位沒有官職,按理來說不可參政。”

“哦,原來是覺著傅家沒官,動不了你啊。”

“本官是朝廷派來的,在延北只聽比我官階高的。”

“知州官階比你高,也查不內官監的帳啊。”

班飛光怒目而視,“所以世子便來搶?”

“大人汙蔑我兩次,請問證據呢?”傅初雪神色淡淡,“對了,去年田建義錢莊鑄造的銀錢是大人押運的吧?”

班飛光神色驟變。

傅初雪說:“大人沒證據,在下有啊。”

“田建義賬簿記載,熔鑄銀錢的損耗有一成流向宮中;內官監記載傅府的木柱由金絲楠木制成,實則就是普通木頭。”傅初雪指向挖開的墻壁,“喏,裏面都是水泥,隔音材料也被內官監抽條了。”

“如今證據確鑿,家父明日便會參你瀆職,在下勸你現在主動辭官,若是晚了……或許這輩子都沒有開口的機會了。”

班飛光額頭滲出冷汗。

傅初雪走近,逐字逐句道:“大人不妨想想潘喜怎麽死的。”

班飛光走後,傅初雪輕咳兩聲,頭暈目眩,方才硬撐著氣場,話說多了就有些吃不消。

傅宗上前扶住兒子,“祈安果然是長大了。”

傅初雪問:“父親既早知曉此事,為何遲遲不上疏?”

“沐川查通倭必會彈劾曹明誠,若為父此時上疏,有落井下石、結黨營私之嫌。”傅宗解釋,“為父早已將證據傳信沐川,由他越過內閣,直接面奏皇上更為妥當。”

傅初雪輕笑,“沐川與父親傳信卻不與我傳信。”

“途中眼線眾多,沐川不想拉你下水,所以才……”傅宗岔開話題,“如今我不上疏,班飛光也會回長唐,攪得奸佞自亂陣腳。”

“父親沒想過官覆原職?”傅初雪問,“祖父內閣舊部眾多,父親若想出仕,定有辦法。”

“為父不如你祖父心思活絡,所述不過是經驗之談。為父心思也不在朝政,就想做點兒買賣,在家數數錢。祈安與我不同,比起我、到更像你祖父。”

父親此前決口不提朝政,現在三五句不離祖父,應是看出了他的意圖。

可他雖想去長唐、想幫沐川、有扳倒奸佞的心,卻沒有扳倒奸佞的實力,也沒有豁出一切的勇氣。

傅初雪口不對心道:“此前總想著往高處走,現在覺著偏安一隅也挺好。”

*

班飛光前腳剛離開鼎城,信使後腳便送來唐志遠的密信。

「左平安明日奉旨覲見聖上,若想沐川活命,速來長唐。」

自沐川在詔樂殿跪了一夜後,傅初雪便一直在等他的書信。

傅初雪希望沐川能盡快妥協,少受些苦,同時也希望沐川不妥協,以此來證明對他的愛。

沒想到沒等來沐川的信,倒是等來了左平安的消息。

皇帝若是與沐川一心,定不會召見左平安。

看來低估了傀儡皇帝。

嘉宣先是用他制衡沐川,又用沐川來威脅他,沐川能抗住壓力,他扛不住。

一想到沐川在長唐孤軍奮戰,傅初雪心如刀絞。

春寒料峭,傅初雪展開扇面,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墨跡。

傅宗說,“倘若祈安想入仕,為父可以幫你。”

在西陲沒有實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農民被剝削,看著曹明誠高價賣糧發國難財;在朝堂若是沒有官階,別提翻雲覆雨,就連讓班飛光聽令都難。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想保護摯愛,就要走到那個位置上去。

窗外日光明媚,冰雪有消融的跡象,傅初雪望著信紙上褪色的六個字出神。

「雪融時,吾定歸」

沐川寫這句話時,應是料到雪融時回不來,想讓他忘記自己。

可他們一起走過鼎城的街道,一起住過傅府的廂房,一起曬過西陲的太陽、吹過塞外的風、淋過延北的雨……每當走在街道、住在廂房、看到日出、吹了風受了涼都會想起沐川。

身邊都是沐川的影子,要如何相忘?

師傅說蠱蟲用完讓他自己想辦法,就是給他選擇:是去長唐名垂青史,還是留在延北碌碌茍活。

焦寶端來藥碗,傅初雪一飲而盡,握住腰間的紅鴛,心道:為何將一切還回來,卻將他的心帶走?

喝藥是苦,毒發是苦,與奸佞周旋也是苦,莫不如讓苦難鉆心而出,總好過情愛煎熬。

焦宏達見弟弟頭顱滾在腳下,當庭招供;母親被奸佞所控,左平安誣告兄弟;傅初雪本以拎得清,沒想到高估了自己。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沐川去死。

與其畏首畏尾,不若放手一搏。

傅初雪起身,踏上通往權臣的路,無關野心,只為一人。

“備馬去長唐,接吾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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