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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風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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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風雲3

“誰讓你來的?!”沈屹的聲音在她頭頂炸開,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發頂,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和後怕,“我的話你當耳旁風?!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他們的刀子要是……”

後面的話,他哽在喉嚨裏,似乎連說出口都是一種酷刑。扣著她手腕的力道,緊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向真被他吼得渾身一顫,撞在他胸膛上的鼻子撞得生疼,手腕更是疼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

“我……我怕你出事!”她擡起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卻思路清晰,“對了!樓下有三個人堵著。都是穿著普通藍布幹部服的男人,領頭的三十多歲,梳著分頭,說京腔,鬼鬼祟祟的。我覺得他們不對勁,肯定是那個姓金的油膩男的人!簡直太囂張了!!這裏是首都!快告訴我哪裏可以舉-/報他!警-/察……警-/察能不能把他直接抓起來?!這種無法無天、買兇殺人的國家蛀蟲沒人能處理掉嗎?!……還有,你罵我幹什麽!我不是你的士兵!我是你的同志啊!你有危險,我怎麽可以躲在後面,怎麽可能不來找你?!”

她說不下去了,後怕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砸在沈屹染血的外套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看著她的淚,所有暴怒的斥責,所有冰冷的命令,都冰消瓦解了。他扣著她手腕的手指,力道不自覺地松了幾分,卻依舊沒有放開。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張淚痕交錯的小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那因為哭泣而泛紅的鼻尖……

他不再說話,只是用那只未受傷的手臂,以一種笨拙又堅定的姿態,將她顫抖的身體更緊地、更安全地圈在自己懷裏。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細微的啜泣和身體的輕顫,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的存在,確認她安然無恙。

冰冷的巷子裏,血腥味彌漫,兩個劫後餘生的人緊緊相擁。高大的男人傷痕累累,姑娘埋在他染血的胸前,淚水無聲流淌,浸濕了衣衫。寂靜中,只剩下彼此劇烈的心跳聲。

-

沈屹的傷勢比看起來更重。

除了手臂那道深可見骨、需要縫合的刀傷,還有幾處嚴重的軟組織挫傷和輕微的腦震蕩。向真幾乎是半拖半扶,才將他弄到了附近一家部隊醫院。

“他是沈陽金屬研究所副所長沈屹,我是沈陽所材料性能研究室副主任陸向真,他需要急救!”

亮出小包裏沈陽金屬研究所的證件和軍工部的介紹信,才得以緊急處理。

縫合包紮,輸液消炎。

等沈屹被安置在安靜的病房裏,沈沈昏睡過去時,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向真守在病床邊,看著沈屹蒼白疲憊卻依舊棱角分明的睡顏,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和手臂上厚厚的紗布,心裏沈甸甸的。

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混亂而血腥的噩夢。

她疲憊地趴在床邊,剛合上眼沒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筆挺軍裝、肩章上綴著將星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姿挺拔,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戰場淬煉出的鐵血氣息。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便裝、神情精幹的秘書。

向真立刻驚醒,站起身。

軍裝男人目光掃過病床上沈睡的沈屹,落在他手臂的繃帶上,眉頭蹙了一下。隨即,他看向向真,眼神帶著審視,卻並無惡意:“你就是沈陽所的陸向真同志?那個解決了裝甲鋼晶界難題的同志?”

“首長好。”向真認出那肩章的分量,連忙站直,“我是陸向真。”

“好,好。”男人點點頭,聲音渾厚有力,“我叫周振邦。沈屹的老戰友。”他走到床邊,看著沈屹沈睡的臉,眼神覆雜,帶著痛惜和一種深沈的懷念,“這小子……還是這副不要命的德性。當年在百團大戰,才十六歲,帶著偵察排穿插敵後,被一個連的敵人咬住,也是這麽硬頂著打回來的,渾身是血,就剩一口氣吊著,還死死護著懷裏那份繳獲的敵軍布防圖。”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回憶一段鐵與血的歲月,“那次他傷得比這重多了,差點把命丟那裏。脊椎裏到現在還卡著一塊彈片,陰雨天就疼得厲害……這小子,從不知道後退兩個字怎麽寫。”

向真靜靜地聽著。

“設備的事,我聽說了。”周振邦話鋒一轉,“老金那幫人,手伸得太長了!打著引進設備的幌子,幹的盡是些齷齪勾當!放心,這事我管了。”

他看了一眼秘書,秘書立刻會意地點點頭。

“那批熱分析儀,三天之內,保證一臺不少地發往沈陽!誰敢再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向真心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鼻子一酸,深深鞠躬:“謝謝首長!”

“謝什麽?這是國家急需的設備,該謝的是你們這些搞技術的。”

周振邦擺擺手,目光再次落到沈屹臉上,又看了看一旁的向真,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近乎促狹的笑意。

他拍了拍沈屹沒受傷的肩膀:“行了,別裝了,知道你早醒了。這點警覺性都沒有,白在敵後鉆那麽多年了。”

病床上,沈屹緊閉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昏睡的樣子。他看向周振邦,沒什麽表情,只低低叫了聲:“老團長。”

周振邦哈哈大笑,指著沈屹對向真說:“看見沒?這小子,從小就這死德性。犟驢一頭,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槍頂腦門都不帶眨眼的。在戰場上,是條鐵骨錚錚的好漢!可這下了戰場啊……”

他話鋒一轉,眼神在沈屹和向真之間打了個轉,笑意更深,帶著過來人的了然和調侃,“……槍炮陣易過,情人關難闖啊!①小陸同志,這小子要是犯渾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老團長!”沈屹眉頭猛地一皺,聲音帶著警告,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向真懵了。啥情人。她領導還有啥前情往事?

她微微瞇起眼睛。

設備和處罰蛀蟲的事有周將軍,不用再擔心了;她現在倒也不怕和不避諱領導的八卦了,可她不可能跟領導的領導八卦啊。

憋死了。

向真低頭憋紅了想八卦的臉。

“行了行了,不逗你們年輕人了。”周振邦看了看兩張紅臉,見好就收,心情愉悅地拍拍手,“沈屹,好好養傷。小陸同志也辛苦了。設備的事解決了,但你們在京城鬧出這麽大動靜,還傷了人,部裏有些人臉上掛不住。正好,我自作主張,替你們在部裏請了兩天假。”

他大手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家長作風:“後天,我帶你們逛逛北京城!爬長城……嘖,他這樣算了。後天剛好周一,就去看升旗!年輕人,不能光知道埋頭搞研究!就這麽定了!”

一天後,清晨,天安門廣場。

深秋的寒風凜冽,卻吹不散廣場上肅穆而莊嚴的氣氛。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巍峨的城樓在晨曦中勾勒出雄偉的剪影。

周振邦一身筆挺的軍裝常服,身姿如松。沈屹手臂上還纏著繃帶,外面套著大衣,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站得筆直。向真裹著厚實的棉襖,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城樓的方向。

雄壯的《義勇軍進行曲》驟然響起,劃破黎明的寂靜。鮮艷的五星紅旗,在無數道熱切目光的註視下,伴隨著噴薄而出的朝陽,在旗桿護衛戰士有力的臂展中,冉冉升起。

那一刻,萬籟俱寂。

只有國歌在回蕩,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招展的聲音。

金色的陽光潑灑下來,照亮了廣場上每一張肅穆而激動的臉龐,也照亮了那面鮮紅的旗幟。

周振邦敬著標準的軍禮,目光追隨著上升的紅旗,眼神深邃如海。

沈屹微微仰著頭,晨光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輝。他看著那旗幟,眼神專註而覆雜,有一種向真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近乎溫柔的虔誠。

向真站在他們身邊,仰望著那面在晨風中舒展的紅旗,感受著腳下這片古老大地在新時代脈搏的跳動。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情感在她胸中沖撞。

穿越時空的迷茫,實驗室裏的挫敗與狂喜,鞍鋼的爐火,沈陽的風雪,京城的刀光與酒局……所有的顛沛流離、驚心動魄,仿佛都在這一刻,在這面迎風招展的旗幟下,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和意義。

她想,她不是為了茍活才來到這個時代。她的知識,她的生命,註定要融入這面旗幟所指引的的征途。

升旗儀式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周振邦放下敬禮的手,拍了拍沈屹沒受傷的肩膀,又看向向真,目光帶著長輩的慈和與期許:“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拼了命也要守護的東西。比血肉築的長城更持久,比鋼鐵鑄造的堡壘更堅固。你們搞出來的新材料,最終也要為它服務,讓它飄揚得更高,更久啊。”

他頓了頓,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兩人。

沈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向真被晨風吹亂的發梢上,而向真還沈浸在升旗的震撼中,眼神清亮,毫無雜念。

周振邦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語重心長:“路還長。年輕人,世界都在等著你們去征服。設備啊,只是開始。”

-

回沈陽的火車緩緩啟動,月臺上周振邦和他的警衛員們的身影漸漸變小。

軟臥包廂裏,沈屹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華北平原。手臂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但設備順利解決的輕松感,以及身邊人安然無恙的慶幸,讓他緊蹙的眉頭舒展了許多。

向真坐在對面,正低頭翻看著周振邦秘書最後塞給她的一疊資料——是那批西德熱分析儀的詳細參數清單和使用說明的影印件。

她看得專註,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指尖在紙頁上劃過。

“看什麽?”沈屹低沈的聲音打破安靜。

“啊?”向真擡起頭,晃了晃手裏的紙,“設備清單。周首長給的,很詳細。不過……”她指著其中一頁,“這臺高溫蠕變試驗機,附件清單裏少了幾項關鍵的夾具模具編號……不知道是影印漏了,還是……啊,找到了。”

沈屹的目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秀氣眉頭,看著她指尖劃過紙頁時專註的神情。車廂頂燈柔和的光線灑下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兩天前胡同裏她扔玻璃缸和潑水的兇狠,升旗時她眼中的震撼與純凈,此刻研究設備時的專註與聰慧……不同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交織重疊。

一種強烈的沖動湧上心頭。

“陸向真。”他忽然開口。

“嗯?”向真疑惑地擡眼看他。

沈屹看著她清澈見底、毫無防備的眼眸,那裏面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所有在周振邦調侃下翻湧的、在生死關頭幾乎破土而出的熾熱情感,此刻卻像被什麽東西哽住。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一絲輕微的緊繃:

“下次……如果再來北京。”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字句,“我帶你……單獨去爬長城。人少的時候,景致更好。”

向真楞了一下,隨即眉眼彎了起來,帶著點完成任務般的輕松笑意:“好啊!等設備到了,高溫合金項目有突破性進展,咱們再來跟首長匯報的時候,正好去。”

她顯然只把這當成了領導對下屬工作間隙的放松安排,全無半點旖旎心思,說完又低頭埋進了那疊設備清單裏,嘴裏還小聲嘀咕著那幾個剛剛缺失的編號:“這幾個為什麽在這裏呢,和別的有什麽不一樣……”

沈屹看著她又沈浸回自己的世界,看著她毫無所覺的側臉,看著她細碎的發絲垂落頰邊……心底那洶湧的浪潮,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轉過頭,再次望向窗外。

廣袤的華北平原盡頭,天際線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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