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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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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下一個春天

未關緊的房門漏出一道光出來,正巧照在行李箱上。

周清池垂眸看了一眼,“這不是我媽的。”

柏以夏也看出來這並不屬於姜英華,她想了想,“可能是一起回來的同事吧?”

聶嘉沅咂咂嘴,先一步上前拉開門,“你倆在這猜什麽呢?進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大門拉開,室內的歡聲笑語傳了出來,沙發上圍坐著的三人應聲扭頭。

坐在中間那位容貌昳麗,添上歲月後像珍藏的美酒一般,她訝然看向門口,第一時間就和周清池對上了視線。

姜英華揚唇一笑,親切喚道:“小池,回來了?”

柏以夏走在周清池身後,很清楚地看見他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身前傳來青年的一聲低笑,他說:“這話從遠歸的人嘴裏說出來有點奇怪了。”

室內又是幾聲笑聲,周清池又道:“歡迎回家,媽。”

姜英華眼周紅了紅,她偏過頭擡手在眼下擦了擦,眼尖地瞧見藏在周清池身後的柏以夏,有些好笑。

“夏夏,怎麽躲在清池後面?”她溫聲問道。

柏以夏噌一下從周清池身後冒出一個頭,笑嘻嘻地望著姜英華,“這可是母子重逢專場,我留給主角。”

她一貫是熱場子的人,有了柏以夏出場,有些冷卻的氛圍立馬回暖。

柏以夏親熱地喚道:“姜姨,您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您了!”

姜英華向來最喜歡她,笑意盈盈地朝她招手,“我也想你。快來,姜姨給你帶了禮物。嘉嘉也來。”

聶嘉沅絲毫不客氣,應了一聲之後就走了過去。

柏以夏響亮地回了話,伸手牽住停在門口的周清池,疑惑地把他往裏扯了扯。

周清池像是才回過神一樣,踩著她的腳步進了屋。

等三人走到客廳時,才將註意力放到那位陌生人身上。

那位中年年人樣貌儒雅,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目光柔和地看著三人,只是從他不斷張合的拳頭可以看出些許緊張。

男人拘謹地站起身和三人打招呼。

沒等姜英華開口,一旁的周清衍就搶先介紹,“這位是安叔叔。”

姜英華蹙眉瞪了周清衍一眼,眼神緊張地看著他們三個,應該說主要是看著周清池。

這位不論何時都十分冷靜的女士如今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她道:“安明。是我在那邊工作的時候認識一位攝影師 。”

天生的敏銳讓柏以夏明白了這位“安叔叔”的不一般,她看著姜英華擰在身前的雙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周清池。

和她想的一樣,周清池並沒有什麽不同的表現,他微笑著點點頭,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青年聲音和緩,禮貌問好,“你好。”

男人楞了一下,匆忙點頭示意,“你好。”他看了看三人,抱歉道,“是我突兀打擾了。”

往後的事情柏以夏沒太在意,她緊緊握著周清池的手,感受著他手心溫度逐漸變冷。

她從小就清楚,周清池不願意將自己的難過不悅表露在明面上。柏以夏總是能從細微的行為上看出他的不高興。

就想現在這樣,即使周清池面帶微笑,語氣溫和,卻整個人緊繃著,像一座石雕一樣。

她聽著周清池平靜不失禮貌地和安叔客套了幾句,感受著他和自己手掌交握間越發用勁的力度。

柏以夏明白,他在對安叔的到來感到不悅。

可柏以夏這會兒是真的有些茫然了。她能夠理解姜英華,這位和自己母親一樣的長輩。她離婚十五年,這十五年間一直將自己沈浸在工作和家庭裏。如果此時有了一位想要相處的對象,柏以夏完全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甚至於,周清衍都顯得接受良好。他顯然已經和安叔有過交流了,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一些話,也大方地誇讚著這位厲害的長輩。

但周清池隱約透露出來的攻擊性讓柏以夏摸不著頭腦。

她當然不會覺得周清池是對自己那個人渣生父有什麽堅守,沒人會比他恨周勝。

柏以夏被捏得有些痛,她悄悄掙紮了一下,輕輕地在周清池的手掌心撓了一下。

周清池像是突然被什麽敲醒了,手松了勁。他止住話頭,“今天時間有點晚了,安叔下次來家裏吃飯吧。”

安叔連連點頭,“誒,好。那姜老師,我就先走了。”

姜英華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周清池,“那我送送你?”

沒見周清池有什麽反對的樣子,她悄然松了一口氣,帶著安叔走出家門。

此刻,家裏只剩下四位年輕人。

周清衍何其熟悉自己的兄長,他撓了撓頭,直白地問道:“哥,你怎麽看?你是不是有點不喜歡安叔啊?”

聶嘉沅也擰了下眉,“是啊。我的天,你剛才的樣子真的是看得我雞皮疙瘩直冒。”

那種假意溫和的樣子聶嘉沅見的最多,她偶爾看過去時周清池眼底深處的冷意凍得她一個激靈。

“姜姨……”聶嘉沅猶豫了一下,“她如果想要再開展一段感情,是完全可以的。你不能——”

“今天有點晚了。”周清池打斷她的話,眼裏不帶什麽感情,直直地看著她,“我現在不想聊這個,改天好嗎?”

分明是和氣商量的語氣,卻讓周清衍和聶嘉沅渾身一抖,兩人支吾片刻,最後都點了點頭。

柏以夏楞楞地看著周清池,似乎是第一次見他如此模樣。

周清衍忙不疊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聶嘉沅在走的時候順道帶走了柏以夏。

柏以夏說不上來現在自己是種怎樣的想法,她沒去掙開聶嘉沅的手,被她拽著往前,匆忙地和周清池說了晚安。

周清池突然喊了她一聲,“夏夏!”

聶嘉沅因這一聲頓了下腳步,柏以夏扭頭看過去,周清池面上不安,眼神略顯掙紮,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扯著嘴角一笑。

“明天見。明天見好嗎?”他長舒了一大口氣,在柏以夏的註視裏慢慢柔和下來。

柏以夏道:“當然,我們天天都要見。”

聶嘉沅哎呀一聲,像是實在聽不下去他們膩歪,拉著人出了門。

周清池的身影被關在大門內,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柏以夏覺得自己眼花了一樣。她看見周清池向來挺拔的身姿微彎,他擡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媽呀,就說這人不好相處……你到底看上他啥呢?”聶嘉沅嘀咕著。

柏以夏壓下心中的疑問,轉而看著聶嘉沅,她迎著發小真切的疑惑,挑眉一笑,“還能是什麽?當然是什麽都看上了。”

聶嘉沅一副被她無語到的表情。她沈默了幾秒,問道:“今天,他室友是不是和你說什麽了?”

柏以夏心頭一跳,“嗯?”

“嗯什麽啊,我難道還不了解你嗎?”聶嘉沅歪頭一笑,“回來的路上,你一直在看周清池,還很沈默。”

心思被人看破,柏以夏撅了下嘴,嘴硬地妄圖歪曲事實,“我一直看他是因為他好看,你也知道他開車的時候不喜歡說話。”

二十年的發小怎麽可能被這樣說辭說服,聶嘉沅哼哼著跟著柏以夏走進她家,往玄關上一靠,“這話偏偏別人就好,還想騙我?”

她雙手一攤,“就算周清池不愛在駕駛的時候說話,他也會一直聽你說話。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事情,他向來不會拒絕你。”

話都被聶嘉沅說完了,柏以夏無奈地點頭,“好吧。許明瑯確實和我說了一些話,我只是很好奇他說那個'周清池'是什麽樣子。”

柏以夏道:“這樣一想,好想你也和我說過,說他雙標,說他……”她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聲音變得很低,“說他不一樣。”

那個在別人口中的周清池好像今晚才在柏以夏面前輕微地顯露出來。

柏以夏看過周清池難過的樣子,見過他憤怒的樣子,更多時候,她所面對的是一個言笑晏晏,眉目飛揚俊朗的周清池。

是貫穿整個童年和青春的周清池的模樣。

但剛才有一瞬間,柏以夏看見了他的疏離,不是偽裝出來的不在意和冷漠,而是由內而外從本性裏勃發出來的疏遠淡漠。

聶嘉沅雙臂環抱,點點頭,“然後呢,你覺得怎麽樣?”

柏以夏從思緒中抽出神來,不明所以地投去疑問,“什麽?”

“看到這樣的周清池,你……”聶嘉沅似乎是想要斟酌一下,但或許是考慮到她們的關系不需要這些假惺惺的東西,她直言道,“你還會喜歡他嗎?”

柏以夏失笑,她難以置信地望著聶嘉沅,有些話應該在那一瞬間噴湧而出,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柏以夏先抿著唇笑了起來。

柏以夏的笑鬧得聶嘉沅有些莫名,卻也帶動了她的笑意,“怎麽回事,你笑什麽?不是你之前說的嗎?你喜歡周清池對你溫柔,但他不是那樣的人,一直不是!”

就像是所有閨蜜看待自己戀愛腦的朋友一樣,聶嘉沅無奈地揉揉腦袋,在柏以夏含笑的視線裏惱火地彈了下她的額頭,“柏以夏,你真是沒救了!”

大門開了又關,柏以夏輕舒一口氣。放在鞋櫃上的手機嗡嗡兩聲,微弱的亮光映在柏以夏的眼中,在黑暗裏像兩簇小火苗一樣。

手機裏,是周清池對她說的晚安。

-請吃粥:晚安夏夏*^_^*

看著綴在末尾的表情,柏以夏難以控制地又笑了起來。

-

第二天姜英華攢局,邀請他們去吃飯。

周清池的廚藝大部分是師承母親,他的手藝已經很不錯了,姜英華更勝一籌。

本來林舒漾還說她剛回來就操勞,但姜英華卻說,“我在異國他鄉,想操勞都沒機會。”

兩個女人也是從小相識,分別也還是給她們帶來了許多不舍。

聶嘉沅嚼著酸甜可口的裏脊,遺憾地搖搖頭,“真可惜我爸媽沒這個口福。”

姜英華笑道:“不急,我這次回國,可能以後就不跑國外的業務了。之後咱們有的是機會聚在一起。”

柏以夏最捧場,她胳膊肘和周清池抵在一起,聞言撞了撞對方,“那好啊,到時候你和姜姨同臺競技,我們當裁判。”

飯桌上一派其樂融融,柏以夏一邊和兩位母親逗趣,一邊留意著周清池的神色。

真不知道是說周清池厲害還是什麽,看不出一絲異常,甚至還能接上柏以夏的笑話,逗得一桌子的人笑哈哈的。

但柏以夏還是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下午林舒漾和柏總都被工作叫走,晚上也沒能按時回來。

晚上桌子上就只有他們五個人,沒了其他長輩的壓制,周清衍話癆本性冒了出來,除了嘴裏有東西的時候,一刻不停地在和柏以夏聊天。

話題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到了柏以夏和周清池身上。

姜英華好奇地問道:“你們誰追的誰呀?”

柏以夏含著筷子想,周清池先一步答話,“相互都有。”

聶嘉沅不動聲色地哼了一聲。

姜英華大概明白了,她拖著嗓音哦了一下,又問:“那誰先表的白?”

這個柏以夏沒什麽可想,她揚起眉毛,微擡了擡下巴,“我!”

可能是沒料到這樣的回答,姜英華楞了一下,然後有些不讚同地朝著周清池皺了下眉。

柏以夏看見了她的表情,嘿嘿笑著往周清池那邊探了下頭,大聲道:“沒辦法,我太喜歡他了。”

剩下四人都瞪大了眼睛,聶嘉沅反應過來後直呼著“沒眼看”,周清衍牙酸地打了個寒顫,姜英華也有些忍俊不禁。

柏以夏哼哼著看向周清池,終於感覺到圍繞在他身旁的那些讓人不高興的情緒消散了。

她把手藏到餐桌底下,摸索著牽住周清池的手,四指在他掌心一敲一敲。

周清衍緩解了那陣雞皮疙瘩,看著桌下偷偷調情的兩人,突然來了一句:“到時候哥和夏夏姐結婚,媽應該不會覺得是在迎兒媳婦吧,可能會感覺在嫁女兒。”

他這話一出口,瞬間獲得了姜英華的認可,她笑得彎起眼睛,“那也說不準呢。但好在兩個人都是要在一個家裏的。”

柏以夏也沒忍住笑了起來,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周清池感情起來沒那麽高興一樣,他又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掌。

碗底哢噠一聲磕在桌子上,引來幾人的註目。

周清池放下筷子,看著姜英華,彎唇一笑,“媽,您問一下安叔明天方便嗎?要是有空的話,請他來家裏吃一頓便飯。”

這段話聽起來完全沒有毛病,但除了柏以夏和姜英華以外,沒人覺得周清池的不自在。

但作為母親的姜英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點點頭,“誒,好,媽問問他。”

周清池得到了答覆,好像放松了一些,他意識到被自己攥得死緊的柏以夏的手,突然恍然一般放開。

柏以夏卻回握住他的手,蕩在空中輕輕晃了晃。

兩人承擔了晚餐的殘局,看著洗碗池裏的泡泡,柏以夏覺得有什麽情緒在和它們一起炸開。

一起收拾完之後,周清池擠了很大一團護手霜塗在她的手上,柏以夏好笑地握住他的手,籠在自己雙手之間,“這也太多啦!”

她揉弄著周清池的手,看著他藏在睫毛下的眼睛,上前一步在他嘴唇上輕輕一吻,“和我一起好嗎?”

周清池一顫,他擡眸看著柏以夏,還是那樣溫和,他低著頭輕柔地和柏以夏蹭蹭鼻尖,呢喃道:“幫我吧夏夏。”

柏以夏點點頭,挺起胸膛,得意洋洋道:“那當然,雖然調不好那些‘少許’、‘適量’的調料,但柏師傅的刀功非常不錯,完全可以幫廚!”

聽著她活力滿滿的話,周清池笑著湊近,在她唇上啄吻著。

為了準備第二天的邀約,大家都決定早點消息。

周清池看著柏以夏依依不舍地和自己說了再見,卻蹦噠著跳回對門,心裏陡然一沈。

他從自己房間裏拿出那盞柏以夏親手制作的擺件,放在陽臺的小桌子上。

柔亮的燈光只照得亮那一小片區域,他無聲嘆息著倒進座椅裏。

耳邊傳來母親的腳步聲,他倏地睜開眼,對上她擔憂的面容。

“媽,還不休息嗎?”周清池問道。

姜英華淡淡一笑,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緩慢開口,“小池,你不喜歡安叔嗎?”

不等周清池回答,姜英華急切地說道:“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媽媽可以不和他來往了。”她兩手很沒有安全感地環繞在胸前,眼中淚光盈盈,“我知道,在你的成長裏,媽媽缺位很多,我——”

“沒關系,沒關系的媽。”周清池輕聲打斷母親自責的話語,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不喜歡。這是您的自由,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不會阻攔你。”

見姜英華還想說什麽,周清池站起身,輕輕在她肩上按了按,“我希望你也幸福,媽媽。”

“小池……”

“您沒有錯,我也沒有……”周清池微微一笑,安撫道,“去休息吧媽。您可不我熟悉安叔的口味,明天咱們還得早點去超市買點食材。”

他成功地安撫了失落的母親,姜英華緊蹙的眉頭舒展開,她也笑著,她把自己披肩披在兒子的肩頭,“你也早點休息。”

周清池目送著她進了房間,房門緩緩合上。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氣,心裏卻煩悶更甚,從吧臺抽了一支紅酒出來,又嫌不夠似地在冰箱裏捧出幾罐啤酒。

-

今晚好像格外難以入眠,柏以夏睜開眼睛,手在床上摸索著什麽。

意識到旁邊沒有另一個人之後,她果斷地從床上坐起來,無聲地捶打著棉被。

失眠讓她覺得有些口幹舌燥,她輕手輕腳打開了臥室門,踱步到客廳裏。

這樣相似的經歷使她想起不久前的夜晚,那晚她抓到了暗自傷心的周清池,得到了他對自己的喜歡。

心臟砰砰跳著,在寂靜的夜晚擾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有什麽預感一般,柏以夏調轉了步伐。她拉開陽臺的門,如有所感一樣轉頭看向隔壁的陽臺。

那裏亮著小燈,燈邊坐著一個孤寂的周清池。

柏以夏看見他因為聽見聲音轉來的臉,相距幾米遠,她覺得自己像是魔怔一樣——她好像看見了周清池在哭,眼眶紅紅的,視線有些飄忽。

因為在喝酒。

於是順理成章似的,柏以夏輕車熟路地進了周家,她擁著暖融融的毛絨外套坐到了周清池身邊,很自然地落在他的懷抱裏。

柏以夏分心地想著,幸好紅酒沒有白酒的那麽刺鼻,不然她可能會痛罵周清池一頓。

男人緊擁著她,鼻息噴在頸邊,他聲音沙啞,低聲喃喃道:“夏夏,夏夏,夏夏……”

柏以夏又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容易心軟的人,她一聲一聲地應著,“我在呢。”

身後的人沒有再說話,柏以夏只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她不知道周清池在難過什麽,只好問道:“你真的不喜歡安叔嗎?”

周清池沈默了很久,久到柏以夏以為他醉了,睡著了,才得到一句回答。

“沒有。”周清池的語氣不像是在撒謊,柏以夏卻疑惑了,可她的疑問還沒有問出口,周清池吐露出藏在自己心裏的困惑,“我只是有點……有點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什麽?”

發絲擦過臉頰,柏以夏意識到周清池在搖頭,伴隨著動作送來話語,“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語氣裏滿是艱澀,柏以夏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攥著,一擰就會扭曲地疼痛。

周清池又沈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道:“夏夏,你會一直喜歡我嗎?”

一切困惑在周清池問出這句話後迎刃而解,柏以夏頓時明白了自己這兩天從周清池身上看出的卻沒有看懂的東西。

自卑。

這真是一個完全不符合周清池的詞。

可這是真切地影響著他的東西。

柏以夏想道,我會一直喜歡他嗎?

“我一直喜歡著你。”她回答道,“我沒有想過有不喜歡的一天。”

本以為這個答案可以帶給周清池安全感,可他卻從柏以夏頸間擡起頭,眼神脆弱,薄唇輕顫著。

柏以夏很想沖他笑一笑,讓他明白自己不是開玩笑,可從察覺到周清池即將崩塌的情緒後,她心疼得笑不出來。

“你喜歡我什麽呢?”周清池輕聲問著。

這樣的問題,聶嘉沅問過很多次,柏以夏也答過很多次,她道:“我喜歡你在我眼前的樣子。”

心動早就藏在了少年時期柏以夏面對周清池的每一個瞬間裏,好的,壞的,歡快的,難過的……

那些瞬間裏,柏以夏不知道自己如何喜歡上周清池,但當她意識到這名為喜歡之後,早就深陷其中。

但周清池仍舊沒有松開擰作一團的眉頭,甚至苦澀地笑了一下。

他好像真的醉了一般,那些清醒時從不宣之於口的話,終於有了可以宣洩的時候。

他聲音顫抖,“我在你面前的每一個樣子,都是從你那裏偷學而來的。”

周清池不是一個活潑的人,至少小時候不是。

周勝心無家庭,早就醉在不知道哪個溫柔鄉裏。他厭煩教導兒子,周清池便只有冷漠可以有樣學樣。

那時候,只有在兩個妹妹面前,他可以看著無憂無慮的柏以夏偶爾笑一笑。

第一次模仿柏以夏的笑容,柏以夏的柔和,是在五歲時。

姜英華逮到周勝出軌,和他大吵一架後,她躲在屋裏崩潰大哭。她的確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可她也才不過二十多歲。

愛人的背叛讓她心如刀割,在眾人面前強裝的鎮定歸家後碎落一地。

她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周清池那時抱著幼小的弟弟,看著難過的母親不知所措。

那個毫不負責的父親沒有安撫過他的難過情緒,甚至冷眼以待。

周清池面無表情地抱著弟弟,耳邊先是母親的哭聲,再是弟弟的哭聲。

他無可求救,但對母親天然的依賴讓他不自覺上前,他湊近姜英華,小聲喊道:“媽媽——”

可情緒崩潰的女人推開了他,她極盡厭惡地看著周清池,看著他和周勝分外相似的眉眼,看著他臉上和他如出一轍的冷漠。

那是周清池直到現在會拜訪夢境的記憶。

女人尖叫著喝退他,“你別過來!”

周清池無措地踉蹌著坐倒在地,他茫然地緊摟著哇哇大哭的弟弟,眼裏露出不解的驚恐。

女人抽泣著看著他,眉頭難過地擰作一團,像是在看著什麽特別憎惡的人一樣,她喃喃哀求著,“為什麽?為什麽不笑一笑呢?為什麽和他一樣?”

小周清池答不出這樣話,他甚至不懂媽媽在問什麽。

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耳邊兩人的哭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哢噠。

房門突然打開,門廳處溜進走廊的幾縷光線。一個有些亂的腦袋支進來,女孩圓溜溜的眼睛直看著周清池。

她似乎被人交代了什麽,小心地走進房間。

她步履輕快,幾乎是小跑著到了三人旁邊。

小柏以夏眨著眼睛,似乎是不理解為什麽姜姨在哭,為什麽弟弟在哭,為什麽清池哥哥看起來也要哭。

她擔憂地輕輕拍了拍姜英華的肩膀,伸手從小周清池懷裏抱住哭泣的弟弟。她艱難的摟著小孩,又伸出一只手拉住小周清池。

媽媽交代的任務是要把清池哥哥和弟弟帶出去,小柏以夏為難地抱著小孩,已經有些吃力了。但小手仍舊緊拉著小周清池的手。

只不過在她沒有把小周清池帶出去,而是拉到了姜英華面前,她的眼睛在黑暗裏亮晶晶的,像燃著火光一樣。

小柏以夏指了指姜英華,面朝著小周清池,抿著嘴唇,很甜很甜地笑起來。

周清池忘不了這個笑容,他在小夏帶著弟弟走後,站在姜英華面前楞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學著柏以夏的樣子,抿著嘴唇揚起嘴角。

他帶著哭腔,卻笑著看向哭泣的母親,小聲地喊道:“媽媽,別哭,小池陪著你。”

姜英華再一次大哭,但在這之後,她像一顆不斷生長的樹一樣,極速撐開樹冠,將孩子庇護在下面。

周清池後來,再也沒從柏以夏身上移開視線,他學著柏以夏微笑,學著柏以夏待人……

生父沒有教過他的東西,他從喜歡的人那裏學來了。

而第一個就是溫柔的笑容。

淚水順著面龐落下,周清池藏了數年的委屈不解在這一瞬間清朝傾巢而出,他道:“如果你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會喜歡我嗎?”

“什麽樣?”

周清池瑟縮了一下,卻還是說道:“我不喜歡和小孩子玩,他們好吵,還總是弄臟我的褲子。”

柏以夏破涕為笑,“嗯。”

“我也不喜歡和樓下的爺爺奶奶聊天,他們總是一個話題說好幾遍,我聽得好煩,好煩。”

柏以夏擡手捧住他的臉,點點頭,“我知道了。”

“我討厭那些喜歡你的人,我不想看見他們對你笑。你是我的。”

柏以夏指節抹開他的淚水,親吻落在微涼的面龐上,她哽咽道:“好,這也沒什麽。”

周清池閉上眼睛,在她掌心裏蹭了蹭,聲音很輕,“所以,你還會喜歡我嗎?”

柏以夏不再難過,她低笑一聲,“周清池,我喜歡你在我面前的每一個樣子。”

可能是真的沒救了,昨天聶嘉沅問她看見不一樣的周清池時有什麽想法時,柏以夏說:

“很帥!是不一樣感覺的清池哥哥。”

她緊摟著周清池,“我很高興你一直都在看著我,如果你的視線移到別人身上,那才是不對的。”

“所以世界上沒有如果,”柏以夏低頭看著周清池,像是很多次,每一次她對著他一樣,她彎起眼睛,“你就是你,而我愛你。”

淚水滴滴落下,柏以夏來不及擦拭,周清池也阻攔著她,他放任自己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柏以夏,唇瓣顫抖著。

直到外面起了風,他聲音沙啞,“謝謝你,夏夏。”

“嗯?”

像無數次那樣,周清池對著柏以夏揚起笑臉,“柏以夏,謝謝你愛我。”

他早就不記得那是一個什麽樣的白天或是夜晚,不記得是盛夏還是寒冬。

但柏以夏的笑容是和煦的春光,牽著他的手,像今天一樣,帶著他邁進無數個春天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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