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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眼誤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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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眼誤終生

馬車又顛了顛,傅初雪牢牢握住座椅下的把手,支開窗戶抻著脖子喊:“十年前非要我買你,說什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狗’,現在罵你兩句就不樂意!”

焦寶也跟著喊:“風好大,主子說什麽聽不清。”

傅初雪含沙射影:“有些人吶,面上裝的忠心,實際就幹吃裏扒外的事兒。”

焦寶:“是啊,還有些人,看面相正義凜然,實則知人知面不知心。”

“倭寇禍亂東桑,唐沐軍就去東桑征戰;南遇動亂,唐沐軍就去平定暴亂……皇帝讓東川侯去哪,東川侯就去哪,坊間傳言,都說東川侯是……”傅初雪說到這裏頓住。

焦寶配合道:“說東川侯是什麽?”

“說東川侯是皇帝的狗,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有了焦寶煽風點火,傅初雪越罵越起勁,主仆一唱一和。

沐川不同意搶糧,傅初雪本該打道回府,可奔波數日身體受不住,此地距善縣僅半日車程,修整片刻再回延北也不遲。

馬車駛入善縣,焦寶呈上通關文書,哨兵恭敬道:“沿途奔波勞累,請到驛館小憩片刻,在下這就去稟報知縣。”

驛館門前石階寬闊,館內亭臺樓閣一應俱全,雕欄玉砌極盡精巧,竟比傅府還要氣派。

掌櫃笑得諂媚,“聽聞東川侯與世子蒞臨西陲,今日知縣公事繁重,實在抽不開身,特令我等好生招待,還望二位海涵。”

說什麽公事繁重,分明是在暗度陳倉,待到明日詳見,糧庫必定無糧。

傅初雪冷哼一聲,搖著折扇踏入廳堂,沐川緊隨其後。

正廳鋪著厚軟的地毯,木桌光可鑒人,小二擺了一桌兒餐食,三人入座,傅初雪又開始挑刺兒,“三人十二道菜,驛館吃的比傅府還好。”

焦寶夾了塊排骨,見主子冷場,立刻接話,“可不是嘛!”

傅初雪十歲那年,延北跋族來犯,焦寶父母和妹妹被其虐殺,為了能填飽肚子,自願賣到傅府為奴,跟在傅初雪身邊八年,深知主子脾性。

此前沐川說他不知耕作艱辛,現在趁著沐川理虧,必須與他理論。

“五口之家,三人勞作,一年除卻稅賦,頂多能賺白銀三十兩,這驛館卻要一日一兩。盧自明不在關鍵處使勁,偏在無用處做文章。”傅初雪說,“東川侯心系民生,地方官員如此揮霍,才是真的罔顧民生。”

沐川悶聲幹飯,又變成秤砣。

傅初雪有氣沒處撒,夾了塊脆骨,嚼得嘎巴響。

察覺到熟悉的壓迫感,忽然擡眼,撞上沐川未來得及收回的視線。

“將軍看我作甚?”

世子的官階為從一品,而將軍的官階下至從四品的鎮國中尉,上到正一品的驃騎大將軍。

雖然沐川是正一品,但在外人聽來將軍的官階大多不如世子。

傅初雪叫他“將軍”,就是要壓他一頭才滿意。

沐川沒計較稱呼,繼續幹飯。

同行數日,傅初雪參透此人品性,觸及原則的就拒絕,談不攏的就不說話,不會正常溝通、只會冷暴力。

傅初雪夾菜時稍不留神碰到沐川的手,沐川立刻收回。

此前在傅府、在馬車上也是,只要與他有肢體接觸,沐川就會像躲瘟疫一樣。

傅初雪玉面寒霜,嗔怒時鳳眸微微上挑,眼尾泛著紅,“延北大旱,我有計弄來糧,可將軍沒什麽計策又不同意搶!”

沐川依舊不做聲,面色卻沈了些。

和秤砣溝通不了,那便只能在盧自明身上做文章。

水至清則無魚,盧自明為官數載,不可能一直克己奉公,若能找到他的把柄,迫使其開倉放糧……

傅初雪眼珠一轉,指尖輕撚,“唰”地展開折扇,“飯後消食,將軍隨我夜游善縣,可好?”

*

夜色如墨,善縣主街燈火通明,街上卻行人寥寥,家家緊閉門戶,沿街商鋪無人問津。

傅初雪冷哼一聲,“盧自明給將軍演戲呢,正街查不出什麽,不如去暗巷走走?”

“好。”

善縣地處山坳不好修路,主街勉強算平整,暗巷卻是九曲十八彎。

傅初雪長袖掃過斑駁的石墻,掀起一陣淡淡的藥香,沐川在他身後半步,嗅著空氣中殘留的味道,目不轉睛地鎖著衣袂下若隱若現的細腰。

行至偏出,別院角門忽地打開,一名婦人被兩名嬤嬤架著扔出。

“夫人開恩啊!”婦人發髻散了,抓著裂開的衣衫爬向院門。

“帶著你的啞巴丫鬟滾遠點兒!”院內傳來威嚴的女聲,比夜風還冷。

“賤妾十三歲便跟了老爺,這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將賤妾逐出別院也當由老爺定奪……”

“砰!”大門關上,正妻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西陲官商勾結,大戶人家的小妾應該會知道點兒什麽,傅初雪看向她腕間價值不菲的祖母綠,搖著扇子走去。

“刁婦帶惡奴滋事,夫人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小妾見傅初雪替她說話,哭訴道:“我與田建義青梅竹馬,但那負心漢為了賺錢,娶了知縣的妹妹為妻。”

順著小妾這條線,可以打探到田建義與知縣盧自明的業務往來,順藤摸瓜抓到盧自明的把柄,看來這閑事管對了。

傅初雪想勸說幾句,卻見沐川一直盯著啞女,不知在想什麽。

小妾哭哭啼啼,“田建義說是不會負我,便將我安頓在私宅,怎料今日那刁婦忽然來到別院……”

傅初雪說:“夫人若是信得過在下,不妨先到驛館休整幾日。”

小妾應是沒什麽更好主意,便隨二人在驛館住下。

天色已深,共處一室有損女子名節,傅初雪決定明日白天再問。

想起沐川方才直勾勾的眼神,傅初雪下床,哐哐砸隔壁房門,“將軍睡了嘛!”

沐川:“……被世子喊醒了。”

燭火搖曳,將沐川挺拔的身形映在門扉,沐川開門,麥色的皮膚在燭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常年征戰磨礪出淩厲的線條,勃發的胸肌繃緊又舒展,傅初雪下意識咽了口吐沫。

沐川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領口,攏了攏裏衣,薄薄一層貼在胸前,隱約透出下面的肌肉輪廓。

傅初雪心口像是被搔了一下,癢得很,偏偏沐川不讓他多看一眼。

都是男人怕什麽,看兩眼又不會少塊肉。

傅初雪冷哼一聲,走入房內,試探道:“將軍為何一直盯著那小啞巴看?”

沐川眉峰微挑。

傅初雪盯著棱角分明的輪廓,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

沐川軍功赫赫,長得人模狗樣,弱冠之年為何不成家?

該不會是因為身上煞氣太重沒人要吧?

也對,什麽好人能跟秤砣過?

傅初雪:“將軍該不會是看上她了吧?”

“不是。”

“那就是看上那小妾了。”

“末將不會覬覦有夫之婦,也不會對未及笄的少女有非分之想。”

“在下說著玩兒的,將軍莫要在意。”

“情感之事不可玩笑。”

話不會說,玩笑也開不得?

傅初雪身中蠱毒,若下蠱之人催動毒發,分分鐘就能要了他的命。

奸佞看傅家不順眼,這次不發賑災糧,來日指不定又有什麽事兒,自己的命被攥在旁人手中,傅初雪忍氣吞聲十餘載。

可唐沐軍欠傅家的,他為何要在沐川這兒受氣啊?

傅初雪沒好氣道:“雖說嫁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有一見鐘情。”

“末將只聽過見色起意。”

傅初雪見他較真,來了脾氣,展開折扇,晃晃悠悠到次臥。

“在下就喜歡長得好的,管他能否廝守,春宵苦短莫不如及時行樂。”

傅初雪邊說邊搖扇子,平日折扇總是山水面朝外,朝一個方向扇,今夜被許是真被氣得不輕,竟拿反了扇面。

另一面不是機關圖,也不是什麽名家題字,而是風雅全無的八個大字:春逗酥融,含笑吹燈。

察覺到沐川怪異的視線,傅初雪瞄了眼扇面。

八個大字明晃晃地橫在二人之間,高貴冷艷的延北世子頓時風度全無,尷尬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沐川慢悠悠開口,語氣頗有煽風點火之意,“世子風雅。”

傅初雪被秤砣三番五次壓尾巴,氣急敗壞道:“食色性也,我不找個好看的,難道要找個秤砣?”

“若是只看臉就發了情,那與畜生有何差異?”

傅初雪本不是輕浮之人,因為把破扇子就將他定了性,心中憤懣口不擇言:“在下體弱多病朝不保夕,最大的心願就是死前找個漂亮的人春風一度。”

沐川眼中多了幾分輕蔑。

傅初雪知道自己任性,但不想改,身中蠱毒活不了幾年,任性些還不可以嗎?

房內陷入短暫的靜默。

少頃,沐川說了這幾天來最長的一段話,比起追憶往事、更像是說給自己,“父親於倭寇刀下救出母親,母親對他一見鐘情,隨他征戰沙場,父親想肅清倭寇再談婚論嫁,怎料讓母親一等便是十年。小妾說田建義是負心漢,在我看來,父親與田建義並無差別。母親生我時難產,最後香消玉殞,無名無分。”

“若早知一眼誤終生,母親必定不會與父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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