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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親死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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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親死活該。

山崖有多高, 真是天知道。

識迷覺得自己這次可能真要完了,年紀輕輕,還沒品出活著的滋味,陽壽就到頭了, 她實在是不甘心, 也死不瞑目。

好在她身上的寶貝還沒用完, 不知拋出個什麽,猛地把她下墜的身體拽了下。等到她想看清的時候, 後背已經著地了, 這一下摔得有點懵, 但並未受傷。就著月光打量,一道蜿蜒的彩線落在身旁, 原來是她的傀絲,緊要關頭救了她一命。

掙紮著要起身,忽然旁邊“咚”地一聲,什麽重物落地了。

她扭頭看,那黑影好像是個人,不光動起來, 還發出了聲響。只聽那嗓音支離破碎地喊著阿迷, 艱難翻過身向她爬來。爬到她身旁, 用顫抖的手撫摩她的臉,一面壓抑著恐懼喚她:“阿迷, 你醒醒……對不起,我沒有抓住你。”

識迷忽然感覺到安慰,他連懸崖有多高都不知道,就這麽跳下來了,看來果真有幾分情義。拋開自己死了, 他也不能活的因果,她走時留給他的鐵匣,讓他再茍延殘喘兩三個月是不成問題的。但他跳下來了,試圖來救她,這份同生共死的勇氣,還是可歌可泣的。

見她不應答,他探手來觸她鼻息,識迷何等聰明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感覺不到,頓時崩潰,淒聲哽咽起來,“我的命就是這樣麽,四歲喪母,十三歲遭生父下毒。好不容易有了日夜相伴的人,還沒過兩天好日子,人又沒了……什麽都沒有了……“

說實話,他這番念叨總覺得像在做戲,但內容確實能激發人的同情心。識迷正想嘲笑他幾句,不防有眼淚滴在她臉頰上,她才知道他真的哭了。

他抱緊她,俯身埋在她肩頭,撕心裂肺地嗚咽。雖然哭她可能是假的,但他在宣洩情緒,他心裏的難過應當是真的。

識迷終究沒能堅持太久,擡手拍拍他的後背,“好了,哭一哭就算了。反正你阿翁詐死好多年,你就當他從來沒活過。你欠他的骨肉債,已經還清了,從此再也不用惦念,不是挺好的麽。”

他似乎逐漸平靜下來,嘆了口氣道:“我哀悼亡妻,看上去那麽假嗎?你一點也不為我動容。”

識迷說是啊,“很假。難過到極點,哪還說得出話來,你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像戲文裏的唱詞一樣。”

他覆又一嘆,問她可曾受傷,“我跳下來才知道,這山崖並不高,憑你的本事,應當摔不死。”

識迷感受周身,發現除了最初後背著地懵了一下,其餘都好。強撐著坐起身道:“萬一山崖很高,你跟著跳下來,不也死定了嗎。”

他說:“我跟著來,是怕找不見你的屍首。人剛死,血還是熱的,看看能不能多裝一些,讓我再茍活一段時間。”

不是真話,專挑討嫌的說。識迷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仰頭朝上看,月光明亮,照得崖壁如刀削般。你說它不高,倒也有十來丈,起碼上面的火光一點都看不見,也聽不到有人呼喊。

她吸了口氣,本想放一嗓子的,可惜被他捂住了嘴。

“上面的情形不知怎麽樣,你若一喊,把賊人的殘部召來了怎麽辦?”

於是只能作罷,她撐著腰四下張望,周圍是密林,地勢也險峻,搜尋他們的人恐怕一時半刻找不到這裏。好在崖壁上有一處凸起,底下可供躲避。拖著步子鉆進去,這高度只能半彎著腰,但坐臥很寬裕,要是能點上一堆火,那就更好了。

正想著怎麽鉆木取火,卻見陸憫抱了樹枝進來。他的腰帶上掛著蹀躞七事,其中最要緊的就是火石,找軟草引燃,三兩下就生起了火。

山野的夜裏很冷,沒火很難熬,但當黑洞洞的世界忽然有橘紅的光亮起來,心情便立刻沒有那麽郁塞了。

也是因為有了光,她才發現他的傷口還在滲血,領緣布滿星星點點的血汙,鬢發散亂著,看上去又美又淒慘。

當然,她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形容他,大概是看慣了他高高在上的樣子,忽然落魄了,惹人憐惜……

好像越解釋越亂,不管了。

兩下裏無話,各自坐在火堆前看著火光出神。他抱著膝頭不時挑一挑火堆,眼眶有些發紅,不知是疲累,還是蓄著眼淚。

過了很久,他才問她:“你師父的信是假的,你還回靈引山嗎?”

她說回啊,“已經走到這裏了,再翻幾座山頭就到了。”

“回去見到師父,你會說什麽?會回稟我們的婚事嗎?”

說起這個,她就有些迷茫。如果師父問起,明明和他有仇,生死也握在你手上,為何他還活著……自己該如何回答呢。

他一直留意她的神情變換,見她眉頭緊鎖,便知道她在因什麽為難。

他的語調還是很平穩,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先前我阿翁策反你,說虞朝是我率軍攻陷的,重安城二十萬將士是我坑殺的……我知道這是你我之間跨不過的深仇,我一直不想面對,但今日,我好像應當同你徹談了。阿迷,逐鹿天下是每個男人的英雄夢,雖然血腥殘忍,但今日我若貪圖安逸,明日就會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你以為五國相安無事,其實相鄰的邊陲沒有一日不在發生戰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天下大亂是早晚的事。至於坑殺二十萬將士,攻城之戰,虞君戰死八萬,剩餘十二萬俘虜君王下令格殺,我領命了,其實並未照做。”

識迷聽他娓娓道來,聽到最後,心猛地懸起來,“並未照做,是什麽意思?”

他垂眉苦笑了下,“就是殺了,但沒有殺全。人是分批處決的,殺了四萬,埋在城外的古戰場,剩餘八萬,我修改名冊、化整為零,將這八萬人編入了戍邊十六衛。只是風險很大,我須得與各軍共守秘密,十六衛將領被我召到帳下同作決策,我許諾這八萬勞力會用以開墾軍囤、營造兵器、修築關隘,因為只有利益共享,才能讓這些將領共擔責任。我呢,既得了個仁德的好名聲,也保住了八萬條人命,無奈能力有限,至多如此了。後來聖元帝應當也有了耳聞,我自請入中都監造皇陵,他沒有挽留就答應了。別人口中是功成身退,在聖元帝眼中,何嘗不是戴罪流放。”

這些內情,聽得她失神,“八百人尚且不容易,何況八萬人!我不信,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陸憫兩眼盯著火堆,自言自語般說:“你何時能給我一點信任?我排兵布陣這麽多年,這點手段還是有的。你若不信,就去重安城修建墓道的兵卒裏問一問,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前虞人。我知道,殺了四萬也是罪孽深重,但那樣的情勢下,我不能抗旨不遵。有了這四萬具屍首,才能保得八萬人活命,若是你,你會怎麽選?”

他調轉過視線,直直望向她,“阿迷,我雖是攻破中都的人,卻留住了虞軍這麽多條性命。我不是良善之輩,但也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今天告知你實情,能不能讓你對我略略改觀?不要再那麽恨我,也不要時時都想殺我了,我其實也很可憐,不要因為我身在太師之位上,就覺得我是銅墻鐵壁,不會受傷。”

熊熊的篝火照亮他的眼睛,也照見了她的仿徨。

怎麽辦呢,好像情有可原。四萬條人命足夠讓他死四萬回,但他保得八萬人活命,又好像能夠抵消一部分罪孽了。

其實那些空口無憑的話,她並不十分相信,說他良心發現,狗都能爬樹。但若談及利益,八萬人對於戍邊軍隊來說,絕對是不小的底氣。他本來就有心和上都守軍抗衡,多了這八萬人,等同戍邊軍又添一衛,如此賺錢的買賣,他豈有不做的道理!

所以人貪,有時候未必是壞事,他要榨光虞朝的剩餘價值,那八萬人便保住了命。即便現在被迫在替聖元帝修皇陵,也總比死了強。

她斟酌片刻後道:“那這舊仇,姑且放一放,先想想怎麽和師兄他們匯合。”

他見她松口,欣然笑了,笑容裏帶了幾分從容。也不多言,只是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看得多了,這女郎就刻進腦子裏,再也跑不掉了。

識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擡起手,擋住了和他相鄰的那邊臉頰。

他來拽她的手,“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害羞呢,都老夫老妻了,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識迷不服,“什麽老夫老妻,別胡亂套近乎。”

“難道不是麽?”他虔誠地說,“你在我心裏,就是明媒正娶的妻子。阿迷,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喜歡到一刻不見都牽腸掛肚。我在高議臺聽說了你離家出逃的消息,來不及交代公務就追出來。這兩日馬不停蹄,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路上還在想著此人可惡,抓住了一定狠狠教訓。可是一見到你,我就打心底裏歡喜,你做過什麽都不重要,只要這刻與我在一起就好。”

“所以你跳下來了,死都不怕?”

他赧然笑了笑,“我只怕失去你。”

識迷覺得頭皮發麻,她是獨立果斷的女郎,遇上這樣的人,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面對他的深情款款,她的應對就顯得笨拙得多,想了想道:“你頸上的傷,我替你看看吧。只可惜沒有膠泥,沒法替你治傷。”

他順從地靠過來,撥開交領讓她查看,因血跡結痂凝固,從皮肉上剝離的時候引發驟痛。他嘶地吸了口涼氣,臉色有些發白,但眼裏卻裝著溫暖。

“不要緊,傷得不深。”他嘴上說著,人忽然崴了下,半撐著身子,像被定住了一般。

識迷已經記不清自己上次給他加持是什麽時候了,腦子裏混亂起來,總覺得已經相隔好久。而他經歷了一場惡戰消耗巨萬,看這樣子,又到失活的臨界點了。

還有什麽可猶豫,自然是救人要緊。

她剝開他的衣襟,劃破了手指,一面滴血一面念誦咒術:“脈絡同途,造化同機。百骸聽令,萬樞歸一!”

然而血還沒來得及滲進紅線,他就一把攬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拽向自己。帶著抱怨的口吻低語:“我不裝死,你就不關心我。我已經好幾日沒有親你了,今日請你主動吧。”

識迷掙起來,“老用這招,已經不管用了!你看你現在,已經控制自如了,你還裝,煩不煩!”

“你嫌我煩?那往後幾十年你打算怎麽處置我?等到我人老珠黃,你就把我裝進箱子裏,埋了嗎?”

他是個善於借題發揮的人,鬧一鬧,就像孩子討糖吃,你總不能當真把他怎麽樣。

他吻上來,蠻狠得很,像在洩憤。這幕天席地的地方,分外有野趣,比裝點精美的臥房更能激發人的欲望。她被親得無處可躲,已經放棄掙紮了,他像一頭紮進了花園裏,滿心不問前程只圖當下的痛快。

磋磨她,顛來倒去地盤弄,迷亂地問她:“你會準許第二個人這樣對你嗎?我是唯一的,對不對?”

識迷的腦力好像要被抽幹了,心裏還在琢磨,難道半偃已經演化出了最高階的手段,可以利用親吻汲取偃師靈識了嗎?她只覺周身熱騰騰地,實在已經習慣並且享受他的伺候了。真是造孽啊,由奢入儉難,他這麽好的手段,叫她怎麽能不喜歡。

也許偃人之於偃師,同樣也具有無法忽視的吸引力吧。尤其偃人胸膛裏裝進了這麽強大的心臟,他慢慢化成生人,同時身上又承載她的心血,總比半路上遇見的野漢子強。

她受了他的誘哄,糊塗了,“對。”

他又吻住她,明明神魂顛倒不可自拔時,卻忽然停住了。應當是想起了傷心事,埋在她肩頭輕嘆,“我不能只顧自己,耽誤了你。”

識迷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雖然從未說破,但心照不宣。

這個問題,她一直沒好意思直白地追問,一是不方便,二是心虛。因此就算到了現在,她也還是畏首畏尾,不知所雲地說:“你是個有良知的人,這麽為我著想,我沒有看錯你。”

他慢慢擡起頭,那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她,“那你呢?反省過嗎?自覺對不起我嗎?我好好的人……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下她真的露怯了,眼神閃爍,但依然不服軟,嘀嘀咕咕狡辯:“哪裏好好的,都被毒成篩子了……那骨毒很傷身的,也許毒壞了那些你不常用的地方,本來已經病入膏肓,你自己沒察覺而已。”

他臉色微變,“這種話,你怎麽說得出口!骨毒傷的是骨骼,沒有骨骼的地方,它如何侵蝕?再說好不好的,我自己知道!”

要承認學藝不精,實在很難,主要師父也沒對這項著重提點過。識迷自知理虧,只好盡力彌補,支吾道:“這次回去,我會向師父請教的,看看有沒有辦法挽救一下。”邊說邊安撫式地摸摸他的臉頰,“拿出點耐心來,天無絕人之路嘛,會好的。”

那雙眼眸裏閃出一點微光,情緒終於轉變過來,重又吻吻她的唇角,“阿迷,你一定在嘲笑我,覺得我很可悲吧?”

這話從何說起呢,原本就是自己疏漏了,才導致接連兩個半偃都產生這種問題。是她對不起他,她愧疚都來不及,哪會嘲笑他。

她是個單純的姑娘,真的很單純,神情裏滿是愧怍,還試圖開解他,“下半截失常,上半截是好的。咱們都不是膚淺的人,不要在意那些細枝末節。”

上半截是好的,上半截還能親吻是嗎?他簡直要被她的奇怪論調氣到了,但仍耐著性子與她糾纏,“那我若是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你不要生我的氣,畢竟我已經無能為力了……你知道這對男子來說,是多沈重的打擊麽?”

識迷連連點頭,“我對不起你,實在沒想到百密一疏。”捧起他的臉,真誠地親了兩口,“這樣總行了吧,你要給我些時間,讓我想辦法治好你。”

“能不能治好,都是後話。”他偏過臉頰,在她掌心親昵地蹭了蹭,“反正你多少得給我一些補償,不要其他,只要盡心愛我就好了。”

然後不知怎麽,她就被他推倒了。他脫下的氅衣,正好墊在她身下,十分柔軟,並不覺得硌人。有那麽一瞬,識迷覺得他可能早有安排,又在算計她了。但等不及她開動腦子,他就把她壓在身下,那吻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她哀哀地想,自己手藝出了問題,被他親死好像也是活該。

一只不安分的手,在她全身游走,她想制止他,他就悲戚地說:“阿迷,我心裏很難過。”

識迷立刻不好意思責難了,心想被摸幾下也不要緊,他喜歡摸就摸吧。

然而眼下的唇齒相依,遠不能解他的渴,他要得更多,光是脖頸間游走已經不滿足了。他挑開她的領口,一路往下延伸,識迷暈頭轉向,剛想反對,他擡起頭絕望地囁嚅:“阿迷,我如今和寺人無異了。”

單純的姑娘眨巴了幾下眼,又把不滿咽了回去。通常來說不能盡人事者,心理多少有點扭曲,而造成他不能盡人事的罪魁禍首是自己,即便他有點僭越……

算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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