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三審知州

關燈
第14章 三審知州

司禮監明面上負責文書批紅等事務,實際就幹兩件事:一是打壓同僚,二是揣測皇帝的心思。

潘喜作為內官監僉書,三句話中必定有皇帝,“皇上說要三方會審焦宏達,世子說現在就要審焦宏達,咱家是聽世子的,還是聽皇上的啊?”

傅初雪離開西陲後,不知其中緣由,沐川在桌兒下碰了碰他的腿,微微點頭。

“當然要聽皇上的。”傅初雪皮笑肉不笑,“有潘公公這般忠心的僉書為皇上分憂,實乃大虞之幸。”

“世子謬讚。”

既然對方總搬皇帝壓人,那他也可以用皇帝反制。

傅初雪眼睫飛速眨動,看向沐川,話峰微轉,“既然如此,那我們明日便審案,讓潘公公盡快向皇上交差才是。”

沐川立刻接話,“好,明日便審!”

“這……”焦宏達擺正被踹翻的案幾,欲言又止。

其餘三位面面相覷,無法反駁傅初雪的話,只能附議。

連續奔波數日,傅初雪到了富寧郡本想找個地方休息,但聽說高遠王設宴,便直奔此處。

夏季夜晚悶熱,在醉花樓鬧了一番,傅初雪連搖折扇的力氣都沒了,幽怨地看向沐川。

沐川說:“城東驛館,距此處不遠。”

傅初雪揚了揚下巴,示意:帶我去。

一行人來到驛館,掌櫃說只剩一間下房,焦寶樂呵呵地帶著五花大綁的賊人一起住。

傅初雪來到沐川的上房,環顧四周,陰陽怪氣道:“看來在下離開後,東川侯很會享受嘛。”

“是高遠王安排的。”

結合今天宴請的情況,傅初雪琢磨出其中關竅,冷哼一聲,“今兒個花酒沒吃好,高遠王背後的人怕是要不樂意。”

沐川點頭。

能察覺今夜之局背後有人,看來也不傻。

可既然不傻,為何總幹傻乎乎的事兒呢?

傅初雪思索片刻,問:“你是不是給皇帝上疏了?”

沐川沈默。

見此人執迷不悟,傅初雪張嘴便罵:“他是君,你是臣,你把他當兄弟,他把你當狗!”

二人上次因皇帝不歡而散,這次又因皇帝起爭執。

傅初雪咬著下唇,伸手指向門口,沐川轉身去次臥。

本以為可以為了共同目標摒棄前嫌,但見到沐川,沒聊兩句正事兒就又耍脾氣。

主臥就兩件外套,沒有任何雜物,床褥也沒什麽味道,此前在軍中,沐川就將營帳收拾得一塵不染。

簡潔又幹凈,就像他的人一樣。

或許是因為與沐川一起覺著安心,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地發洩情緒。

可不能仗著沐川脾氣好,就總欺負老實人。

傅初雪“噠噠噠”敲擊床沿,沐川聞聲而來,傅初雪看向床邊雕花椅,示意他坐。

“你查倭寇,結果查到宮裏派人來阻撓,你說,唐志遠背後的人能是誰?”

沐川:“皇帝派了兩個司禮監的來西陲。”

傅初雪搖頭,“你將事情想簡單了。”

沐川不解。

傅初雪偏頭看向雕花椅旁邊的紅木桌兒,擦擦額頭薄汗,輕嘆:“好熱。”

沐川心領神會,展開置於桌兒上的折扇,幹起小廝扇風的活兒。

傅初雪懶懶地靠在軟榻,一腿屈起,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松松領口,微風拂面舒爽些許,才說:“你本該在延北封侯,但剛到封地就來西陲,大虞四洲、三洲被你攪了個遍,坊間傳言東川侯功高蓋主,你讓皇帝怎麽想?”

“皇帝是忌憚你的勢力,所以才安排三方會審。”

既然三方會審是皇帝的意思,那便不能鎖定司禮監。

此案還要從焦宏達查起。

焦宏達目前有兩項罪名,一是盜甕棺、掠奪幼童奪骨,二是疑似通倭。盧自明死無對證,審通倭必定審不出什麽。

沐川說:“焦宏達為種風火參,令官兵踩踏稻苗,使西陲無糧借給延北,可先以治理不當為由,將其扣在獄中,再慢慢審。”

傅初雪揉揉眉心,“你想屈打成招?”

沐川不置可否。

“此前不同意搶糧,我還當你正義凜然,沒想到……”傅初雪抱著膀子咯咯笑,剛剛束得一絲不茍的長發,此刻稍稍散落,幾縷青絲垂在鎖骨,隨著笑聲微微顫動。

折扇揮動的幅度又大了些,將松垮的中衣領口吹得更大。

傅初雪也不在意,閉著眼睛,對沐川的扇風服務頗為受用。

“首先,風火參是皇帝授意種的;其次,你在審風火參,就是側面指責唐志遠包庇焦宏達;最後,倘若你真想扣人,潘喜也會阻撓。”傅初雪掐著嗓子學太監說話:“皇帝令三方會審通倭,東川侯執意審風火參是何意?”

沐川:“那要先審童骨案?”

“童骨案只有人證,沒有物證,有司禮監的人從中作梗,最後很可能還是扣不了焦宏達。”

“田建義說,焦宅的地下室有人骨。”

“哈?怎麽審出來的?屈打成招?”傅初雪寥寥數語,提了兩次屈打成招,頗有調侃之意。

其中緣由曲折,沐川不想費口舌,便又沈默。

傅初雪眼珠一轉,抻著脖子向前,貼近沐川,“既然他們官官相護,那我們也可以再次合作。”

青絲滑到敞開的衣襟,薄薄的身體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沐川偏過頭去,說:“好。”

“之前像頭蠻牛似的,現在知道聽我的了?”

沐川依舊偏著頭,“嗯。”

“嗯什麽啊。你倒是說幾句好聽的啊。”

沐川不語。

傅初雪貼過來,對著沐川耳朵嘀咕計策。

雪白的腳無意識地蹭著錦被,衣襟隨著動作滑落,露出小半邊肩膀。

沐川耳垂逐漸變紅。

傅初雪全當他是被奸計驚到,摟著他的脖子,問:“如何?”

沐川推開他,呼吸重了些,“好。”

傅初雪皺眉,“既好,那你推我做甚?”

沐川起身,三兩步走到門口,側身擋住前面的凸起,理了下長袍下擺,聲音很低,“得此妙計,難免有些激動。”

*

當夜子時,焦宅內有人高呼:“廂房走水啦!”

宅外的“百姓”聞聲立刻拎著水桶破門,沖進宅內“救火”。

少頃,焦宅廂房火滅,地下室又起火。

傅初雪站在焦宅百米之外,看著熊熊燃燒的烈火,搖著折扇打了個哈欠。

明早要審案,今晚必須放火,繞來繞去把自己折騰夠嗆,蠱毒沒準又會提前發作。

傅初雪給旁邊兒的一杵子,抱怨道,“有勇無謀,被人欺負,還得我幫你撐腰。”

一刻鐘後,左司馬提著空水桶來報:“在焦宏達主臥地下室搜到大量童骨。”

傅初雪跟無脊椎動物似的往沐川身上倒,沐川怕他摔了,攬著他的腰往懷裏帶帶。

“收工。”傅初雪揉揉眼睛,“萬事俱備,明兒個我就等著看好戲了。”

沐川點頭。

八月初十巳時,富寧郡衙門人山人海。

大虞從未有過會審知州的先例,百姓你推我搡,瞪大眼睛準備看熱鬧。

“王爺升堂——”

隨著衙役一聲高喝,嘈雜的人群安靜下來。

高遠王立於高堂之上,左側是東川侯,右側是監僉書和錦衣衛首領。

驚堂木響,衙役說:“帶被告。”

焦宏達走上前來,唐志遠剛要開口,沐川問:“來人為何不跪?”

潘喜反問:“知州還沒定罪,為何要跪?”

沐川聲音醇厚有力,震驚四座,“西陲幼童被拐,罪犯指證焦宏達,昨夜於焦宅地下室搜出大量童骨。焦宏達殘害幼童取骨,人證物證俱在,理應定罪。既是罪犯,為何不跪?”

此話一出,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焦宏達吹胡子瞪眼,“昨夜焦宅的火,是你放的?!”

現在堂上人關心審哪樁案,堂外百姓關心知州殘害幼童,至於是誰放的火、證據怎麽來的、為何三方會審……這些都不重要。

高遠王不想失民心,還得罪不起宮裏的人,只能攪渾水,“昨天不是說好了麽,先審通倭案,再審童骨案,這怎麽……”

堂外,傅初雪打斷,“西陲的官可真有意思,證據確鑿的案子不定罪,偏要先審別的案子,莫非是想讓兇手多活幾日?”

百姓一片嘩然。

傅初雪搖著折扇,繼續補刀,“升堂不審案,是想讓西陲百姓看笑話嗎?”

堂外哈哈大笑。

驚堂木響,衙役高呼:“肅靜!”

堂下頓時鴉雀無聲。

班飛光高呼:“來人!”

眾衙役:“在!”

班飛光:“我等奉旨審案,先將無關人等請離。”

“慢著!”沐川低呵。

衙役難抵軍威,不敢上前。

“在下延北世子傅初雪,為童骨案而來。”傅初雪從堂外走到堂內,盯著堂上的人,句句往心窩戳,“堂上的大人官階都比我高,各有各的立場,我體弱又腦子不好使,左右活不了幾年,莫不如為延北百姓多做些善事。”

“今天這麽多百姓看著,若就這麽散了,恐會影響高遠王威名。”

“家父托我來西陲查案,結果一定會如實上疏,至於此事會影響延北的政績還是西陲的政績……皇上自有判斷。”

自古君王都在意顏面,傅初雪讓沐川連夜召集百姓到衙門,就是想公然打皇帝的臉。堂上坐的都是為了利,傅初雪唯有破釜沈舟,才會讓對方懼怕。

唐志遠與潘喜相視而望,班飛光搖了搖頭,三人皆是面露難色。

在西陲審案,最後還是要高遠王拍板。

在議論聲中,唐志遠拍下驚堂木,企圖混淆概念,“既然不是通倭,那便……”

傅初雪接話:“那便可審童骨案。”

今日不審通倭是因沒有證據,給焦宏達定罪才是首要目的。

唐志遠的話正中下懷。

藏在背後的人想保焦宏達,可剛剛傅初雪一番話已經堵死了堂上人的路。

堂外這麽多百姓,唐志遠沒有理由再拖,只能為顏面做最後的博弈,“童骨案發地是延北,在西陲審不太合適。”

“昨夜一審,今日二審,審了兩次高遠王都不滿意,那便綁回延北三審。”傅初雪走近焦宏達,盯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道:“大虞王法在上,我就不信證據確鑿的案子,還能讓你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