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

（幸村視角）

病房內只剩下垂死般的吸氣音。

卡卡西這句話像轟隆隆的雷聲，不斷回蕩在幸村耳邊。

他想捂住耳朵，可他的雙手沒有作用。他想逃避這一刻，可卡卡西的手牢牢抓著他，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只能狠狠合上眼皮，就好像斷頭臺，哐地一聲落下。

焦灼的黑暗存不住一顆安穩的心，他的意識一墜再墜，直至墜入地獄，然後浸滿冥河水。

他努力保持冷靜，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他聽到卡卡西的呼吸變輕、變急，而那雙始終捧著他的臉的手也緩緩脫離——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這聲音鉤回他的意識。

幸村重新睜開眼，他看到卡卡西隱隱偏過頭，眼神從期待轉為落寞。

而臉上依舊在強顏歡笑。

幸村的肺部仿佛失去了全部力量，每吸一口氣都要耗費渾身的力氣。

“不是——”他擡起雙手，像用筷子一樣去夾住卡卡西。因為他有一種預感，如果他此時什麽都不做，卡卡西恐怕會就此離去，然後很久都不理他...

幸村說：“卡卡西，你誤會了這份感情——”

卡卡西靜靜地看著他。

“是你是誤會了這份感情——才會認為這種感覺是愛——但不是的——”

卡卡西垂下眼，看向他纏著繃帶的手。他的目光跳動，幸村看不懂那種眼神。

他繼續說：“因為人的感情有很多種，愛也有很多種——如果只是因為我們很在意彼此，渴望保護彼此，那真摯的友情同樣可以做到這一點...所以這不是愛。”

“......”卡卡西突然擡頭，又皺了皺眉，他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這...不是愛？”

“嗯。”

“...幸村，可我說的是我很喜歡你啊...我說的不是愛...”卡卡西猛地湊近他，直勾勾地看著他的雙眼。

“嗯？”幸村沒聽懂這兩者的區別。

“所以，這並不是愛那種高尚的情感吧...只是喜歡而已吶...”

“什麽意思？”

幸村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可他還沒能反應過來，卡卡西的手就抓住他的胳膊。

緊接著，一個發力，幸村被拉向卡卡西。

“等等——餵！”幸村僵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卡卡西的面孔變大、變清晰。這突然湊近的距離讓他緊張，他不斷回想起夢中那一幕——

也是這個角度。也是這個距離。

只不過那時卡卡西的臉上沒有面罩，沒有睜眼，他的眼神更沒有這麽引人沈淪——

卡卡西眼中的情感像黑洞一樣將人越吸越深，無從掙脫。

因此，幸村只能默默等待著他們的之間距離變短，最終停在一堵薄薄的空氣墻兩側...

這個距離太近了...跟夢中一樣近...

所以這個距離太危險了...比夢中還要危險...

幸村恐懼地躲開視線。

他垂下眼，目光又落在卡卡西的手上。他看到那只手正沿著他的手臂而上，攀至他的肩頭、脖頸，直到輕輕攬住他的後腦。

那手指的撫摸帶來電流般的酥麻感，樹根一樣在他的頭上蔓延生長，甚至在骨髓裏生了根。

而他們的距離還在靠近。

越來越近。

近到他躲不開視線，躲不開這張臉，躲不開那個夢。

可躲不過又怎麽樣？他縱容自己想，他只是想要擁有而已...想要擁有又有什麽錯？

他不禁看向卡卡西嘴唇的位置。只見那漆黑的布料勾勒出誘人的弧度，一切都顯得那麽恰到好處。

他不禁想，他現在只需要他伸手。伸手取下那唯一的阻隔。他們就可以接觸。接觸那與夢中相同或不同的唇。

這一刻，他幾乎忘記自己的恐懼與噩夢。

他幾乎全心全意地專註在自己眼前那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

可卡卡西的手臂卻猛地一轉，然後一把將幸村的腦袋摁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唔——”

幸村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驚得一顫。

“愛是什麽...我說不清啊...”卡卡西輕聲說，“但是呢，這種感覺...我想，只有用這種方式展示給你，你才能明白吧...”

這是什麽鬼方式啊！

幸村意識到此時自己正拿臉貼著卡卡西的心口。他尷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那僅隔著一層薄薄衣料而緊緊相貼的皮膚，正不斷朝他的臉傳來熱意。

這熱意讓他面紅耳赤——

“幸村，你能聽到我的心跳聲麽？”

咚、咚、咚...

幸村費力地眨了眨眼，幾乎不敢呼吸。

“你能聽到麽...我的心跳聲，因為你變快了...”

幸村清晰地聽到了。

他感受到卡卡西胸膛中的那陣陣悸動，正順著他們之間接觸的皮膚流動。

——像春日的暖流，足以讓萬古冰層開裂。

他同樣感受到這股心跳聲擊打在他的臉頰，一點點讓他的某一部分也卸下偽裝。

——卸下偽裝，於是兩道心跳聲開始共鳴。

幸村顫抖地喘出一口氣，他幾乎不敢想象此時自己的臉色是什麽樣的。

他只能自欺欺人地閉上眼，然後將臉往卡卡西的懷裏埋得更深。

糟糕了！他想，完蛋了！

熟悉的人的氣息瞬間充滿了他的鼻腔和肺部，果凍一般粘稠，甚至吐都吐不出去。

拜托了！他想，別是現在！

那股氣息以分子的形式擴散，作用於他的身體，又化作血液中的激素，蔓延至他的全身，勾起生理上的反應。

真的完蛋了！他想，這下要百口莫辯了！

他拼命轉移註意力，甚至搬出上個月工資條這種讓人死氣沈沈的東西，來緩解這股反應——

但卡卡西的聲音突然從頭頂上傳來。他伸出手，似乎想拉起幸村。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麽？”

明白...他當然明白...幸村貪婪地攫取著那股氣息。世上還能有人比他更明白嗎？

但明白又有什麽用？

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才格外痛苦。

他沒有動。

卡卡西還在試圖拉他。

“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呢？”

幸村沒有回答。

他幹脆伸出手，像一個直立行走的龍蝦人一樣，立即用那兩個纏滿繃帶的鉗子摟住卡卡西。

“嗯...？”卡卡西楞了楞。

“......”再等一會兒...等一會兒...他想，等這波身體上的反應過去...

幸村努力環住卡卡西的腰，他的手上更加用力，並且死不松開。

“呃...”卡卡西的身體莫名僵硬，“你...你怎麽突然抱得這麽緊呀...我...我也會很難為情的...”

“......”難為情...？現在還會有人比他還難為情嗎？幸村忍不住用臉頰蹭著卡卡西的身體，不禁感慨——卡卡西這件衣服實在是太薄了...

“所...所以是這樣麽...嗯...這...這就是你的答覆嘍？”卡卡西突然磕巴起來。

“......”答覆？去他的答覆...幸村滿不在乎地想，再拖一會兒...就一會兒...馬上他就會牢牢記住這種感覺，然後就可以借此永久戒斷了...

“嗯...雖...雖然現在這樣也很好...”卡卡西的手來回捏著他的腦袋和肩，聲音斷斷續續的，“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擡起頭吶...讓我看看你...”

“...不。”只是他戒斷不了。幸村想。

“...你在害羞嘛？”

“...不。”但他必須戒斷。因為愛是惡意。

“...呼...你這樣...讓我也有些緊張了...”卡卡西深吸了一口氣，“快起來吧...”

卡卡西一把拉起幸村，強行將他從自己身上扯下來，然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卡卡西楞了楞，突然輕笑了一聲。

“？”幸村怔怔地看著卡卡西。

卡卡西說：“什麽嘛...明明你也不是...毫無反應啊...”

幸村的臉瞬間漲到通紅。

“不是，我沒有——”

慌亂之下，他手足無措地亂動一通。此時，他想，如果不是他的手纏著繃帶，他肯定會立即扯過被子蒙住頭再蓋住整個身子，就像沙地裏的鴕鳥——

但他那兩個宛如鉗子的手臂卻什麽都握不住。

甚至，這兩條胳膊除了被卡卡西當作弱點抓住以外，起不到一點作用...

他無力地想，就比如現在——

卡卡西突然捉住他的雙臂，阻止了他打算跳下床開始逃竄的計劃。

然後卡卡西再次湊近他，將他一把按倒在病床——

愛是惡意。幸村想。因為愛會使人沈淪，愛會使人失控。愛會引人上癮、犯錯，然後終身無法戒斷。

就比如現在——

幸村睜著眼，看著卡卡西不知何時已褪下面罩，露出真容。

他又閉上眼，感受到柔軟的枕頭包裹後腦，刺眼的陽光被眼前那個身影遮蔽。

愛是惡意。他想，就放縱這一次，屈服於這股惡意。

前與後的夾擊變得越來越緊，直到所有的感官都被封閉，幸村的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個人——

唯一一個人。

卡卡西。

幸村等待著，他在黑暗中等待了漫長的一瞬間，直到他的嘴唇突兀傳來一種亦真亦假的觸感。

這觸感和夢中那次無比相似又相距甚遠。

相似之處，是同樣讓人血脈僨張，讓人無法自拔。

但不同之處也很明顯，就是這一次...這種觸感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幻境，一個人的夢魘。

這個真實之吻...竟然成了他靈魂的唯一安息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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