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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如膠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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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如膠似漆。

染典抱著滿懷的金銀, 陷入了另一種苦惱,“我們現在有這麽多錢,該幹些什麽呢?”

金錢來得太容易,似乎就不太珍惜了。艷典說:“買很多精美的布料, 做很多好看的衣服吧。還有我的刀, 快生銹了, 磨也磨不亮,我可以要一塊精鐵嗎?或是幹脆買一把新的, 用起來更方便。”

識迷很慷慨, 說可以, “還有革、木、膠、漆和銅鏡……好多材料都欠缺,得趕緊補起來了。”

阿利刀問:“偃師打算做很多偃人嗎?上次說風聲緊, 要暫時收山。”

識迷“唔”了聲,“今時不同往日嘛,我覺得該囤些材料,以備不時之需。不過我們如今采買,不像在離人坊時方便了,運送進來必須避人耳目。”

阿利刀一拍胸脯, “交給我。我去采買, 不用店家送貨, 自己扛回來。”

也是啊,辦法總比困難多。實在不行, 離人巷那間宅邸仍舊可以用,把陸宅的牌匾換掉,換成太師夫人府就萬無一失了。

四個人商議一番,頗覺前途坦蕩。染典的目光一直被識迷的發髻吸引,鉆研了半天道:“看上去很是繁覆, 容我學一學,等學會了,我給阿迷梳頭。”

識迷笑著說好,換下笨重的禮衣,順手交給了艷典。

艷典把衣裳疊得一絲不茍,邊疊邊喃喃:“解夫人應當回到不夜天了吧。”

他們因趕時間,且解夫人的身體沒有恢覆好,不宜再被扛在肩頭,所以提前準備了一輛馬車,雇人把她送回不夜天。那個銷金窟,幕後全在她掌握中,就算她是躺著的,應該也沒人敢為難她。

“早前想去不夜天,進城還要被盤問來歷,討要名刺。現在有了熟人,來去可就暢行無阻了。”識迷樂呵呵道,“可見有熟人就是好,現在是九章府和不夜天,等日後,還有薛城、嶗陰關、白玉京。”

所以陸憫擔心的問題,終有一日會成真的。他想杜絕,她卻極度渴望實現,夫妻意見相左,這可如何是好呢。

她笑得眉眼彎彎,有種頑童作惡後的暢快感。想起他憤懣又無能為力的臉,她便覺得很高興。

這時廚司送她的晨食來了,好幾個食盒,裝著精美的湯粥點心。

內讚把餐食一一鋪排好,又看了看一旁站著的三人。她們對新夫人及帶來的陪房都有些摸不透,但還是堆起笑臉,輕聲細語道:“廚司離這裏不遠,備有專門的餐堂,以供侍者和內讚用飯。三位可以上那裏去,每日平旦至卯時,竈上都蒸著糕餅,便於隨取隨用。”

阿利刀和染典艷典,並不善於處理這種對話,聽了內讚的介紹,有些茫然地看向識迷。

識迷便接了話,“他們吃慣了家鄉的飯食,不太適應中都的口味,用飯就不上廚司去了,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吧。你們每日照常送我一個人的飯食就行,若主君要在這裏用飯,會提前知會廚司的。”

內讚道是,侍奉女君用完了飯,很快收拾停當,重又退了出去。

新婚的第一天,除了得到不少金銀,好像沒有別的建樹。識迷決定去查看帶來的箱籠,預先布置好,等材料備足,就該忙起來了。

半成的偃人不能見光,她帶領染典他們把窗戶都封起來。這裏的屋子進深正適合,巨大的案臺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她擡手掃過紫檀的桌面,觸手溫潤,高高的燭臺和成套工具擺放好,果然比離人巷的暗室強多了。

很是滿意,留在這裏就不想出去。取過一把刻刀,正查看刀刃,樓下的天井裏傳來內侍的嗓音,一遞一聲喚著:“女君、女君……”

艷典出去應答,站在欄桿前問:“何事?”

內侍說:“主君去議事堂處理公務,不知何時回來,命卑下給女君傳話,明日東側的神道奠基,主君要親臨,若女君願意,可以隨主君一同前往。”

識迷坐在暗室內,但聽清了內侍的話,慢吞吞走出來,低頭詢問:“那個奠基禮,官員們盡數都到場嗎?”

內侍說是,“中都六衛奉命營建城池,不論奠基禮大小,都會悉數到場。”

識迷點了點頭,“知道了。”

心下也明白,陸憫有心讓她見人,並不是真的為給她身份。她嫁給他,究竟藏著什麽目的,至今還沒有挑明。與其打啞謎,不如給她機會現原形,太師最懂其中道理。

染典和艷典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明日我們一起去,聽阿迷的號令。”

識迷發笑,“明日是去結識以前無緣結識的六衛將領,又不是去打架,你們暫且英雄無用武之地。”

那些手握重兵,曾經攻打過前虞的將才們,如今派到這裏來營建都城了。不知他們當年是否與守城的虞將交過鋒,城外的那些屍坑,又有多少是他們親手挖掘的。

所以第二天的行程,讓她充滿期待。她對這重安城垂涎已久,但礙於城中將領眾多,很難各個擊破。向上結交不容易,何不向下垂降,有了陸憫這塊跳板,接觸那些人便易如反掌了。

當然,她的枕邊人可能才是最棘手的麻煩,所以還得拿出點耐心來,仔細和他周旋。

傍晚時分,他處理完了公務仍舊回到獨樓,識迷倒也不意外,“今晚還睡這裏?”

他神情淡漠,“新婚第二日就分房,我怕害得太師夫人擡不起頭。”

那倒是,這麽快各睡各的,和新婚夜獨守空房沒什麽兩樣。

遠處的長虹覆道上,經常有守衛來回巡視,識迷自然而然地攬住了他的胳膊,“既然如此,就愈發恩愛些吧。畢竟新婚夫婦卿卿我我,都是應當的。”

他似乎也默認了,沒有反抗。

識迷仰頭問他:“你若是聽從家裏人的話,娶了位知書達理的世家女郎,會不會與她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家女郎矜持,你又不冷不熱,兩個人像兩塊冰,誰也不挨著誰,那日子過起來必定淡而無味吧!”

他乜斜了她一眼,“誰說婚後非要如膠似漆?這世上有許多神魂契合的夫妻,你又哪裏知道,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暢快。”

聽得識迷忍不住譏嘲,“我可還記得你痛不可當的樣子,那時連琴都彈不得,還遇什麽知音!我呢,不愛相敬如賓,就喜歡如膠似漆,興致來了非要糾纏,你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她的話,讓他想起了今天在議事堂裏發生的醜事,直到現在都無法釋懷。

他已經見識到了她口中的如膠似漆,弄得他腰像斷了一般疼。重騎衛將軍呈遞駐防圖上來,他剛展開畫帛就掉在地上,第一反應自然是要去撿,結果一彎腰,停在半途下不去了。當時那個場面,他已經不敢回顧,這輩子不曾這麽丟臉過。而那些粗鄙的武將,個個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對他的行動受限心照不宣。

虎夔衛將軍最憨直,“太師新婚,歇兩日嘛,你看還帶傷處理公務……。”

男人洞房花燭夜後,留下點損傷在所難免,他們調侃到他頭上來了。他自是有威嚴的,一個眼神就讓他們噤若寒蟬,但他知道暗笑不會停止,這就是她所謂的如膠似漆。

試圖抽回手,但沒有成功。

識迷偏要和他對著幹,“莫非你想婚後冷落我?”

他蹙眉,“你不能自己行走嗎?”

他越裝清高,識迷就越看他不順眼,續命後的柔情款款,他好像選擇全部遺忘了。這還了得,她得幫他記起來,於是松開胳膊,蹦起來摟住了他的脖子,錯牙笑道:“我來查驗一下,太師的身板如今結不結實。”

這分量,他因腰酸有些承受不住,輕輕“啊”了聲,眉間浮起了痛苦之色。

識迷訝然,“我有這麽沈嗎?還是你在裝模作樣?”

他勉強支撐,吸了口氣方道:“昨晚同床共枕,我的腰好像扭傷了。”

她這才明白過來,訕訕落了地,“真沒想到,太師如此嬌貴,睡一覺竟然扭傷了腰。可是昨晚我們什麽都沒幹,好好的,你怎麽就扭傷了?”

他面如死灰,議事堂上的經歷令他不堪回顧,“是你……”忽然發覺聲量過高了,只得勉強調整情緒,“是你,昨晚將我欺到床沿上,我為了不摔下去用盡力氣,早上起來腰酸背痛,全是拜女郎所賜。”

真相令人尷尬,識迷也打算反省,但他這樣就弄傷了腰,還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那進屋坐吧,休息休息。”她一邊走,一邊頻頻看他,實在沒忍住,小心地指出了癥結,“看來你腰背的力量有欠缺,不知是換身的緣故,還是你原本就弱。好在昨晚你我相敬如賓,要是做了真夫妻……你中途變成這樣,我可能會笑話你一輩子的。”

簡直是火上澆油,他憤憤然,“你……”

識迷忙服軟,“好了好了,我胡說八道,你別當真。不如來談談正事吧,明日我能見到出席昏禮的夫人們嗎?昨天忙亂,招呼不周,若是能見,我想設宴酬謝人家,也算補足了沒能進洞房觀禮的遺憾。”

一個入世不深的女郎,忽然講起人情世故來,事出反常,姑且當她打算誠心過日子吧。

陸憫道:“明日是神道奠基禮,觀禮的都是官員,除了你,女眷不會到場。你若有需要,可以下帖宴請,扶搖東方的神道場上,有修道人開設的素館,裏面茶食餐點,一應俱全,足以讓你禮數周全了。”

說起扶搖東方,確實一直令她神往,但近在咫尺,卻總抽不出空去游玩。聽他這麽介紹,她很是意外,“修道之人也幹起營生來了?”

他早已見怪不怪,“修道之人也吃五谷雜糧,怎麽不能做營生?他們不單做營生,還要養家,家裏一位夫人兩三個侍妾,並不比市井富戶擔子輕。”

所以這世道,還沒亂完啊。識迷咕噥:“我記得前虞有明文規定,修道人不得娶妻,更不能納妾,怎麽到了燕朝就全不管了?”

陸憫踅身在圈椅裏坐了下來,先前酸楚的腰,不知是不是被她這一壓接上了榫頭,好像不那麽痛得厲害了。遂氣定神閑地反問:“明文規定便有用嗎?管得住人,管不住心。燕朝建立之後,這項法度還未頒布,神道場的人就已迫不及待成家立室了。”見她木訥,似乎還有些悵惘,便又轉換了話風,“虔心向道的人一直有,但不在扶搖東方,也許在深山,也許在天邊吧。那個地方,你就當是游玩聖地,我料你也沒打算找修行人論道。酬謝一下昨日的賓客,再登高望遠,就算不虛此行了。”

識迷嘆了口氣,“我就是氣惱,市儈的人打著修道的旗號,賺取游人香火紙燭錢。”

他一哂,“想參悟,就不該去扶搖東方,自己走錯了地方,莫怨他人。”

他太過通達,也缺乏柔軟的話術,她不想再理睬他,便負著手踱開了。

他也不在意,獨自坐在寬闊的廳堂裏。洞開的直欞門外夕陽如瀑,就這麽坐了很久,看日光一點點褪色,心也像沈入了海底。

“那些賞銀,你搬回來後有什麽打算?”他嗓音輕淡,像在自言自語,但知道她一定聽得見。

識迷沒什麽好氣,“你反悔了?想討回去?”

他望著門外,微微瞇起了眼,“你留著吧,萬一將來有家用,再從你這裏支取。”

“那不行。”她手裏捏著紅綢,沖他比劃了兩下,“送出去的錢,哪有再支取的道理,越支越亂,賬就算不清了。再說你每月都有俸祿,應付家用足夠了,我的錢不許你打主意。”

就這麽一轉手,徹底變成她的錢了。他拿目光上下打量她,徹底看透了她的財迷本質,“張口閉口一切從簡,我以為你當真只要一張婚書,結果搬起金銀來,半點也不手軟。”

識迷自有她的道理,“婚前什麽都不要,婚後你的就是我的,堂都拜了,你怎麽還沒想明白?”

這話端的是無懈可擊,向來雄辯的太師這回也無可反駁了,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

千兩黃金,心痛了吧?心痛就對了,再造之恩,這個價錢其實很便宜。

識迷心安理得,從帶來的工具裏找出一把鏟子,攥著紅綢出去了。

原本說找海棠樹,沒找到,但院子裏有棵烏桕樹。她站在樹下看,隨著天氣轉暖,枝頭漸漸長出了新芽,很有欣欣向榮的氣象。她記得她母親那時就很喜歡烏桕,說它形美而枝葉多嬌。據說她剛滿月那會兒頭上長了許多疹子,也是用烏桕樹根研磨成粉,再加入雄黃調和,一點點治好的。

這是為數不多,關於小時候的記憶了。靈引山上不長烏桕樹,她曾經轉遍了山前山後,都沒有發現,卻沒想到九章府內栽種了一棵,說不定正與她母親有關吧!

仰面看了很久,都快忘了自己是來刨坑的,眼尾忽然瞥見那個蒼黑的身影移過來,她才猛然回了神。

他偏頭問她:“你在幹什麽?”

識迷說數葉子,“看看一夜春風,萌發了多少。”言罷又嫌棄地撇了下嘴,“你做什麽總穿這種顏色的衣裳,黑壓壓的,像老鴰一樣。”

他也隨她仰頭看,語調稀松平常,“這是三公的公服。”

識迷噎了下,但不妨礙她繼續挑剔,“三公的公服真難看。”

女郎的脾氣來得莫名其妙,他並不打算計較,低頭看她手裏的紅綢,才想起來,裏面應該包著他昨晚碰碎的玉玦。

關於玉碎,他到現在還有些懊惱,怨自己不小心。既然紅綢包裹埋於地下,能消災解厄,也不必她動手了,自己接過鏟子,一鏟一鏟開始挖土。

識迷見他把洞挖得又圓又深,納罕地說:“快有一尺了,你是打算埋玉,還是打算埋人?”

他沒有說話,示意她把東西放進去。識迷便把包好的碎玉妥善擺進坑底,兩個人鄭重其事的樣子,要是有人忽然到訪,八成會誤會出了什麽令人悲傷的大事了。

識迷欣賞著他的手藝,讚嘆道:“你很擅長挖坑。”

他淡淡應:“我十二歲那年埋過一頭驢。”

她恍然大悟,“難怪這洞挖出了身世坎坷的味道。”

可惜沒有什麽坎坷的身世,他平靜道:“我除了是側夫人生的,生母死得早,其他並不比人差。我父親只有兩個兒子,長子占優勢,我憑本事,後來也能得父親厚愛。埋驢是因為那年入京科考,走到半路上驢病死了,我不想讓它曝屍荒野,被野獸啃咬,所以就地掩埋,不枉它跟了我一場。”

識迷嗤笑,“你們這些讀書人酸腐得很,我猜你肯定給驢寫了祭文,‘若來生做人,還來近我’。”

年少時做過的事,哪有不可笑的。他的確給驢寫過祭文,但不再盼著它來找他。

“如果當真投身做了人,不要近我,我認不出它,萬一哪裏觸了我的逆鱗,小命就保不住了。”

他一面說,一面歸攏泥土,把坑填了起來。識迷看不到他的臉,但她知道他這刻說的是實話。一將功成萬骨枯,從他手上過過的人命豈止千萬,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來自虞朝人。

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但被她強壓下來,她仍是輕俏打趣,“生而為驢,在哪兒都過得不容易,時刻會受鞭打。還是去廟裏做個僧驢吧,能吃豆子,還不挨打。”

他站起身,放下了衣袖,“僧驢……女郎又在含沙射影?”

識迷說沒有,“和尚慈悲為懷,不會打罵牲畜。”

他卻涼笑,“不挨打,但殺驢誅心。今生做驢,是上輩子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所以吃再多的苦都不能喊冤,一切都是因果報應。”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無從說起,只得作罷。這人雖冷酷,但也確實清醒。有時候清醒很可怕,清醒著生,清醒著死,比渾渾噩噩之人,更能感受人間的劇痛。

也許是話題太沈重,他也察覺了,見她若有所思,便浮起了一個淡薄的笑,“今晚開始練習酒量,聖壽日要回上都,免不了酒桌上應酬。女郎可願陪我喝一杯?”

識迷說好啊,“只是我酒品不佳,萬一喝醉了,恐怕對你動手動腳。”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流連,本以為他要開竅了,結果等了半天,等來他無情的話,“我有一根縛龍藤,許久沒用了。你要是不反對,可以先捆綁,後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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