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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放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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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放夫書。

這忽來的變故, 激得驚叫聲四起,整個雅間裏頓時亂作一團。太長公主在眾目睽睽下墜樓,越是毫無征兆,越是讓人肝膽俱裂。

擊胡侯聲嘶力竭喚阿母, 風一般地沖了出去, 在場的男子也傾巢而出, 一時四面八方呼喝聲不絕於耳。

雅間裏的夫人們都呆呆站在那裏,虎夔衛將軍的夫人原本坐得離窗口最近, 親眼目睹了太長公主從她身邊墜落, 她一時受不了刺激, 倉皇嗚咽起來:“是我太駑鈍了,如果我早些察覺, 伸手拽她一把……說不定她就不會掉下去了……”

畢竟是識迷做東道,發生這樣的事,外面有陸憫處置,這裏自然是她來安撫這些受驚的夫人們。

虎夔夫人邊說邊哭,臉色煞白,識迷便拉住她的手, 溫聲寬慰:“夫人不要自責, 事發突然, 任誰也反應不及。我倒慶幸你不曾拉她,否則恐怕連你也要被拽下去。”說罷又向一眾女眷告罪, “今日是我設宴,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實在對不起諸位。請夫人們定定神,或是先回府,我日後再向諸位告罪。太長公主不知怎麽樣了, 我得去看一看,就少陪了,容我先告退。”

她這樣說,畢竟將軍夫人們也都不是後宅的嬌女郎,頓時紛紛響應,“我們也擔心,一同去吧。”

事不宜遲,眾人疾步順著覆道下去,但扶搖東方的高度堪稱中都之最,從上到下實在要走好一會兒。識迷也是半路上聽那些夫人零零碎碎說道,才弄明白太長公主的來龍去脈。

太長公主是聖元帝的姑母,燕朝征戰四方那會兒,丈夫因運送糧草殉職,她受了不小的打擊,終日郁郁寡歡,後來就足不出戶了。及到燕朝一統,兒子封了擊胡侯,奉命助太師修建中都,她便跟著兒子來這裏立了府。

太長公主的脾氣有點怪,平時不與外界接觸,你同她打招呼,她也是不鹹不淡地支應,從沒聽說和誰親近。但人雖不善交際,日子卻過得很安穩,上年娶了兒媳,今年又抱了孫子。且她身份尊貴,在家也不會受任何委屈,實在沒有理由,選在太師夫婦宴請的日子裏,當著眾人的面跳下神道場。

“莫不是中邪了。”有人說,“這重安城陰氣重,城外坑殺了那麽多虞人,大霧的天氣,魂兮歸來也未可知。”

這種神神鬼鬼的事,因太長公主的墜樓,忽然變得格外嚇人。銀林衛將軍的夫人朝戰場方向覷了覷,“早前埋人的那塊古戰場,每逢變天先出異象,住在城墻下的人,總聽見城外有哭聲……到底死了那麽多人,養出個把成氣候的,見太長公主是陛下姑母,說不定就上身了。”

雙弓衛將軍的夫人在諸多夫人之中,是年紀最長的一位,見她們胡亂揣測,且又是當著太師夫人的面,趕忙出言制止:“別胡說,讓郡夫人聽了像什麽話!那些都是手下敗將,正法他們的人還在這裏,他們豈敢作怪!”

識迷聞言,視線從她臉上劃過。勝利者總有一股不可一世的姿態,把那場血腥的屠殺說得無比榮耀。起先她還以為這位將軍夫人不錯,原來她是只對強權不錯罷了。

腳下走得更快一些,料想太長公主的情況不樂觀。幾十丈的高處墜落,沒有砸到下面經過的人已是萬幸,剩下的大抵就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吧。

然而奇怪的事又發生了,趕到覆道下方時,地上卻是幹幹凈凈,連一滴血跡都沒有,更別說屍首了。

先到的人早就找遍了方圓百丈,一無所獲,所有人都很迷茫,擊胡侯連哭都忘了,一圈又一圈地旋磨,悲戚地幹嚎著:“阿母……阿母你在哪裏……”

跳下去的畢竟是皇親國戚,身份擺在這裏,這事小不了。陸憫仰頭向上望,頭頂濃霧不散,一點風都沒有,照理應當垂直墜落的。而太長公主卻像憑空消失了一般,這一跳,難道跳到天外去了嗎?

他只得下令:“調遣城中武侯和守軍,一寸一寸翻找,找遍中都城內外,也要將太長公主找到。”

六衛將軍和武侯將軍領了命,紛紛忙於調兵遣將。女眷們惶惑地站在一旁,有人喃喃:“難道看錯了嗎……我也不曾眼花啊,大家都是親眼看著她跳下去的。”

未解之謎,引得眾人議論紛紛。站在人群裏的識迷忽覺有人朝她望過來。轉頭一瞥,見陸憫正滿含猜忌地冷冷凝視她,雖什麽都沒說,目光卻犀利得要把人洞穿一樣。

怎麽,這是怨上她了?識迷覺得很無辜,太長公主墜樓,和她有什麽相幹?城中守衛散出去無數,大家都相信,不論好壞總會有個結果,可等了半個時辰,仍是杳無音信。太長公主就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在眾人心頭織出一個可怕的夢魘。沒有人敢推測前因後果和她的去向,只有等著太師的下一步動作。畢竟他是中都的掌權者,今日又是他家宴請賓客,太長公主出了事,理應由他負責。

陸憫肩上的擔子,不可謂不重。斥候帶不回新消息,愈發讓他沈心下令:“繼續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太長公主出了意外,是我看顧不力,我自會具本上奏領罪,但目下最要緊的還是找人,無論如何,要給君侯一個交代。”

眼看事態惡化,審臺的官員要做的,是極力回護太師。

參機岑屹樓先接過了話頭,“此事過於反常了,投入了這麽多的人力,連半點蹤跡都未找到,可見其中大有蹊蹺。君侯急,太師也急,在外搜尋的武侯與守軍更急,但找不見人,卻不能歸咎於太師。”覆又四兩撥千斤地向擊胡侯施壓,逼他當即表態,“太師是中都的主心骨,重任在身,上奏領罪大可不必,君侯以為呢?”

擊胡侯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要是因此遷怒太師,不論是人情還是仕途,就全完了。

他只能咽下苦澀,平穩住心緒說是,“此事哪能怪罪太師,定是我這個做兒子的哪裏欠缺了,才令家母……要請罪,也是我來上表,太師已然盡了人事,餘下只有聽天命。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只想找到家母……我十五歲喪父,與阿母相依為命至今,若阿母最後下落不明……我實在愧對先父,愧對自己的良心。”

他說完這番話,痛哭流涕,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識迷遠遠看著,看出了無限的悲涼,母親墜樓,生死未蔔,兒子卻被逼迫著,率先把罪責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陸憫從來不是良善之人,擊胡侯的話令他滿意,但這種滿意須得很好地掩藏,他面帶沈痛地勸慰擊胡侯:“放心,就算把中都翻個底朝天,我也定要找到長公主的下落。”

擊胡侯感激不盡,一旁的參機們紛紛勸他入街邊的茶寮等候。眾人都心頭惶惶然,那個小小的茶寮一時座無虛席,可又等了半個時辰,直到霧氣散了,日光大盛,也還是沒有等來新的消息。

大家都灰心了,暗裏竊竊私語。岑屹樓知道這樣不成事,還是得由他出面調停,便對陸憫道:“議事堂有堆積的公務,要請太師決策,坐在這裏枯等不是辦法。”覆又向識迷等人拱手,“諸位夫人也受驚了,請各自回府吧。城中的搜尋不會停止,早晚會有消息的。”

眾人陸續站起身,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眼巴巴地望了望擊胡侯,嘆息著從茶寮退了出來。

“這人能去哪裏?難道被神仙接引了?”夫人們走向各家車轎的時候,議論仍未停止,“做什麽不看開些呢,心裏究竟有什麽坎兒,要這麽決絕地一躍而下。”

虎夔夫人越聽越害怕,摸著前額道:“我渾身發熱,難受得緊,回去怕是得喊魂了。”

識迷親自送她登車,好言道:“程夫人心善,但也不要過分自責。回去好生歇一歇,要是有了長公主的下落,我即刻差人告知你。”

虎夔夫人點頭,覆又緊緊握了握識迷的手,“夫人與太師宴請本是好意,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總之不會有人怨怪賢伉儷的,一切都是上天註定。”

識迷頷首,目送她的馬車走遠,又同另幾位夫人道了別,方才坐進自家的車輦裏。

回頭想想這件事,實在太過詭異了,當著所有人的面墜樓,卻翻遍每一寸地皮都找不到一塊殘肢一滴血,究竟是什麽緣故?若拿鬼神之說來解釋,她是不太相信的,世上要是真有鬼,那些屠殺虞朝將卒的人早就被生吞活剝了,哪還能太太平平活到現在!

真相一時半刻恐怕難以揭曉,找不到屍首,就是個無頭懸案。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到獨樓後坐在廊下胡亂琢磨,引得染典他們不明所以,“中都的風景太壯闊,阿迷看完之後,把魂丟了。”

識迷說不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們,偃人簡單的頭腦,拼湊不出驚心動魄的真相。

阿利刀搖起了一根手指,靈光乍現,“我知道了,肯定是因為長公主的鞋掉下去了,她飛身一撲,是為了救鞋。”

連染典和艷典都覺得,能說出這種推斷的阿利刀才像中了邪。

染典道:“還不如婆媳不合,母子相殘更靠譜。阿母這一跳,兒子一身債,這輩子都擡不起頭了。”

識迷很驚訝,“你怎麽忽然學會了這麽多人情世故?”

染典驕傲地說:“我在市集流連時聽來的。那些婦人的故事真多,比如阿母借腹生子,養大兒子後被趕出家門,還有兒子做主,把阿母嫁給鰥夫做填房的。”

三人頓時都唾棄她,“你每日聽的都是什麽鬼東西,連話本上都不敢這麽寫。”

染典很不服氣,“那你們說,當上了公主為什麽要輕生?不是兒子苛待她,難道是她想念死了多年的丈夫嗎?”

這也難說,沒準是活得不耐煩了。

艷典問:“世上真有生死相許的感情嗎?我不信!”

識迷也不信,“肯定是那些娶不上親的男子胡編亂造的。女子壽命比男子長,他們要死了,編故事騙女子殉情,其用心險惡,令人發指。”

幾個人一通議論,話題岔出去十萬八千裏,險些回不到最初。

識迷今天是抱著結交那些女眷的目的,目的確實達成了,只不過太長公主的意外令人扼腕。現在想起她崴向窗外的場景,也還是令人驚懼,且人究竟去了哪裏,暫時也成了未解之謎,只好繼續等待搜城的消息。

閑來無事可做,她就想上樓去。吩咐阿利刀他們看守門庭,自己剛要轉身,就見陸憫從門外進來,步伐間滿蓄風雷,可見在議事堂蹉跎半天,已經耗光了他的耐心。

先前那兩道目光意味深長,原來真不是她會錯意了。現在急匆匆趕來,想必是打算興師問罪啊。

問什麽罪呢,難道怪她設宴請人,才令太長公主墜樓?要真是這樣,她必定二話不說一腳踹過去——她可不是吃素的!

但她似乎推演錯了方向,他走到她面前,言辭暗帶詰責,“太長公主的屍首,到現在都不曾找到,女郎沒有什麽要同我說的嗎?”

識迷嘆了口氣,“這可怎麽向擊胡侯交代啊……”

他蹙起眉,嗓音也變得愈發低沈,“這個當口,女郎不關心自己,卻擔心無法向擊胡侯交代,也太過有恃無恐了。”

他話裏有話,識迷本就不太痛快,見他這樣,頓時來了火氣,“你不去查案,跑到我這裏胡說八道來了。怎麽,以為把人娶進家門,就能隨便欺負了嗎?”

陸憫的臉色更難看了,那冰棱般的眼神盯了她半天,忽然斷喝:“閑雜人等都退下!”

這一聲讓三人噤若寒蟬,惶惶望向識迷,識迷知道大戰在所難免,便轉頭吩咐:“你們暫且回避,我若不叫你們,不許出來。”

阿利刀執行力最強,不由分說拖著染典和艷典就跑,砰地關上了房門。

院裏只剩他們兩個了,識迷方道:“你陰陽怪氣半天,人前我不好質問你,既然送上門來,就別怪我不客氣。請問神道場下你瞪我那一眼,是什麽意思?我哪裏做錯了,令太師有所不滿嗎?”

陸憫是越氣惱越克制的性格,他只是看著她,要洞穿她的皮囊似的,一字一頓道:“太長公主跳下神道場,至今未找到屍骨,女郎不覺得此事反常嗎?若我沒有記錯,安傘節那日,街頭有虞朝戰死的將領出沒,刀砍倒地沒有血肉,只有一堆膠沙細木。如今太長公主從幾十丈高處一躍而下,為什麽方圓十裏連一滴血都找不見?是否又是偃師的手筆,正蓄謀著,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識迷這才弄明白,“你認為太長公主是偃人?她當眾墜樓,是我們背後安排的?”

“難道不是麽?”他步步逼近,“今日一絲風都沒有,人若是落地,無外乎血濺當場,怎麽會連屍首都找不到?唯一的解釋是肢體四分五裂,碎成了泥土與木屑,難以分辨了。事後只需撿走一身衣裙,用不著偃師親自出面,派個三歲的孩子就能做到,我這樣猜測,何錯之有?”

識迷被他氣得發笑,“你的腦子確實好,自己破解不了謎案,就怨怪偃師。你是仗著他修養好,不會像我一樣罵你嗎?”

他並不想與她纏鬥,只是一徑追問:“偃師現在何處,請他出面澄清就是了。我與他之間已有淵源,大可不必在我面前遮掩,為什麽不肯一見?”

“不是不肯見,是他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識迷冷冷道,“今日我宴請賓客,偃師在宴會上利用偃人作亂,讓矛頭指向你我,他這樣做有什麽好處?”

他那股倨傲的神情又浮現了,輕蔑道:“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偃師的安排,你嫁給我,是不是來與我家常過日子,你自己心裏清楚。我知道你們有所圖,但新婚第三日就圖窮匕見,可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論起雄辯,識迷自然不是他的對手,可氣的是他對你起疑,指責起來還很有理有據。

識迷不是個鉆牛角尖的人,既然百口莫辯,那就輕輕反駁一下好了,“反正不是我們幹的。你與我們早就是自己人了,有什麽事大可直接同你說,何必繞彎子。”

可他仍是不信,目光如炬地看著她,“這城中,究竟有多少半偃,又有多少偃人?你們要將中都變成假人的天下,是麽?”

識迷又輕輕反駁了一下,“沒有,這全是你的臆測。太長公主地位再高,也只是深宅婦人,她是死是活,對誰都沒有影響。”

“那屍首去了哪裏?”他步步緊逼,“派出去的人翻遍了每一寸土地,連一根頭發絲都找不到,若不是偃師所為,那麽這城中難道還有另一位偃師嗎?”

識迷張口結舌,覺得實在自證不了清白,轉開身道:“我不同你說了,反正與我們無關”

她要走,被他拽住了手腕,“你只要告訴我,偃師在哪裏。”

識迷憤然甩開了他,回手指著他的鼻尖道:“你打著太長公主的幌子來責問我,其實就是為了找到偃師,然後扣下他。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人落進你手裏,你就能予取予求,這裏頭的玄妙若是讓你參透了,那還如何防備你!所以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好生安分守己,對大家都有益。“

人各有立場,對事態的理解也大相徑庭。若說他沒有這個心思,那是假話,但偃師的不可控,也確實令他深感擔憂。

他沈寂下來,寒聲道:“天下之難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人存於世,必要受約束,才不會攪亂綱常,為禍世道。我只盼偃師清靜無為,從未想過扣押他。”

識迷笑了笑,“這些話,你自己信麽?陸太師,你非善類,我早就知道,我們防備你,一如你防備我們,有些話不說破,是為了日後好相見。現在你把算盤打到我臉上來了,我脾氣不好,確實忍不了。”邊說邊揚聲喚樓上的偃人,“都下來,回離人坊。你浪費了我三日時間,陸憫,你就等著我的放夫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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