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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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屋裏很安靜，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屋外倒是有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扒在門外偷聽。
淩力錚和陶樂源對視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關起來的門。在村裏，被人看熱鬧幾乎是免不了的。村子就這麽大點，天天下地幹活又很無聊，難得有點新鮮事。哪家一有什麽風聲，就一窩蜂的來了。
近段時間陶家的新鮮事最多，經常有人有事沒事的要來望望。
一看到汽車開來了，就湊過來，蹲在遠處看，甚至還抱了碗來一邊吃一邊看。臉皮厚的就走近來。跟蒼蠅似的趕不走。
許美莉被陶家夫婦嚇得不輕，尤其那個男的來那麽一出，兇狠的要打人的樣子把她嚇得靈魂都要出竅。她越加篤定他們都是“刁民”。那個刁民還站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東西。
許美莉什麽都不怕，就怕人家傷害她兒子。她回頭看了一眼陶樂源。陶樂源也看向她，一臉懵懵的樣子，讓人看了十分不放心。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淩力錚，小聲道：“他，他瘋了，樂樂啊，你今晚，你今晚先去這個小夥子家裏睡吧，別在這裏待了。”
“媽，那你呢？”陶樂源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淩力錚，想到了什麽，臉色有些不自然。
“媽媽不要緊的，你快去啊。”許美莉催促著，又讓淩力錚趕緊帶他走，跟生死關頭托孤似的。
“媽，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塊。”陶樂源也抓住了她的手，“萬一他要打你怎麽辦呀？”
“媽不要緊的，”許美莉對他道：“他要是打人，媽就喊得全村都聽見，媽就不信他敢。你先跟他去吧。”
“不，我要跟你在一塊。”陶樂源堅持留下，他想就算他媽嚷得全村都聽見，也不能保證她不會受傷害。剛才那個人那麽可怕，雖然是他親爸，但是在陶樂源心中很難將他和“親爸”聯系起來。他覺得陶富得才是他親爸。
這種認知幾乎根深蒂固。就像陶家夫婦，聽到陶鳴越被截肢了，第一反應是他們兒子被人害了一樣。
陶樂源不肯走，許美莉嘆了口氣，只得隨他了。雖然一個勁地想讓兒子離開，但是兒子留下來也讓她心裏安慰不少。
淩力錚看著母子倆，聽著他們的對話，低聲安慰了他們一句：“沒事的，他應該不會那麽沖動了。只不過是一時間接受不了……”
想到陶鳴越截肢的事，淩力錚也是頗為震驚。因為他一直覺得不嚴重，就算腳腫得厲害，養一個月差不多就好了。怎麽會到截肢那麽嚴重呢？
陶鳴越甘心讓人截肢？
就淩力錚對他的了解，陶鳴越那麽高傲的人是寧願死也不會讓人截肢的。淩力錚不由又想到，應該是昏迷不醒的時候，別人做主把他截肢了……而那個做主的人，八成就是他親爸了。
嘖嘖，果然是報應不爽。
淩力錚心裏唏噓了一陣。
許美莉看到淩力錚這麽壯一個小夥子站在他們身邊，就像保鏢一樣，讓她安心不少。好在這小夥子及時趕來了，要不然他們母子倆勢單力薄還不知道怎麽辦啊。
“你們吃飯了嗎？”淩力錚小聲問。
“……”陶樂源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淩力錚看了他一會兒，又看向院子裏的人，估計陶家今晚沒心情煮菜做飯了。
“要不，”淩力錚建議道：“先去我家吃吧？”
聞言，母子倆一起看向他。
淩力錚很認真地看著他們，“在這裏待著，估計也吃不上。總要吃飯吧？”
“是啊，”許美莉又看向陶樂源，“樂樂，你先跟他去吃飯吧。別餓壞了。”
“媽，你跟我一起去。”陶樂源看著她。
許美莉的眼神黯淡下去，“……”
“阿姨也一起去吧。”淩力錚看向她，勸著：“就是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許美莉猶豫了一下，又看向院子裏的人。
他們這裏三個做一堆，他們那邊也是三個做一堆，形成了兩座對峙的山。一直站在這裏，估計能站到天亮。
“那，走吧。”許美莉嘆了口氣。
見他們答應了，淩力錚轉身打開了門，門剛打開就有一個人跌了進來。把母子倆嚇得驚呼了一聲。
淩力錚語氣不悅地用村話對人道：“你在這裏幹嘛？”
那個人嘿嘿兩聲，慌的爬起來跑掉了。
他們一出來，就察覺到了周圍的視線。跟進了狼窩似的，一個個的虎視眈眈，眼睛發綠光，別提有多瘆人。
許美莉嚇得不由抓住了兒子的手臂，陶樂源低頭看了她一眼。
陶小聰眼睜睜看著陶樂源和他媽開門走了出去，不由跟著跑了出來，叫著人，“哥，你們去哪兒啊？”
陶樂源聽到他叫，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輕輕地道：“我們去下面吃飯，你要一起去嗎？”
淩力錚跟著轉過身來看著小小個的陶小聰，不發一言。
陶小聰看了淩力錚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人的神色，只覺那人像高山一樣凜然不可侵犯。他搖了搖頭，囁嚅道：“我不去……”
“那你在家好好吃飯呀。”陶樂源對他道。
“嗯。”陶小聰應著，看著他們轉身往下面走去。
陶樂源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照明。
陶小聰看到一團光亮在移動。光亮漸行漸遠，好像飄著的一樣。飄過屋角，不見了。陶小聰的心情有些寂寥。他不想要和陶樂源對立，但是他的父母和他們對立。他選擇了，站在了父母這邊。
站在原地不知看了多久。
周圍的目光一雙一雙地消失。
陶小聰轉身回去關門，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關在了外面……
“你哥又去多管人家的閑事了？”淩家的餐桌上，淩母問著淩力鋒，有些嗔怪，“飯也不吃，一天到晚的往上面跑，上面有寶一樣。”
“不知道，”淩力鋒扒著粥，悶悶地道：“我就看到他跑出去，不知道幹嘛去。”
淩母和淩父對視了一眼，向他道：“哎，你說上面咋回事？好像吵起來了。不知道在吵什麽。”
陶家和淩家本來就離得不遠，那麽大的動靜想聽不見都難。
淩父也不很清楚，“說是他們家大兒子抱錯了，不是已經換回來了嗎？還吵什麽。”
“那孩子不是來過咱家的那個嗎？”淩母有些無語，“阿力還說是他同學，我說呢，就他那黑不溜秋的樣，能認識那麽白的同學。”
淩母想起來也覺好笑，“人家說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我一看他們站一起就覺得好笑。”
正說著話，聽到外面莎莎的腳步聲，不由住了嘴，側耳傾聽起來。
“是不是回來了？”淩母問，聽著那腳步聲不像一個人的，又有些懷疑。
沒多久，門口那裏有人說話的聲音，淩母一聽，就放下了碗筷，忙走出來看。
剛走出門口，登時就見她兒子領了一個白得發光的少年和一個白得發光的女人走了進來。
“哎喲，”淩母腦袋轟隆一聲，變得手足無措起來，都不知道要怎麽招待，她求助地看著大兒子，“這這……”
“媽，”淩力錚向她道：“他們要在我們家吃飯。”
“哎哎，那那，”淩母一面說著，一面回身看了一眼，慌的不行，叫著淩父，“孩他爸，你去拿，拿多兩張凳子出來。”
淩父從屋裏行出來，看到家裏的貴客，忽覺蓬蓽生輝。尤其看到那個珠光寶氣的女人，不由呆住，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女人。跟仙女下凡一樣。
“快去，快去啊，楞著幹什麽！”淩母催促著他。
“哎！”淩父忙不疊的去堂屋搬凳子，經過那個女人時，聞到一股清香，登時有些上頭。
許美莉來到這家裏，有些局促不安，她硬著頭皮說了一句：“給你們添麻煩了。”
“哎呀，不麻煩，不麻煩。”淩母經常出去打零工，需要和一些外地人交流，普通話練得比較溜，就是不太標準。
“快進來吧。”淩母招呼著人，“地方比較小。”她說這話時有點不好意思。
屋裏確實比較簡陋，好在還算幹凈。
淩父搬了兩只紅膠凳出來，一張黃黃的面皮漲得通紅，話也不會說了。
許美莉和陶樂源一起在桌旁坐下。淩母從碗櫃裏拿出新碗筷，洗幹凈了擦擦幹，給人盛了兩大碗粥來。粥有點不夠，她打算委屈她那個大兒子，就讓他餓著吧。誰叫他忽然把人帶家來，讓他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淩力錚要盛粥的時候，淩母小聲對他道：“粥有點不夠，一會兒再煲點吧。”
“沒事，”淩力錚不介意地盛了一碗米湯，在陶樂源身旁坐了下來。
淩力鋒看到那兩個人坐了下來，他忽然害羞起來了。扒完了碗裏的粥，把碗筷拿去放好，就跑走了。
淩母熱情地招呼著客人，“簡單吃點吧，也沒什麽好菜。”
前陣子大魚大肉吃得夠夠的，眼下餐桌上都是一些素菜。一盤炒生菜，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炒青瓜，一個小碗裝了兩三個蕎頭，一個小碗裝了兩三塊腐乳。這些菜用來招待客人，也不怕人笑話。但是現在去殺只雞也來不及了。
淩母局促不安起來，又嗔怪地看了一眼大兒子。
“沒事，挺好的。”許美莉客氣地道。她沒什麽胃口，但見人家那麽熱情，只好端起碗來好歹吃點。
陶樂源表現得比他媽從容些，給他媽夾了一筷子生菜，又夾了一塊雞蛋，“媽，你嘗嘗他們家做的菜，挺好吃的。”
“嗯。”許美莉夾起菜來吃了，點了點頭，“挺好吃的，你快吃吧。媽自己會夾。”
另外三雙眼睛盯著他們母子倆，見他們說好吃，淩母高興地道：“農村就這些菜，好吃你們多吃點，千萬別客氣。”
淩父看著他們母子，目光更多的停留在了許美莉身上，跟一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不過也不敢一直盯著看，看看又低下了頭吃粥。
淩力錚一邊吃著，一邊在餐桌上簡明扼要地用村話告訴了他父母上面發生的事。
淩力錚很想借機把陶樂源留下來，但是陶樂源肯定不會放著他媽不管。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母子一起留下來。留下陶樂源一個還好說，留下他們母子就得跟父母商量了。
淩母一聽，神色有些嚴肅起來，看了那對母子一眼，又看向兒子：“這麽嚴重？還要截肢？”淩母對陶鳴越印象不好也不壞，不過就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一孩子。聽說他截肢了，有些震驚。
淩父聽了，沒吭聲。時不時地擡頭看人一樣。
淩力錚說：“現在陶叔家對他們母子兩個挺恨的，可能今晚他們要住咱們家了。”
淩母聽了，又看了那對母子一眼。陶樂源看了過來，他也聽不懂他們的村話，但猜到應該是說他們的事。
淩母一見他看過來，就綻開了笑容，“多吃點哈，不要客氣。”
陶樂源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許美莉吃著粥，神思有些恍惚。這個時候，她想到了自己遠在天邊的老公。要是她老公在這兒，他們母子也不至於被人欺負成這樣。現在還被趕了出來，跟喪家之犬一樣，無家可歸。
她想要打個電話跟陶富得告狀，又想起她老公在醫院需要人替換他去照顧陶鳴越。
一想到陶鳴越，許美莉就心煩。想到要去照顧他，更加心煩。
“媽，你怎麽不吃了？”陶樂源看了她一眼。
“哦，吃啊，”許美莉回過神來，又低頭扒了兩口粥。
淩母聽到兒子說要把他們留下來，就想到要去把客房收拾一下。也不知道他們家這樣的條件，人家嫌不嫌棄。
各懷心思地吃完了一頓晚飯。
陶樂源許美莉走了出來，淩力錚跟著走了出來，對他們道：“要不，今晚在我家住吧？”他說出了自己的安排，“我家有間客房，阿姨可以住在客房。陶樂源，”說著看向陶樂源，“他可以跟我住一間。”
母子倆一聽，對視了一眼，又都看向淩力錚。陶樂源想到和淩力錚一個房間，心突突了一下。不是特別樂意，但是想到回去陶家，滋味也不美妙。他不確定地看向許美莉，問：“媽，我們要在這裏住一晚嗎？”
許美莉沈吟了下，她覺得留在這裏，是好過回到陶家。萬一那個瘋男人半夜要拿刀砍人，那不嚇死人麽？但是貿然留在人家這裏，也感覺很冒昧。
“會不會，太打擾了？”許美莉看向陶樂源，“要不樂樂留下……”
“媽，”陶樂源打斷了她，“你不留，我也不留。”
“阿姨可以住客房，”淩力錚想得很周到，“洗澡的話，我讓我媽找兩件幹凈的衣服……”
“……”許美莉的顧慮之一就是生活上的不方便，每次都是出門得急，沒帶衣服。一來到人家家裏沒有換洗衣服特別的不方便。在陶家，許美莉還能穿穿兒子的衣服，在這裏……沒想到都安排好了。
許美莉聽了淩力錚的話，不由失笑：“你這孩子還怪貼心。”
“媽，那我們留下來嗎？”陶樂源問。
“那就留下來住一晚吧，”好過回去擔驚受怕的。許美莉說著，又看向淩力錚，“小夥子，麻煩你了。過後我給你們交夥食費和住宿費吧。”
“不用，阿姨，沒什麽的。”淩力錚見終於留下他們了，心裏很高興。他的眼睛看向陶樂源，陶樂源感受到他的視線，也看了他一眼。觸碰到他的目光，面皮有些發燙。
淩母去收拾了一下客房，點了蚊香，搬了風扇。又去找出了壓箱底的年輕時穿的裙子和兩件洗過沒穿過的內衣褲給許美莉送去。
許美莉感覺他們一家人真是熱情又貼心，心裏舒坦了不少。
洗完澡，各自回房休息。
陶樂源一踏進淩力錚的房間，就忍不住想起在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他想轉身逃跑，但是不知道能往哪兒跑。
“陶樂源，過來，我有話和你說。”淩力錚在前面叫著人。
“哦，”陶樂源悶悶應著，腳被他的話牽引著走到了裏面。
淩力錚走到床前，打開了燈，轉身看著人。陶樂源眼角餘光瞥到他轉身，嚇了一跳。他壯著膽子擡頭掃了人一眼。淩力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陶樂源感覺自己被他看得縮小了一圈。
淩力錚看到陶樂源縮著脖子站在那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真是好氣又好笑。
“陶樂源。”他清咳了聲，叫著他的名字。
“幹嘛？”陶樂源不耐煩地應著。
“昨晚的事，”淩力錚說著，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伸手抓了抓頭發，撇開了臉，“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陶樂源要集中全部註意力側著耳朵聽，才勉強聽到一點。大概是在跟他道歉。
“……”陶樂源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淩力錚好不容易把話說了出來，見人沒反應，不由又看了過來。他看不穿陶樂源的想法，只好說他自己的，“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捉弄你了。”
“哦……”
“我們還像以前那樣相處。”
以前那樣，以前哪樣？陶樂源順著他的話想“以前”。今天以前都是“以前”，那範圍可廣了。
淩力錚說出口也意識到，“以前”的範圍太廣了，怕他誤會，忙又道：“就是，像平常那樣相處，沒有，沒有肢體接觸……”
“哦……”
陶樂源想著，除去被他捉弄那一次，其他的肢體接觸都是可以接受的。這麽說，以後都不要那樣了嗎？
陶樂源腦袋中回想著從前他們的“肢體接觸”。有去割草時，他被蛇嚇得跳到他身上，被他抱著放到了鬥車裏。有在江邊捕魚時，他抓著他的腳幫他拔掉那條可怕的螞蝗。有他們在吊床那裏嬉鬧時，他坐到了他身上。有，在這張床上，自己抱著他，把他當枕頭，他們挨一起睡……
數不勝數的肢體接觸，以後都不要了嗎？
陶樂源不太樂意，他準備開口時，淩力錚對他道：“你先睡吧，我肚子有點餓，先出去吃點東西。”
“哦……”陶樂源只好應著，眼看著人從身旁經過。他好想一把抓住人，大聲對他道：“我不是不要肢體接觸，我只是不想要昨晚那樣的肢體接觸！”他的手伸出去了一寸，拂過了他的一片衣角，終究沒有抓住人。
心情有些奇怪，忽然就不太開心了。
陶樂源默默地走到床邊坐下，把手機放在日字臺上，捏起一只蜻蜓看著。
蜻蜓的身體沒有那麽綠了，有一點點泛黃，蔫蔫的。陶樂源人也蔫蔫的。
“真的以後都不要肢體接觸了嗎？”他問蜻蜓，蜻蜓沈默著。
陶樂源回身看著淩力錚的床，床上只有一張涼席，一個涼枕，連一張被子都沒有。陶樂源想起上次睡淩力錚的枕頭。淩力錚和他搶枕頭。他們還嬉鬧了一場。
想起那時，陶樂源嘴角不知不覺中翹了起來。他脫了鞋默默爬上床，把那只涼枕推到裏面去。自己在涼枕上躺了下來。
眼睛望著上方的床頂，在腦中區分著陶家的床頂和淩家的床頂有什麽不同。這張床連同床頂的木架子都是棕色的，看著古色古香的，有點像古董。陶家的床和床頂的架子是原木色，就有點一般般。
城市裏很少見這種架子床，都睡的軟床，這張床硬邦邦的。剛開始陶樂源有點睡不慣，習慣了就還好。視線收回來，翻了個身，看向門口方向。等著淩力錚回來。
等得快睡著了，淩力錚才回來。
察覺到他回來了，陶樂源清醒了一下。他閉著眼，強撐著不睡，看他怎樣。
淩力錚看到陶樂源又搶他的枕頭睡，有些無奈。其實他可以再找一個枕頭回來的，但是又覺得，只有一個枕頭的話，陶樂源可以枕在他身上。一想到陶樂源枕在他身上，他就不舍得找枕頭了。
“陶樂源，你又睡我的枕頭。”淩力錚像之前一樣，從他頭下拿過自己的枕頭。
“嗯……”陶樂源一見他搶枕頭，不由抱著枕頭不讓他拿走。身體跟著被搶走的枕頭挪了出來。
“快給我枕頭，”淩力錚笑著看他，“你少爺還需要枕頭呢。”
“嗯……”
淩力錚放開了手，陶樂源忽然心裏一空。他睜開了眼，淩力錚正好把燈關了。他的眼睛一下陷入了黑暗之中。
淩力錚回過身來，陶樂源又趕緊閉上了眼。心突突直跳。心想，他不要枕頭了嗎？
淩力錚要躺上床，陶樂源正睡在他睡的這個位置，他不由輕輕拍了拍人，“哎，睡裏面一點。”
陶樂源聞言，抱著枕頭滾到裏面去了。滾到裏面去後，又把枕頭枕到腦袋下面。
淩力錚視線適應了黑暗之後，勉強看清人的輪廓。見他把枕頭枕到腦袋下面了，就伸手過去，把他的腦袋推開，把枕頭抽了出來。
“枕頭給我吧，少爺枕什麽枕頭。”
“……”陶樂源被他推了一下腦袋，有些惱了。
淩力錚枕著枕頭，舒服地嘆了口氣。陶樂源氣得睡不著，負氣地湊了過來，把腦袋枕在了人身上。
“又把我當枕頭嗎？”淩力錚看了他一眼，也沒推開。
陶樂源在黑暗中睜開了眼，忍不住勾了勾唇。鼻間嗅著淩力錚身上熟悉的男性氣息，身體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閉上了眼。
睡到半夜發冷，陶樂源抱人抱得更緊了。恨不得拱進淩力錚的衣服裏去。淩力錚被他鬧醒了，翻了個身，將人抱進了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
陶樂源被一個熱烘烘的火爐烘著，慢慢的就不冷了。
不知睡了多久，又熱了起來。陶樂源又嫌棄烘著他的火爐了。自己滾到了裏面去，離人遠遠的。
淩力錚清醒了一下，感覺懷裏空空的，有些不得勁。不過，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除非陶樂源自己主動靠過來，否則他就不要再和他有肢體接觸了。
淩力錚雙手抱著自己的胳膊，迷迷糊糊重新睡了過去。
雞啼了。
淩力錚耳朵聽到了外面抓雞的聲音，也沒理，翻了個身繼續睡。
一覺睡到大天亮，再也睡不著了。
淩力錚睜開了眼，楞楞地看了一會兒床頂，聽到身旁的呼吸聲，又看向人。
陶樂源蜷在床裏側，枕著自己的手睡，看著可憐兮兮的。淩力錚從床上坐了起身，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枕頭，把枕頭推過去給他，“枕頭給你吧，哈~~”
他打了個哈欠，眼睛看著陶樂源動了動，那小子眼睛都沒睜開，把枕頭拿過去枕在了自己腦袋下面。
淩力錚看他的樣子，跟看只可愛的倉鼠似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靜默地看了一會兒，在忍不住想沖上去抱住他時撇開了頭。
算了，瞎想什麽呢？淩力錚說了自己一句，下床穿上人字拖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太陽出來了，看來今天天氣不錯，不下雨了。
淩力錚站在堂屋門口，雙手向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勉強清醒了一些。
屋裏靜悄悄的，估計爸媽已經去打工了。
走到大門口，開門出去，遠遠看了一會兒池塘那邊。視線收回來，看到墻邊一個糞箕，裏面裝著濕漉漉的雞毛。
“湯雞了？”淩力錚狐疑了一下，回身慢悠悠地走向廚房。
走到餐桌旁，拿開竹編的桌罩，果見桌上兩盤白切雞，連蘸料都備好了兩小碗。昨晚吃剩的菜全部撤掉了，又重新炒了生菜，南瓜，西紅柿炒雞蛋。看著挺像樣。
淩力錚看到一桌子的菜，忍不住重新蓋上桌罩，回屋去叫陶樂源。
“陶樂源，起來吃早餐了。”
“嗯……”
淩力錚掀開蚊帳，看他縮在床裏側，也不去動他，只是拿話催他，“你媽等著你吃飯呢，快點的。”
淩力錚知道陶樂源是聽得見的，他就是懶，就是不起來。
說完話，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果然見人磨磨蹭蹭地爬了起來，坐在床上打哈欠。
“快點哦，”淩力錚放下了蚊帳，轉身走出去，“不然讓你媽來叫你。”
陶樂源又打了個哈欠，臉上是紅紅的壓痕。一張臉浮腫浮腫的，眼睛都睜不開。半瞇著眼睛爬到床外側，不情不願地把腳放到拖鞋上面。不情不願地起身。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出去外面，在堂屋門口，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淩力錚在水井邊刷牙，見他出來了，眼睛看了過來。
陶樂源大概一肚子的起床氣，也沒什麽好臉色。他悶悶走到廚房，也不見他媽坐在餐桌旁。不由走出來問刷牙的淩力錚，“我媽呢？”
“還沒起吧。”淩力錚把牙刷拿出來，回了他一句，又用眼睛指示他，“你去叫她起來吧，菜都煮好了。”
“……”陶樂源嘴唇嘟著，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人。
淩力錚假裝看不見，催促著他：“快去啊，菜都要涼了。”
“你剛剛明明說……”陶樂源有些生氣，淩力錚竟然騙他！他媽根本都沒有起床！
這時許美莉起來了，從客房走了出來。客房在最西邊，陶樂源正面對著西邊，她一出來，陶樂源就看見她了。一看見自個媽，陶樂源就顧不上和淩力錚生氣了。
“媽，”陶樂源喊了她一聲，上前了兩步，道：“吃早餐了。”
“嗯，”許美莉應了他一聲，打了個哈欠，道：“在這裏睡了一個好覺，起得有點晚了。”
許美莉穿著一件80年代紅色白點的連衣裙，看著有點特別。她的身高和淩力錚媽媽差不多，裙子很合身。脖上掛著珍珠，皮膚白皙，依然像個貴婦。
三人坐到了餐桌上，許美莉看著桌上的菜，不由驚訝了下，“哎呀，還殺雞啊。這也太客氣了。”
淩力錚一人給他們盛了碗粥，應著她，“平時想起來也會殺一只吃的，阿姨你嘗嘗，看這雞好不好吃。”
“哎，好，”許美莉叫著人，“你也別忙了，坐下一塊吃吧。”
這母子倆的氣場就是，能自動把周圍的人化為他們的奴仆。到哪裏都是被人照顧的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們本身並沒有一絲矯揉造作，仿佛生來如此。從來如此。
淩力錚也給自己盛了一碗粥，一起坐下來吃。
許美莉睡了一覺之後，精神好了，也有胃口吃東西了。她給陶樂源夾了一個雞腿，“樂樂，吃個雞腿。”
“媽，我不想吃雞腿。”陶樂源為難地看著人。
“吃啊，”許美莉看著他，“幹嘛不吃，雞腿多好吃。”
“我想吃雞翅……”陶樂源遙遙地望著盤子裏的雞翅，心裏想吃它。可他的碗裏躺著一只他不想吃的雞腿。
“吃啊。”許美莉又勸了一句。
“……”
陶樂源眼睛看向和他隔著一個位置的淩力錚。
淩力錚見他看過來，問：“幹嘛？”
“你吃雞腿嗎？”陶樂源問。
淩力錚：“……”
他又沒聾，母子倆的對話他都聽見了好嗎。
陶樂源夾起了碗裏的雞腿，提過去給淩力錚。淩力錚見了，只好拿碗來接。陶樂源碗裏的雞腿就轉移到了淩力錚的碗裏。
許美莉見了有些無語，“你這孩子，吃個雞腿怎麽了。”
“我不想吃雞腿嘛，我想吃雞翅。”
解決了碗裏的雞腿，陶樂源終於可以順理成章夾起他想吃的雞翅了。
淩力錚吃著陶樂源夾過來的雞腿，他也不挑。
“誒？”許美莉看了一眼屋子，這才想起來問淩力錚：“小夥子，你爸媽呢？”
“叫我阿力吧。”淩力錚對她道：“我爸媽幹活去了。”
“哦，阿力，”許美莉念了一下他的名字，“是力氣的力嗎？”
“嗯。”
“你看起來就很有力氣。”
許美莉笑了下，又看了一眼自個兒子，忍不住說他：“你看看人家，長那麽大個，你再看看你，跟個白斬雞似的，身上都沒二兩肉。”
少爺也避免不了被比較的命運，他看了淩力錚一眼，雖然心裏承認，但是嘴上不服。
“白斬雞怎麽了，白斬雞多好吃啊。你看他，黑得跟碳一樣，你想要一塊黑炭當兒子啊？”
淩力錚聞言，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向那對母子，就想問，為什麽他好好吃個飯也能躺槍？
“黑怎麽了，黑健康啊。”許美莉看了黑黑的淩力錚一眼，“男孩子就是要長得高高壯壯，黑黑的，像螞蟻一樣有力氣。要是打架了，一拳就能把對方打倒了。”
“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陶樂源看著他媽，道：“你以前說男孩子要長得高高帥帥，白白凈凈，這樣才會有女孩子喜歡。”
“你這孩子，”許美莉收回視線，瞪了他一眼，“快吃吧，盡會頂嘴。”
“本來就是，”陶樂源差點把這句脫口而出，好在及時住嘴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敢跟他媽頂嘴了。以前都是他媽說什麽就是什麽的。
三人靜默地吃著早餐，屋外響起了莎莎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陶媽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用村話叫著：“有人在家嗎？”
淩力錚聽了，放下碗筷，走了出去，招呼她：“陶嬸，怎麽了？”
陶媽看到了他，沖他打了聲招呼：“是阿力啊。”說著，她的眼睛看向院內，似乎在尋找什麽。
陶樂源跟著走了出來，陶媽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跟著跨進門來，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他：“你，你媽媽呢？”
陶樂源跟隨她的話，回頭望了一眼屋內，對她道：“我媽在吃早餐，怎麽了？”
“哦，”陶媽的眼睛跟著看了一眼他看過去的方向，嘴上道：“那，你們，先先吃吧。”
許美莉這時跟著走了出來，看到了陶媽，不由把心提了起來。下意識往她身後望望，想看那個瘋男人有沒有跟下來。
許美莉走過去，把陶樂源拉到了後面，銳利的雙眼看著人，聲音不悅地道：“你來幹嘛？”
陶媽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一張面皮風吹日曬，看著像五六十一樣。和許美莉差不多的年紀，許美莉還年紀輕輕，她卻滿面風霜。看著也是個可憐女人。
“他，他在哪家，醫院？”陶媽被許美莉鋒利的目光逼視得低下了頭去，哽咽著道：“我想去，去看看他。”
許美莉聽明白了她的來意，瞬間又想起來陶富得那裏需要人替換他，司機也準備回來接了。這個女人送上門剛好。
但是經過了昨晚那麽大的陣仗，許美莉也有所顧慮。萬一他們去了醫院，得知是她老公做主截肢的，還不得把她老公給剮了。她可不想在醫院看到流血事件。
許美莉眉毛擰了起來，語氣不善地道：“不知道！你們昨晚不是很狂嗎？不是還要打人嗎？有本事打人，有本事自己打聽去！”
陶媽一聽她那話，擡起頭來，眼裏含著淚花，上前了一步，道：“對不，對不起……球球你，告訴，告訴我吧……”
隨著她上前了一步，許美莉不由得嫌棄地後退了一步。
“媽，”陶樂源見了，有些不忍心，“你告訴她吧。”
“不關你的事，”許美莉轉頭沖他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一邊去。”
淩力錚上前拉了他，“讓她們說吧。”說著，把人拉到了一邊去。
“我求，我求你了！”那個女人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了許美莉面前。
許美莉嚇了一跳，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尖聲叫了起來，“你幹嘛呀！說話就說話，你跪我幹嘛呀！你趕緊起來！”
淩力錚和陶樂源在旁看得心驚肉跳，想去扶她，又礙於她是女的。
“你告訴我！”陶媽哭著對她道：“不然，我，我不起來！”
“行行，你先起來。”許美莉不想跟她糾纏了，等下被那瘋男人知道了拖刀下來就完蛋了。“等一下司機會開車過來，你跟著司機的車去。哎呀，你趕緊起來吧，你想嚇死人啊！”
許美莉是不想去扶她的，只能用話催她，那個女人看著臟兮兮的，她都怕她身上有什麽病毒。
陶樂源壯著膽子想上前去扶她，被許美莉拉住了。許美莉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快起來啊！”許美莉回頭見她還不起來，真是服了，“難道還要人扶你啊！”
陶媽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擦了擦眼淚。
“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許美莉皺著眉看她，“不知道的還以為死人了呢！”
陶媽聽了，滿心淒苦，但是一個字說不出。
因為陶媽的到來，他們也沒心情吃早餐了。
許美莉叫人先出去外面等著，她回頭交代兒子。
“樂樂啊，你先待在這裏，媽媽待會兒要和他們去一趟醫院。”
“媽，我跟你一起去。”陶樂源當即道。
“不行，你不能去！”許美莉堅決不同意，她低聲道：“我跟你說，陶鳴越的腳是你爸爸簽字同意截肢的，陶鳴越醒了恨死你爸爸了。你去了，被他看見你，連你都恨。懂嗎？你不要去刺激他。”
陶樂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又有點擔心，“可是萬一他們打你怎麽辦呀？還有爸爸，萬一在醫院打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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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很安靜，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屋外倒是有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扒在門外偷聽。
淩力錚和陶樂源對視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關起來的門。在村裏，被人看熱鬧幾乎是免不了的。村子就這麽大點，天天下地幹活又很無聊，難得有點新鮮事。哪家一有什麽風聲，就一窩蜂的來了。
近段時間陶家的新鮮事最多，經常有人有事沒事的要來望望。
一看到汽車開來了，就湊過來，蹲在遠處看，甚至還抱了碗來一邊吃一邊看。臉皮厚的就走近來。跟蒼蠅似的趕不走。
許美莉被陶家夫婦嚇得不輕，尤其那個男的來那麽一出，兇狠的要打人的樣子把她嚇得靈魂都要出竅。她越加篤定他們都是“刁民”。那個刁民還站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東西。
許美莉什麽都不怕，就怕人家傷害她兒子。她回頭看了一眼陶樂源。陶樂源也看向她，一臉懵懵的樣子，讓人看了十分不放心。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淩力錚，小聲道：“他，他瘋了，樂樂啊，你今晚，你今晚先去這個小夥子家裏睡吧，別在這裏待了。”
“媽，那你呢？”陶樂源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淩力錚，想到了什麽，臉色有些不自然。
“媽媽不要緊的，你快去啊。”許美莉催促著，又讓淩力錚趕緊帶他走，跟生死關頭托孤似的。
“媽，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塊。”陶樂源也抓住了她的手，“萬一他要打你怎麽辦呀？”
“媽不要緊的，”許美莉對他道：“他要是打人，媽就喊得全村都聽見，媽就不信他敢。你先跟他去吧。”
“不，我要跟你在一塊。”陶樂源堅持留下，他想就算他媽嚷得全村都聽見，也不能保證她不會受傷害。剛才那個人那麽可怕，雖然是他親爸，但是在陶樂源心中很難將他和“親爸”聯系起來。他覺得陶富得才是他親爸。
這種認知幾乎根深蒂固。就像陶家夫婦，聽到陶鳴越被截肢了，第一反應是他們兒子被人害了一樣。
陶樂源不肯走，許美莉嘆了口氣，只得隨他了。雖然一個勁地想讓兒子離開，但是兒子留下來也讓她心裏安慰不少。
淩力錚看著母子倆，聽著他們的對話，低聲安慰了他們一句：“沒事的，他應該不會那麽沖動了。只不過是一時間接受不了……”
想到陶鳴越截肢的事，淩力錚也是頗為震驚。因為他一直覺得不嚴重，就算腳腫得厲害，養一個月差不多就好了。怎麽會到截肢那麽嚴重呢？
陶鳴越甘心讓人截肢？
就淩力錚對他的了解，陶鳴越那麽高傲的人是寧願死也不會讓人截肢的。淩力錚不由又想到，應該是昏迷不醒的時候，別人做主把他截肢了……而那個做主的人，八成就是他親爸了。
嘖嘖，果然是報應不爽。
淩力錚心裏唏噓了一陣。
許美莉看到淩力錚這麽壯一個小夥子站在他們身邊，就像保鏢一樣，讓她安心不少。好在這小夥子及時趕來了，要不然他們母子倆勢單力薄還不知道怎麽辦啊。
“你們吃飯了嗎？”淩力錚小聲問。
“……”陶樂源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淩力錚看了他一會兒，又看向院子裏的人，估計陶家今晚沒心情煮菜做飯了。
“要不，”淩力錚建議道：“先去我家吃吧？”
聞言，母子倆一起看向他。
淩力錚很認真地看著他們，“在這裏待著，估計也吃不上。總要吃飯吧？”
“是啊，”許美莉又看向陶樂源，“樂樂，你先跟他去吃飯吧。別餓壞了。”
“媽，你跟我一起去。”陶樂源看著她。
許美莉的眼神黯淡下去，“……”
“阿姨也一起去吧。”淩力錚看向她，勸著：“就是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許美莉猶豫了一下，又看向院子裏的人。
他們這裏三個做一堆，他們那邊也是三個做一堆，形成了兩座對峙的山。一直站在這裏，估計能站到天亮。
“那，走吧。”許美莉嘆了口氣。
見他們答應了，淩力錚轉身打開了門，門剛打開就有一個人跌了進來。把母子倆嚇得驚呼了一聲。
淩力錚語氣不悅地用村話對人道：“你在這裏幹嘛？”
那個人嘿嘿兩聲，慌的爬起來跑掉了。
他們一出來，就察覺到了周圍的視線。跟進了狼窩似的，一個個的虎視眈眈，眼睛發綠光，別提有多瘆人。
許美莉嚇得不由抓住了兒子的手臂，陶樂源低頭看了她一眼。
陶小聰眼睜睜看著陶樂源和他媽開門走了出去，不由跟著跑了出來，叫著人，“哥，你們去哪兒啊？”
陶樂源聽到他叫，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輕輕地道：“我們去下面吃飯，你要一起去嗎？”
淩力錚跟著轉過身來看著小小個的陶小聰，不發一言。
陶小聰看了淩力錚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人的神色，只覺那人像高山一樣凜然不可侵犯。他搖了搖頭，囁嚅道：“我不去……”
“那你在家好好吃飯呀。”陶樂源對他道。
“嗯。”陶小聰應著，看著他們轉身往下面走去。
陶樂源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照明。
陶小聰看到一團光亮在移動。光亮漸行漸遠，好像飄著的一樣。飄過屋角，不見了。陶小聰的心情有些寂寥。他不想要和陶樂源對立，但是他的父母和他們對立。他選擇了，站在了父母這邊。
站在原地不知看了多久。
周圍的目光一雙一雙地消失。
陶小聰轉身回去關門，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關在了外面……
“你哥又去多管人家的閑事了？”淩家的餐桌上，淩母問著淩力鋒，有些嗔怪，“飯也不吃，一天到晚的往上面跑，上面有寶一樣。”
“不知道，”淩力鋒扒著粥，悶悶地道：“我就看到他跑出去，不知道幹嘛去。”
淩母和淩父對視了一眼，向他道：“哎，你說上面咋回事？好像吵起來了。不知道在吵什麽。”
陶家和淩家本來就離得不遠，那麽大的動靜想聽不見都難。
淩父也不很清楚，“說是他們家大兒子抱錯了，不是已經換回來了嗎？還吵什麽。”
“那孩子不是來過咱家的那個嗎？”淩母有些無語，“阿力還說是他同學，我說呢，就他那黑不溜秋的樣，能認識那麽白的同學。”
淩母想起來也覺好笑，“人家說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我一看他們站一起就覺得好笑。”
正說著話，聽到外面莎莎的腳步聲，不由住了嘴，側耳傾聽起來。
“是不是回來了？”淩母問，聽著那腳步聲不像一個人的，又有些懷疑。
沒多久，門口那裏有人說話的聲音，淩母一聽，就放下了碗筷，忙走出來看。
剛走出門口，登時就見她兒子領了一個白得發光的少年和一個白得發光的女人走了進來。
“哎喲，”淩母腦袋轟隆一聲，變得手足無措起來，都不知道要怎麽招待，她求助地看著大兒子，“這這……”
“媽，”淩力錚向她道：“他們要在我們家吃飯。”
“哎哎，那那，”淩母一面說著，一面回身看了一眼，慌的不行，叫著淩父，“孩他爸，你去拿，拿多兩張凳子出來。”
淩父從屋裏行出來，看到家裏的貴客，忽覺蓬蓽生輝。尤其看到那個珠光寶氣的女人，不由呆住，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女人。跟仙女下凡一樣。
“快去，快去啊，楞著幹什麽！”淩母催促著他。
“哎！”淩父忙不疊的去堂屋搬凳子，經過那個女人時，聞到一股清香，登時有些上頭。
許美莉來到這家裏，有些局促不安，她硬著頭皮說了一句：“給你們添麻煩了。”
“哎呀，不麻煩，不麻煩。”淩母經常出去打零工，需要和一些外地人交流，普通話練得比較溜，就是不太標準。
“快進來吧。”淩母招呼著人，“地方比較小。”她說這話時有點不好意思。
屋裏確實比較簡陋，好在還算幹凈。
淩父搬了兩只紅膠凳出來，一張黃黃的面皮漲得通紅，話也不會說了。
許美莉和陶樂源一起在桌旁坐下。淩母從碗櫃裏拿出新碗筷，洗幹凈了擦擦幹，給人盛了兩大碗粥來。粥有點不夠，她打算委屈她那個大兒子，就讓他餓著吧。誰叫他忽然把人帶家來，讓他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淩力錚要盛粥的時候，淩母小聲對他道：“粥有點不夠，一會兒再煲點吧。”
“沒事，”淩力錚不介意地盛了一碗米湯，在陶樂源身旁坐了下來。
淩力鋒看到那兩個人坐了下來，他忽然害羞起來了。扒完了碗裏的粥，把碗筷拿去放好，就跑走了。
淩母熱情地招呼著客人，“簡單吃點吧，也沒什麽好菜。”
前陣子大魚大肉吃得夠夠的，眼下餐桌上都是一些素菜。一盤炒生菜，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炒青瓜，一個小碗裝了兩三個蕎頭，一個小碗裝了兩三塊腐乳。這些菜用來招待客人，也不怕人笑話。但是現在去殺只雞也來不及了。
淩母局促不安起來，又嗔怪地看了一眼大兒子。
“沒事，挺好的。”許美莉客氣地道。她沒什麽胃口，但見人家那麽熱情，只好端起碗來好歹吃點。
陶樂源表現得比他媽從容些，給他媽夾了一筷子生菜，又夾了一塊雞蛋，“媽，你嘗嘗他們家做的菜，挺好吃的。”
“嗯。”許美莉夾起菜來吃了，點了點頭，“挺好吃的，你快吃吧。媽自己會夾。”
另外三雙眼睛盯著他們母子倆，見他們說好吃，淩母高興地道：“農村就這些菜，好吃你們多吃點，千萬別客氣。”
淩父看著他們母子，目光更多的停留在了許美莉身上，跟一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不過也不敢一直盯著看，看看又低下了頭吃粥。
淩力錚一邊吃著，一邊在餐桌上簡明扼要地用村話告訴了他父母上面發生的事。
淩力錚很想借機把陶樂源留下來，但是陶樂源肯定不會放著他媽不管。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母子一起留下來。留下陶樂源一個還好說，留下他們母子就得跟父母商量了。
淩母一聽，神色有些嚴肅起來，看了那對母子一眼，又看向兒子：“這麽嚴重？還要截肢？”淩母對陶鳴越印象不好也不壞，不過就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一孩子。聽說他截肢了，有些震驚。
淩父聽了，沒吭聲。時不時地擡頭看人一樣。
淩力錚說：“現在陶叔家對他們母子兩個挺恨的，可能今晚他們要住咱們家了。”
淩母聽了，又看了那對母子一眼。陶樂源看了過來，他也聽不懂他們的村話，但猜到應該是說他們的事。
淩母一見他看過來，就綻開了笑容，“多吃點哈，不要客氣。”
陶樂源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許美莉吃著粥，神思有些恍惚。這個時候，她想到了自己遠在天邊的老公。要是她老公在這兒，他們母子也不至於被人欺負成這樣。現在還被趕了出來，跟喪家之犬一樣，無家可歸。
她想要打個電話跟陶富得告狀，又想起她老公在醫院需要人替換他去照顧陶鳴越。
一想到陶鳴越，許美莉就心煩。想到要去照顧他，更加心煩。
“媽，你怎麽不吃了？”陶樂源看了她一眼。
“哦，吃啊，”許美莉回過神來，又低頭扒了兩口粥。
淩母聽到兒子說要把他們留下來，就想到要去把客房收拾一下。也不知道他們家這樣的條件，人家嫌不嫌棄。
各懷心思地吃完了一頓晚飯。
陶樂源許美莉走了出來，淩力錚跟著走了出來，對他們道：“要不，今晚在我家住吧？”他說出了自己的安排，“我家有間客房，阿姨可以住在客房。陶樂源，”說著看向陶樂源，“他可以跟我住一間。”
母子倆一聽，對視了一眼，又都看向淩力錚。陶樂源想到和淩力錚一個房間，心突突了一下。不是特別樂意，但是想到回去陶家，滋味也不美妙。他不確定地看向許美莉，問：“媽，我們要在這裏住一晚嗎？”
許美莉沈吟了下，她覺得留在這裏，是好過回到陶家。萬一那個瘋男人半夜要拿刀砍人，那不嚇死人麽？但是貿然留在人家這裏，也感覺很冒昧。
“會不會，太打擾了？”許美莉看向陶樂源，“要不樂樂留下……”
“媽，”陶樂源打斷了她，“你不留，我也不留。”
“阿姨可以住客房，”淩力錚想得很周到，“洗澡的話，我讓我媽找兩件幹凈的衣服……”
“……”許美莉的顧慮之一就是生活上的不方便，每次都是出門得急，沒帶衣服。一來到人家家裏沒有換洗衣服特別的不方便。在陶家，許美莉還能穿穿兒子的衣服，在這裏……沒想到都安排好了。
許美莉聽了淩力錚的話，不由失笑：“你這孩子還怪貼心。”
“媽，那我們留下來嗎？”陶樂源問。
“那就留下來住一晚吧，”好過回去擔驚受怕的。許美莉說著，又看向淩力錚，“小夥子，麻煩你了。過後我給你們交夥食費和住宿費吧。”
“不用，阿姨，沒什麽的。”淩力錚見終於留下他們了，心裏很高興。他的眼睛看向陶樂源，陶樂源感受到他的視線，也看了他一眼。觸碰到他的目光，面皮有些發燙。
淩母去收拾了一下客房，點了蚊香，搬了風扇。又去找出了壓箱底的年輕時穿的裙子和兩件洗過沒穿過的內衣褲給許美莉送去。
許美莉感覺他們一家人真是熱情又貼心，心裏舒坦了不少。
洗完澡，各自回房休息。
陶樂源一踏進淩力錚的房間，就忍不住想起在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他想轉身逃跑，但是不知道能往哪兒跑。
“陶樂源，過來，我有話和你說。”淩力錚在前面叫著人。
“哦，”陶樂源悶悶應著，腳被他的話牽引著走到了裏面。
淩力錚走到床前，打開了燈，轉身看著人。陶樂源眼角餘光瞥到他轉身，嚇了一跳。他壯著膽子擡頭掃了人一眼。淩力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陶樂源感覺自己被他看得縮小了一圈。
淩力錚看到陶樂源縮著脖子站在那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真是好氣又好笑。
“陶樂源。”他清咳了聲，叫著他的名字。
“幹嘛？”陶樂源不耐煩地應著。
“昨晚的事，”淩力錚說著，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伸手抓了抓頭發，撇開了臉，“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陶樂源要集中全部註意力側著耳朵聽，才勉強聽到一點。大概是在跟他道歉。
“……”陶樂源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淩力錚好不容易把話說了出來，見人沒反應，不由又看了過來。他看不穿陶樂源的想法，只好說他自己的，“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捉弄你了。”
“哦……”
“我們還像以前那樣相處。”
以前那樣，以前哪樣？陶樂源順著他的話想“以前”。今天以前都是“以前”，那範圍可廣了。
淩力錚說出口也意識到，“以前”的範圍太廣了，怕他誤會，忙又道：“就是，像平常那樣相處，沒有，沒有肢體接觸……”
“哦……”
陶樂源想著，除去被他捉弄那一次，其他的肢體接觸都是可以接受的。這麽說，以後都不要那樣了嗎？
陶樂源腦袋中回想著從前他們的“肢體接觸”。有去割草時，他被蛇嚇得跳到他身上，被他抱著放到了鬥車裏。有在江邊捕魚時，他抓著他的腳幫他拔掉那條可怕的螞蝗。有他們在吊床那裏嬉鬧時，他坐到了他身上。有，在這張床上，自己抱著他，把他當枕頭，他們挨一起睡……
數不勝數的肢體接觸，以後都不要了嗎？
陶樂源不太樂意，他準備開口時，淩力錚對他道：“你先睡吧，我肚子有點餓，先出去吃點東西。”
“哦……”陶樂源只好應著，眼看著人從身旁經過。他好想一把抓住人，大聲對他道：“我不是不要肢體接觸，我只是不想要昨晚那樣的肢體接觸！”他的手伸出去了一寸，拂過了他的一片衣角，終究沒有抓住人。
心情有些奇怪，忽然就不太開心了。
陶樂源默默地走到床邊坐下，把手機放在日字臺上，捏起一只蜻蜓看著。
蜻蜓的身體沒有那麽綠了，有一點點泛黃，蔫蔫的。陶樂源人也蔫蔫的。
“真的以後都不要肢體接觸了嗎？”他問蜻蜓，蜻蜓沈默著。
陶樂源回身看著淩力錚的床，床上只有一張涼席，一個涼枕，連一張被子都沒有。陶樂源想起上次睡淩力錚的枕頭。淩力錚和他搶枕頭。他們還嬉鬧了一場。
想起那時，陶樂源嘴角不知不覺中翹了起來。他脫了鞋默默爬上床，把那只涼枕推到裏面去。自己在涼枕上躺了下來。
眼睛望著上方的床頂，在腦中區分著陶家的床頂和淩家的床頂有什麽不同。這張床連同床頂的木架子都是棕色的，看著古色古香的，有點像古董。陶家的床和床頂的架子是原木色，就有點一般般。
城市裏很少見這種架子床，都睡的軟床，這張床硬邦邦的。剛開始陶樂源有點睡不慣，習慣了就還好。視線收回來，翻了個身，看向門口方向。等著淩力錚回來。
等得快睡著了，淩力錚才回來。
察覺到他回來了，陶樂源清醒了一下。他閉著眼，強撐著不睡，看他怎樣。
淩力錚看到陶樂源又搶他的枕頭睡，有些無奈。其實他可以再找一個枕頭回來的，但是又覺得，只有一個枕頭的話，陶樂源可以枕在他身上。一想到陶樂源枕在他身上，他就不舍得找枕頭了。
“陶樂源，你又睡我的枕頭。”淩力錚像之前一樣，從他頭下拿過自己的枕頭。
“嗯……”陶樂源一見他搶枕頭，不由抱著枕頭不讓他拿走。身體跟著被搶走的枕頭挪了出來。
“快給我枕頭，”淩力錚笑著看他，“你少爺還需要枕頭呢。”
“嗯……”
淩力錚放開了手，陶樂源忽然心裏一空。他睜開了眼，淩力錚正好把燈關了。他的眼睛一下陷入了黑暗之中。
淩力錚回過身來，陶樂源又趕緊閉上了眼。心突突直跳。心想，他不要枕頭了嗎？
淩力錚要躺上床，陶樂源正睡在他睡的這個位置，他不由輕輕拍了拍人，“哎，睡裏面一點。”
陶樂源聞言，抱著枕頭滾到裏面去了。滾到裏面去後，又把枕頭枕到腦袋下面。
淩力錚視線適應了黑暗之後，勉強看清人的輪廓。見他把枕頭枕到腦袋下面了，就伸手過去，把他的腦袋推開，把枕頭抽了出來。
“枕頭給我吧，少爺枕什麽枕頭。”
“……”陶樂源被他推了一下腦袋，有些惱了。
淩力錚枕著枕頭，舒服地嘆了口氣。陶樂源氣得睡不著，負氣地湊了過來，把腦袋枕在了人身上。
“又把我當枕頭嗎？”淩力錚看了他一眼，也沒推開。
陶樂源在黑暗中睜開了眼，忍不住勾了勾唇。鼻間嗅著淩力錚身上熟悉的男性氣息，身體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閉上了眼。
睡到半夜發冷，陶樂源抱人抱得更緊了。恨不得拱進淩力錚的衣服裏去。淩力錚被他鬧醒了，翻了個身，將人抱進了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
陶樂源被一個熱烘烘的火爐烘著，慢慢的就不冷了。
不知睡了多久，又熱了起來。陶樂源又嫌棄烘著他的火爐了。自己滾到了裏面去，離人遠遠的。
淩力錚清醒了一下，感覺懷裏空空的，有些不得勁。不過，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除非陶樂源自己主動靠過來，否則他就不要再和他有肢體接觸了。
淩力錚雙手抱著自己的胳膊，迷迷糊糊重新睡了過去。
雞啼了。
淩力錚耳朵聽到了外面抓雞的聲音，也沒理，翻了個身繼續睡。
一覺睡到大天亮，再也睡不著了。
淩力錚睜開了眼，楞楞地看了一會兒床頂，聽到身旁的呼吸聲，又看向人。
陶樂源蜷在床裏側，枕著自己的手睡，看著可憐兮兮的。淩力錚從床上坐了起身，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枕頭，把枕頭推過去給他，“枕頭給你吧，哈~~”
他打了個哈欠，眼睛看著陶樂源動了動，那小子眼睛都沒睜開，把枕頭拿過去枕在了自己腦袋下面。
淩力錚看他的樣子，跟看只可愛的倉鼠似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靜默地看了一會兒，在忍不住想沖上去抱住他時撇開了頭。
算了，瞎想什麽呢？淩力錚說了自己一句，下床穿上人字拖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太陽出來了，看來今天天氣不錯，不下雨了。
淩力錚站在堂屋門口，雙手向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勉強清醒了一些。
屋裏靜悄悄的，估計爸媽已經去打工了。
走到大門口，開門出去，遠遠看了一會兒池塘那邊。視線收回來，看到墻邊一個糞箕，裏面裝著濕漉漉的雞毛。
“湯雞了？”淩力錚狐疑了一下，回身慢悠悠地走向廚房。
走到餐桌旁，拿開竹編的桌罩，果見桌上兩盤白切雞，連蘸料都備好了兩小碗。昨晚吃剩的菜全部撤掉了，又重新炒了生菜，南瓜，西紅柿炒雞蛋。看著挺像樣。
淩力錚看到一桌子的菜，忍不住重新蓋上桌罩，回屋去叫陶樂源。
“陶樂源，起來吃早餐了。”
“嗯……”
淩力錚掀開蚊帳，看他縮在床裏側，也不去動他，只是拿話催他，“你媽等著你吃飯呢，快點的。”
淩力錚知道陶樂源是聽得見的，他就是懶，就是不起來。
說完話，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果然見人磨磨蹭蹭地爬了起來，坐在床上打哈欠。
“快點哦，”淩力錚放下了蚊帳，轉身走出去，“不然讓你媽來叫你。”
陶樂源又打了個哈欠，臉上是紅紅的壓痕。一張臉浮腫浮腫的，眼睛都睜不開。半瞇著眼睛爬到床外側，不情不願地把腳放到拖鞋上面。不情不願地起身。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出去外面，在堂屋門口，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淩力錚在水井邊刷牙，見他出來了，眼睛看了過來。
陶樂源大概一肚子的起床氣，也沒什麽好臉色。他悶悶走到廚房，也不見他媽坐在餐桌旁。不由走出來問刷牙的淩力錚，“我媽呢？”
“還沒起吧。”淩力錚把牙刷拿出來，回了他一句，又用眼睛指示他，“你去叫她起來吧，菜都煮好了。”
“……”陶樂源嘴唇嘟著，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人。
淩力錚假裝看不見，催促著他：“快去啊，菜都要涼了。”
“你剛剛明明說……”陶樂源有些生氣，淩力錚竟然騙他！他媽根本都沒有起床！
這時許美莉起來了，從客房走了出來。客房在最西邊，陶樂源正面對著西邊，她一出來，陶樂源就看見她了。一看見自個媽，陶樂源就顧不上和淩力錚生氣了。
“媽，”陶樂源喊了她一聲，上前了兩步，道：“吃早餐了。”
“嗯，”許美莉應了他一聲，打了個哈欠，道：“在這裏睡了一個好覺，起得有點晚了。”
許美莉穿著一件80年代紅色白點的連衣裙，看著有點特別。她的身高和淩力錚媽媽差不多，裙子很合身。脖上掛著珍珠，皮膚白皙，依然像個貴婦。
三人坐到了餐桌上，許美莉看著桌上的菜，不由驚訝了下，“哎呀，還殺雞啊。這也太客氣了。”
淩力錚一人給他們盛了碗粥，應著她，“平時想起來也會殺一只吃的，阿姨你嘗嘗，看這雞好不好吃。”
“哎，好，”許美莉叫著人，“你也別忙了，坐下一塊吃吧。”
這母子倆的氣場就是，能自動把周圍的人化為他們的奴仆。到哪裏都是被人照顧的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們本身並沒有一絲矯揉造作，仿佛生來如此。從來如此。
淩力錚也給自己盛了一碗粥，一起坐下來吃。
許美莉睡了一覺之後，精神好了，也有胃口吃東西了。她給陶樂源夾了一個雞腿，“樂樂，吃個雞腿。”
“媽，我不想吃雞腿。”陶樂源為難地看著人。
“吃啊，”許美莉看著他，“幹嘛不吃，雞腿多好吃。”
“我想吃雞翅……”陶樂源遙遙地望著盤子裏的雞翅，心裏想吃它。可他的碗裏躺著一只他不想吃的雞腿。
“吃啊。”許美莉又勸了一句。
“……”
陶樂源眼睛看向和他隔著一個位置的淩力錚。
淩力錚見他看過來，問：“幹嘛？”
“你吃雞腿嗎？”陶樂源問。
淩力錚：“……”
他又沒聾，母子倆的對話他都聽見了好嗎。
陶樂源夾起了碗裏的雞腿，提過去給淩力錚。淩力錚見了，只好拿碗來接。陶樂源碗裏的雞腿就轉移到了淩力錚的碗裏。
許美莉見了有些無語，“你這孩子，吃個雞腿怎麽了。”
“我不想吃雞腿嘛，我想吃雞翅。”
解決了碗裏的雞腿，陶樂源終於可以順理成章夾起他想吃的雞翅了。
淩力錚吃著陶樂源夾過來的雞腿，他也不挑。
“誒？”許美莉看了一眼屋子，這才想起來問淩力錚：“小夥子，你爸媽呢？”
“叫我阿力吧。”淩力錚對她道：“我爸媽幹活去了。”
“哦，阿力，”許美莉念了一下他的名字，“是力氣的力嗎？”
“嗯。”
“你看起來就很有力氣。”
許美莉笑了下，又看了一眼自個兒子，忍不住說他：“你看看人家，長那麽大個，你再看看你，跟個白斬雞似的，身上都沒二兩肉。”
少爺也避免不了被比較的命運，他看了淩力錚一眼，雖然心裏承認，但是嘴上不服。
“白斬雞怎麽了，白斬雞多好吃啊。你看他，黑得跟碳一樣，你想要一塊黑炭當兒子啊？”
淩力錚聞言，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向那對母子，就想問，為什麽他好好吃個飯也能躺槍？
“黑怎麽了，黑健康啊。”許美莉看了黑黑的淩力錚一眼，“男孩子就是要長得高高壯壯，黑黑的，像螞蟻一樣有力氣。要是打架了，一拳就能把對方打倒了。”
“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陶樂源看著他媽，道：“你以前說男孩子要長得高高帥帥，白白凈凈，這樣才會有女孩子喜歡。”
“你這孩子，”許美莉收回視線，瞪了他一眼，“快吃吧，盡會頂嘴。”
“本來就是，”陶樂源差點把這句脫口而出，好在及時住嘴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敢跟他媽頂嘴了。以前都是他媽說什麽就是什麽的。
三人靜默地吃著早餐，屋外響起了莎莎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陶媽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用村話叫著：“有人在家嗎？”
淩力錚聽了，放下碗筷，走了出去，招呼她：“陶嬸，怎麽了？”
陶媽看到了他，沖他打了聲招呼：“是阿力啊。”說著，她的眼睛看向院內，似乎在尋找什麽。
陶樂源跟著走了出來，陶媽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跟著跨進門來，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他：“你，你媽媽呢？”
陶樂源跟隨她的話，回頭望了一眼屋內，對她道：“我媽在吃早餐，怎麽了？”
“哦，”陶媽的眼睛跟著看了一眼他看過去的方向，嘴上道：“那，你們，先先吃吧。”
許美莉這時跟著走了出來，看到了陶媽，不由把心提了起來。下意識往她身後望望，想看那個瘋男人有沒有跟下來。
許美莉走過去，把陶樂源拉到了後面，銳利的雙眼看著人，聲音不悅地道：“你來幹嘛？”
陶媽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一張面皮風吹日曬，看著像五六十一樣。和許美莉差不多的年紀，許美莉還年紀輕輕，她卻滿面風霜。看著也是個可憐女人。
“他，他在哪家，醫院？”陶媽被許美莉鋒利的目光逼視得低下了頭去，哽咽著道：“我想去，去看看他。”
許美莉聽明白了她的來意，瞬間又想起來陶富得那裏需要人替換他，司機也準備回來接了。這個女人送上門剛好。
但是經過了昨晚那麽大的陣仗，許美莉也有所顧慮。萬一他們去了醫院，得知是她老公做主截肢的，還不得把她老公給剮了。她可不想在醫院看到流血事件。
許美莉眉毛擰了起來，語氣不善地道：“不知道！你們昨晚不是很狂嗎？不是還要打人嗎？有本事打人，有本事自己打聽去！”
陶媽一聽她那話，擡起頭來，眼裏含著淚花，上前了一步，道：“對不，對不起……球球你，告訴，告訴我吧……”
隨著她上前了一步，許美莉不由得嫌棄地後退了一步。
“媽，”陶樂源見了，有些不忍心，“你告訴她吧。”
“不關你的事，”許美莉轉頭沖他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一邊去。”
淩力錚上前拉了他，“讓她們說吧。”說著，把人拉到了一邊去。
“我求，我求你了！”那個女人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了許美莉面前。
許美莉嚇了一跳，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尖聲叫了起來，“你幹嘛呀！說話就說話，你跪我幹嘛呀！你趕緊起來！”
淩力錚和陶樂源在旁看得心驚肉跳，想去扶她，又礙於她是女的。
“你告訴我！”陶媽哭著對她道：“不然，我，我不起來！”
“行行，你先起來。”許美莉不想跟她糾纏了，等下被那瘋男人知道了拖刀下來就完蛋了。“等一下司機會開車過來，你跟著司機的車去。哎呀，你趕緊起來吧，你想嚇死人啊！”
許美莉是不想去扶她的，只能用話催她，那個女人看著臟兮兮的，她都怕她身上有什麽病毒。
陶樂源壯著膽子想上前去扶她，被許美莉拉住了。許美莉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快起來啊！”許美莉回頭見她還不起來，真是服了，“難道還要人扶你啊！”
陶媽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擦了擦眼淚。
“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許美莉皺著眉看她，“不知道的還以為死人了呢！”
陶媽聽了，滿心淒苦，但是一個字說不出。
因為陶媽的到來，他們也沒心情吃早餐了。
許美莉叫人先出去外面等著，她回頭交代兒子。
“樂樂啊，你先待在這裏，媽媽待會兒要和他們去一趟醫院。”
“媽，我跟你一起去。”陶樂源當即道。
“不行，你不能去！”許美莉堅決不同意，她低聲道：“我跟你說，陶鳴越的腳是你爸爸簽字同意截肢的，陶鳴越醒了恨死你爸爸了。你去了，被他看見你，連你都恨。懂嗎？你不要去刺激他。”
陶樂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又有點擔心，“可是萬一他們打你怎麽辦呀？還有爸爸，萬一在醫院打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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