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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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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

電話聽筒裏傳來沈屹低沈而平穩的聲音:“真真,還沒下班?天色不早了。”

向真猛地回神,看向窗外,天色已徹底暗下,樓外路燈暈開黃澄澄的光圈。

她揉了揉因長時間閱讀和思考而微微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裏帶著難掩的興奮:“正要走。沈屹,你知道嗎?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寶貝!”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於她罕見的雀躍語氣:“哦?什麽寶貝能讓陸大所長這麽高興?”

“一位老教授,叫林翰民,以前物理所的,搞晶體物理的。”向真語速加快,“他對半導體矽材料的理解非常深,尤其是區熔提純和單晶生長方面,有一些極其大膽又很有道理的設想!我打算立刻申請把他調過來!”

沈屹在電話那端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向真話語裏重新燃起的、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科研熱情,這讓他懸了許久的心稍稍放下——她的精力確實在恢覆,她的心神再次被摯愛的事業充盈,這是最好的良藥。

“林翰民……”沈屹沈吟著,似乎在記憶庫裏搜索這個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那位……早年留學美國,回國後因為堅持‘理論計算應優先於盲目試錯’、批評過‘用群眾運動方式搞精密科研’而……有些爭議的林教授?”

向真心中一凜,頓時明白了所謂“不合時宜”的部分含義。

在這個更強調“實踐出真知”、“大力出奇跡”的年代,林翰民那種對基礎理論近乎固執的推崇、對精密嚴謹程序的堅持,確實顯得格格不入,容易被貼上“迷信洋理論”的標簽。

“是他。”向真的語氣堅定起來,“但他的方向是對的。半導體材料,尤其是高純矽,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沒有精準的理論指導和嚴格的工藝控制,光靠土法上馬、人海戰術,絕對不行。我們需要他這樣的‘保守派’來夯實基礎。”

沈屹沒有立刻表態。

他身處規劃崗位,更深知某些觀念上的阻力有時比技術難題更令人頭疼。但他信任向真的判斷,更支持她組建團隊的想法。

“我明白了。”他最終說道,“調人的事,你按程序打報告,需要我這邊協調的話,隨時告訴我。不過,真真,要註意方式方法,平衡好‘理論先行’和‘實踐突破’的關系。”他的提醒含蓄而務實。

“我知道。”向真了然,“我會把握好分寸。先讓他負責基礎理論部和一部分前瞻性探索,具體的工藝攻關,還需要更多實幹型的人才。”

“說到實幹人才,”沈屹的聲音裏帶上一絲笑意,“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何沁和王世鈞在西北基地的收尾工作基本完成,他們的調令已經發出,預計下個月就能攜家眷到京報到。組織部征詢他們意向時,他倆毫不猶豫都選擇了你的新材料研究所。”

“真的?!”向真驚喜地幾乎要握不住話筒。何沁的細致嚴謹和強勁思維、王世鈞的動手能力和忠誠可靠,都是她此刻最急需的左膀右臂!而且他們是共歷生死、絕對可信的戰友!

“太好了!這真是雪中送炭!”

“這下你的核心班底算是初步成型了。”沈屹為她高興,“老專家掌舵,中生代骨幹支撐,再配上你這位戰略眼光超前的所長……剩下的,就是盡快把優秀的年輕人吸引過來、培養起來。”

又叮囑了幾句讓她路上小心、早點回家吃飯的話,沈屹才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向真仍沈浸在人才相繼來投的喜悅中。她深吸一口氣,環顧這間尚且空蕩簡陋的辦公室,一股強烈的使命感與緊迫感油然而生。

藍圖已在胸中,幹將即將到位,剩下的,就是挽起袖子,在這片荒蕪卻又充滿希望的土地上,踏出第一個堅實的腳印。

接下來的日子,向真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鐘表,以驚人的效率和飽滿的熱情投入工作。

調閱檔案、聯系高校、親自面試……她為組建團隊傾註了大量心血。林翰民的調動手續在沈屹的暗中護航下,雖有波折但最終順利完成。

林教授報到那天,看著向真為他準備的、雖然簡陋卻堆滿了最新外文資料和計算稿紙的辦公室,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連說了三聲“知遇之恩,必當竭盡全力!”

何沁和王世鈞一家抵京那天,向真親自去火車站接站。

當看到何沁夫婦拉著女兒、王世鈞提著行李,風塵仆仆卻笑容滿面地走出站口時,三個歷經磨難的老戰友激動地抱在一起,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眼中閃爍的淚光和相互拍打肩膀的力量。

“好了好了,以後就在北京安家了!”向真抹了下眼角,笑著打量何沁,“沒瘦,看來西北的風沙沒虧待你。”

“哪有你驚險,聽說你都……哎!太不聽話了!”何沁說到一半剎住車,心疼地看著向真依舊清瘦的臉頰,“不過現在好了,咱們又湊一塊了!以後有啥粗活累活,讓老王去幹!”

她指了指身旁憨笑的王世鈞。

王世鈞立刻挺起胸膛:“所長放心!保證指哪打哪!咱別的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

有了何沁與王世鈞的加入,研究所的籌建工作立刻提速。何沁心思縝密,負責行政、人員檔案和初期實驗室規章制度的建立,忙而不亂,井井有條。王世鈞則帶著幾個剛分配來的年輕小夥,開始清理場地、搬運設備、安裝調試那些費盡周折才搞來的基礎儀器。

研究所那棟小樓裏,終於響起了久違的、充滿活力的喧囂聲。

向真則和林翰民一頭紮進了實驗室平臺的設計中。繪制圖紙、計算參數、列出設備清單……常常為了一個超凈工作臺的過濾精度、一臺區熔爐的熱場分布爭論不休,又常常在碰撞中激發出新的靈感。

向真的超前理念與林翰民紮實的理論功底、豐富的晶體生長經驗相互補充,逐漸形成了一套既符合現實條件、又具有一定前瞻性的實驗室建設方案。

然而,困難遠比想象中更多。

最大的瓶頸,來自於幾乎無處不在的“封鎖”與“落後”。

所需的特種鋼材、高純石英器件、精密溫控儀表……國內要麽無法生產,要麽質量極不穩定。外匯額度極其有限,每一分都要掰成兩半花。向真和沈屹的筆記本上,寫滿了需要攻關的原材料和零部件清單。

為了一個能耐受高溫矽熔液腐蝕的高純石墨坩堝,王世鈞帶著人跑遍了國內幾個主要的石墨廠,帶回的樣品不是純度不夠就是結構疏松。

向真看著檢測報告上慘不忍睹的數據,眉頭緊鎖。

“要不……咱們試試自己搞?”王世鈞搓著手,試探著問,“我認識幾個老八級工,手藝沒得說,就是缺好材料和好圖紙。”

向真與林翰民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與決絕。

“只能如此了。”向真拍板,“林教授,麻煩您根據矽熔液特性,計算一下對石墨純度和晶粒度要求。世鈞,你去找老師傅,我們一起研究改進工藝!我們自己設計,自己監制!”

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沒有高純氬氣,就想辦法改造凈化裝置;沒有現成的單晶爐,就找來舊機床改造,結合圖紙和自己琢磨,土法上馬;缺乏高純水制備系統,就帶著年輕人一遍遍清洗器皿,搭建簡易的蒸餾-離子交換裝置……

向真常常穿著和工人一樣的工裝,蹲在車間裏,一手拿著圖紙,一手比劃著跟老師傅們討論加工細節,臉上沾了油灰也渾然不覺。

沈屹則將辦公室當成了另一個家。起草規劃、協調會議、爭取資源……他運筆如飛,舌戰各方,為了給新材料領域多爭取一點經費、一個外匯指標、一批特種物資,常常要據理力爭,甚至拍桌子吵架。

他那冷峻的面容和不容置疑的技術論證,成了計委和財政部門不少幹部眼中的“硬茬子”,但也因此,為向真他們艱難推進的項目,撕開了一道道寶貴的資源口子。

他尤其牢記向真關於技術陷阱的警告。在主導評估引進國外淘汰半導體生產線時,他力排眾議,堅持組建了包括向真、林翰民在內的頂尖專家團隊,對設備進行了近乎苛刻的檢測。

果然,在其中一條號稱“狀況良好”的二手線設備深處,利用精密儀器發現了極其微量的一種特殊稀土元素殘留,其分布和濃度異常,極有可能在長期高溫工藝中緩慢釋放,汙染矽片,導致器件性能劣化甚至失效。

另一條線的關鍵爐管內部,發現了人為的、極其隱蔽的結構薄弱點,若非極其細致的探傷根本無法發現,很可能在運行中破裂,造成重大事故和安全風險。

這些發現震驚了上級部門,也徹底坐實了技術封鎖的殘酷與無所不用其極。

沈屹的報告有理有據,證據確鑿,不僅避免了國家財產的巨額損失,更贏得了高層對自主研制決心的堅定支持。他也借此機會,強力推動建立了更為嚴格的技術引進審查和檢測規範。

夜深人靜時,往往是向真和沈屹一天中唯一能安靜相處的時間。

小小的書房裏,燈下並排兩張書桌。向真伏案計算著晶格常數或繪制著設備草圖,沈屹則審閱著厚厚的規劃草案或項目報告。

有時,向真會拿著一個棘手的技術難題湊過去,沈屹則會從工程實現和系統集成的角度給出意想不到的思路。

有時,沈屹會就規劃中某個新材料的發展方向征詢向真的意見,向真前沿而敏銳的洞察力常常能讓他豁然開朗。

他們是愛人,是戰友,更是彼此最信任的智囊和依靠。

“累了就別硬撐。”沈屹總會適時地遞上一杯溫熱的牛奶或參茶,手指自然地拂過她的後頸,為她按摩緊繃的肌肉。

“你不也一樣?”向真擡頭,看著他眼下的倦色,心疼地反問。

“我底子比你好。”沈屹語氣不容置疑,將她拉起來,“走走,休息十分鐘。說說,今天那個石墨坩堝的氣孔率問題解決了沒?”

話題總是繞回工作,但這種交流本身,就是最好的放松和充電。

在相互的扶持與深度理解中,他們的感情愈發深沈厚重,無需過多言語,一個眼神便能心領神會。

沈屹也完全沈浸在了新的角色中,為國家培育這片至關重要的“材料土壤”,他找到了不遜於從前在一線攻堅的價值感和成就感。

時光在忙碌中飛逝。轉眼已是1967年深秋。

經過近一年近乎瘋狂的拼搏,新材料研究所終於初具雛形。雖然依舊簡陋,但首個千級超凈車間——按當時標準已屬難得——建成投用;自行設計、與國內廠家聯合攻關制造的第一代區熔單晶爐和直拉單晶爐安裝完畢;高純水、高純氣體供應系統雖然磕磕絆絆,但總算能勉強滿足實驗需求。

團隊也擴大了規模。

除了林翰民、何沁、王世鈞這幾位核心,還從清華、北大、中科院相關所抽調、分配來了十餘名充滿朝氣的年輕大學生和研究生。他們被向真的遠見卓識和個人魅力所吸引,被這項事業的戰略意義所激勵,雖然生活清苦,條件簡陋,但個個幹勁十足,眼睛裏閃著光。

第一次制備高純多晶矽的工業試驗就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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