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傅初雪或許會遇到更好的人

關燈
第40章 傅初雪或許會遇到更好的人

祭祀後,皇帝邀沐川同乘鑾駕。

禦道兩側整齊地排列閣樓,沿途商鋪無數,然在馬車行至偏巷,光線瞬間晦暗。

一兩聲壓抑的咳嗽從巷子深處傳來,很快被馬蹄聲碾過,每年祭祀都要走這條路,官兵提前清走了人,卻清不掉侵蝕到石階中食物腐爛發黴的味道。

生活在此處的難民,就像下水道見不得光的老鼠,一街之隔生活天差地別,皇帝卻對窗外景象視若不見。

沐川剛要開口,皇帝撇了眼禦馬的仆夫,暗指隔墻有耳。

“朕今日乏了,你明日再進宮吧。”

沐川應下。

翌日,沐川踏著清晨的薄霜,走向巍峨的城門,淡淡的幽香忽地鉆入鼻腔。

沐川駐足,循香望去,只見一株梅花從高墻探出身來。

梅朵不大,邊緣透著粉,花蕊卻是明艷的黃,在凜冽的寒冬不管不顧地生長,就像傅初雪,恣意隨性跋扈囂張。

聽聞延北下了雪,傅初雪說冬天會很冷,想枕著他,而他卻無法陪伴,要讓傅初雪獨自過冬。

臨行前,傅初雪眨巴著眼睛說“別走了吧”,想到那張明艷的臉,沐川心口隱隱作痛。

傅初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飯不好好吃,衣服不好好穿,受點兒委屈只會哭鼻子,離了他什麽都做不好,他怎麽舍得?

沐川讓說書的續寫了《東川侯再回延北》,有了盼頭,毒發時才不會太難受。

他是懦夫,只敢在話本中給傅初雪一個美好的未來。

若他身死,傅初雪未來或許會遇到更好的人。

沐川不敢再想,折斷梅花,收入袖中。

詔樂殿內,蓮花燈的香氣在空中盤旋,嘉宣坐在臨窗的紫檀雕花椅上。

見沐川入殿,指著對面的椅子,說:“來,坐。”

皇帝聲音平和,就像在邀請摯友對弈。

上次下棋是嘉宣繼位前,現在與皇帝下棋,沐川多了幾分顧慮。

“朕有一番殘局,苦思不得解,想讓將軍替朕參謀。”嘉宣指尖撚起黑棋,落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陛下謬讚,臣所學粗淺,不敢與陛下相較。”沐川斂袍端坐,手執白棋,挽袖不經意間露出扳指。

白子固守一角,黑子看似閑散,卻暗藏殺機。

嘉宣淡淡道:“將軍在沙場禦敵時以命相搏,怎得下起棋來優柔寡斷?”

沐川垂眸,“微臣好久沒下棋,技藝生疏。”

嘉宣意有所指,“朕本想放手一搏,你卻左右逢源……”

沐川如實交代,“臣懷疑火器部有內奸。”

嘉宣神色如常,“證據呢?”

“灤莊附近的車印出自羽林軍,並且跋族南部首領哈澤說,進攻延北是被虞人逼迫。”

“然後呢?”

“可徹查羽林軍的車輛調派情況,還可讓哈澤指認。”

嘉宣語調依舊沒什麽起伏,“你能想到的,他們想不到?”

是啊,車輛調派,動動筆分分鐘就能改了,潘喜都能死在獄中,煽動哈澤的人應該早就被處理了。

況且就算哈澤指認,奸細抵死不認,也不能如何。

皇帝面上波瀾不驚,實則心中早有定論。

沐川問:“那依陛下看……臣當如何?”

棋局漸開,黑白交錯。起初緩慢,中局便在後續幾手中顯現之前落子的深遠意圖。

嘉宣說:“看好哈澤。”

沐川點頭。

冬日殿內熏著火爐,棋子輕叩棋盤的噠噠聲和爐火細微的劈啪聲交替往覆,曾經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陰晴不定,伴君如伴虎,沐川不敢妄言。

嘉宣換了張笑臉,“丞相上疏,說你調走了灤莊的兵,邊防才會失守。”

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在沐川腦中炸開晴天霹靂。

本想留一手在殿前指證,沒想到被曹明誠先發制人。

沐川解釋:“臣是在跋族進攻之後才用的兵符,唐沐軍所有將士都可以作證。”

嘉宣:“唐沐軍不都是你的兵麽?”

“陛下若是不信,可去問灤莊百姓,問崇頭官員,問延北傅府……”

“行了。”嘉宣擺擺手,“你能彈劾他,他就不能誣陷你了?”

“臣沒誣……”沐川話說半截反應過來,皇帝說他“彈劾”,說曹明誠“誣陷”。

皇帝能單獨和他聊這事兒,就說明沒懷疑他。

所以,當務之急不是與皇帝證明自己,而是要想破局的方案。

嘉宣從棋盤下拿出一摞奏折:“喏,看看。”

沐川展開,第一封由內閣上疏,彈劾唐沐軍將領無能,在山通河盲目追擊地方,致一萬士兵傷亡;第二封由崇頭知縣上疏,彈劾東川侯撤掉圍城的兵去搶占關隘,是為“坐觀勝負”;第三封揭發將軍擅用調兵令害灤莊失守,落款是左平安。

灤莊失守,席正青想徹查,他否了;山通河被埋伏,傅初雪想徹查,他又否了。

沐川從未懷疑與自己出生入死的戰友,沒想到奸細竟是與他相伴十年的左平安。

知人知面不知心。

沐川:“臣在山通河確實追擊過敵方,但彈劾臣坐觀勝負純屬無稽之談。”

嘉宣又拿出一摞認罪書,“喏,再看看。”

沐川展開,第一張是跋族指認邊防唐沐軍通敵,第二張是被指認的邊防士兵指認受東川侯唆使。

“通過嚴刑逼供偽造假證,讓生擒的跋族告邊防士兵,再讓邊防士兵誣蔑於我。”沐川說,“這是交叉誣告!”

“是又如何?”嘉宣說,“指認你的邊防士兵已被打死,莫須有的罪名已經強加在你頭上,你沒法翻案的。”

奸佞收買左司馬做偽證,聯合官員彈劾他坐觀勝負,交叉誣告審死無關者……為了要他的命不擇手段。

多虧聽了師傅的話,及時戴上扳指表明立場,否則最後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沐川跪下,低聲道:“陛下意下如何?”

嘉宣撕了罪狀,紙屑洋洋灑灑。

“就當朕沒見過這些東西。”

“謝陛下。”

嘉宣揉著太陽穴,“交叉誣告朕暫且替你攔下,不過……你認人不清,若左平安當堂指證,你難辭其咎。”

“陛下的意思是?”

嘉宣撣了撣袍上不存在的灰,將右手舉到胸口,掌面向內,直直落到腿上,比了個砍頭的動作。

沐川赫然。

仔細想想,話本最初是在客來茶樓傳開,說書的能知曉他們的一舉一動,是因為左平安給曹明誠傳信。

一切早就有跡可循,只是他總想講兄弟義氣,一直沒往這方面查,到頭來被反咬一口。

左平安反水在先,這兄弟不要也罷。

沐川點頭,“臣會處理。”

窗外日影微斜,嘉宣落子,淡淡道:“來下棋。”

沐川額角滲出汗珠,每次落子都要在君臣分寸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

嘉宣則步步為營,先手布下天羅地網,只待請君入甕。

“潘喜死前曾交代,通倭是烏盤授意。”

皇帝對潘喜為何死於獄中,《飛虹神錄》中買賣官員的為何人,絕口不提。

沐川試探:“參與通倭的只有烏盤?”

“朕不瞎,祭祀的路朕走過無數遍,每次看每次憂心,可那不是眼下能解決的。”嘉宣說,“朕問你,現在能解決的是什麽?”

皇帝說通倭的是烏盤,他就只能是烏盤。

沐川答:“是烏盤。”

“錯。”嘉宣面上依舊笑著,落子卻心狠手辣,“現在能解決的是棋局。”

“讓你替朕參謀,你卻不專心。”

“若不著手眼前,最後只會滿盤皆輸。”

白子將黑子圍剿,黑白大勢已定,沐川回天乏術。

比起烏盤,另外倆人勢力根深蒂固,動他們會比較困難,解決烏盤,就可以瓦解奸佞的聯盟,讓他們無法通過噬心蠱控制朝臣,還可以讓傅初雪沒有後顧之憂。

什麽都想做,最後只會什麽都做不成。

沐川抱拳道:“全憑陛下吩咐。”

嘉宣收棋朗笑,“痛快!”

沐川躬身行禮:“陛下棋藝高遠,微臣由衷欽佩。”

“沒有十足把握,朕不入局。”嘉宣笑出兩枚梨渦,“可以和傅初雪說說,讓他來內閣,舉薦信朕已經讓汪宜年寫好了。”

下棋要先布局,老侯爺傅天華在內閣舊部眾多,讓傅初雪出仕,便可制衡曹明誠。

雖然師傅說過要聽皇帝的,眼下這麽做也是最好的方案,但他離開延北,就是不想讓傅初雪涉險。

沐川搖頭,“傅初雪涉世未深,與奸佞周旋是要他的命。”

嘉宣目光掠過棋盤,話中似有深意:“棋局進退攻守,皆有道理。”

沐川:“微臣恕難從命。”

周遭空氣的溫度驟然降低,含笑桃花眼瞬間消失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攝人的冷眸。

嘉宣望著他,像在打量一塊擋路的石頭,“內閣沒有人,朕就繼續用曹明誠。”

此話暗指:若傅初雪不來內閣,他便要被奸佞誣告。

皇帝撕毀認罪書,是在表誠意,若他不識擡舉,皇帝便不會上桌。

沐川黔驢技窮,只能打感情牌,“陛下曾答應過臣,會徹查通倭。”

“什麽君無戲言都是屁話。”嘉宣面色陰沈,“父皇曾說‘任何人答應的事都不算數,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數’。”

財狼虎豹叫得再兇,大虞最後拍板的只能是皇帝。

沐川沒實權,所有事都要憑皇帝做主;皇帝護著他,他便有恃無恐;皇帝若想廢了他,十條命也不夠他死的。

直到此刻,沐川才切實地感受到,皇帝變了。

“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來疊宮找朕。”嘉宣說,“若想不清楚,便一直在殿外跪著吧。”

長唐本無雪,今夜竟下起了雪。

雪花紛飛,落在肩頭,沐川第一次看到雪,頓時覺著刺骨的寒意也不是不能忍受。

傅初雪罵他是秤砣,他也知道自己執拗。

征戰沙場十餘載,沐川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底線遠比命重。

他不能放棄覆仇,但也不能為了覆仇犧牲傅初雪,這是他的底線。

沐川在詔樂殿外跪了一整夜,消息不過三日傳回延北,沐川萬萬沒想到,這一跪,竟跪出了傅初雪出仕為官的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