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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6:李護國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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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6:李護國番外(下)

墻壁上還貼著泛黃的世界地圖,寫字桌上的“優秀學生”獎狀早已被青苔遮去了大半。

房子後來應該被人偷過,窗戶砸爛了好幾扇,屋裏凡是值錢點的家具家電都已經被偷走。

而這些破窗子讓風雨有機可乘,日積月累的地面都爬滿了青苔。

屋子裏顯然已經不能住人。

李護國在屋裏轉了一圈後不得不又重新回到小賣部前。

蔡芳熱情地給李護國找了間屋子臨時住下。

聽他的意思是等自家房子重新裝修好了還是要住回去,哪怕有的是免費屋子能住也沒打算住。

如此折騰了小半個月,膩子一幹李護國果真就搬回了那間屋子。

還沒來得及通電的屋子安靜得可怕,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呆呆看著窗外月光。

屋子裏仿佛到處都是回憶。

飯桌上一家三口邊吃飯邊說笑的場景歷歷在目。

寫字桌前,軟秋輔導兒子做作業氣得暴跳如雷。

還有這張床上,軟秋靠坐在床頭,笑瞇瞇地盤算著兩口子工資發了多少,又能存下來多少錢。

腦海仿佛被各種回憶所完全充斥。

幸福的、難堪的、痛苦的。

所有回憶翻湧在心頭,不知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打濕了枕頭。

他回憶起剛到北城的那幾年,被大城市的霓虹晃花了眼,因為其他人的恭維漸漸迷失了方向,慢慢沈淪於那些虛妄的欲望。

他開始嫉妒高明所擁有的一切,總覺得憑什麽高明可以而他李護國不可以。

後來他被那些欲望淹沒,卻讓真正的幸福如同流沙從指縫中全部溜走了,到頭來只剩下他還獨自停留在原地。

月色一點點地浸染了房間,將他徹底籠罩在了黑暗中。

這天夜裏他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裏他帶著妻兒同樣跟著高明一家回到北城,也如同記憶中那般住進高家後院的屋子。

不過夢就從那時候開始變得完全不一樣。

李護國沒有變,依舊還是那個完全堅定相信著高明的李護國。

他在[安平運輸]老老實實地幹了下去,一次又一次跟著高明在商場上乘風破浪。

妻子軟秋開了家服裝商店,兩口子偶爾會為了兒子李帥帥的教育問題爭吵,但第二天準會和好,繼續著那種平凡但不平淡的生活。

李護國在三十五歲那年成為了公司副總,至此別人都稱呼他李副總。

哪怕帶了個副字,李護國依然很滿足。

四十的李副總選擇避開翠娘示好,每天和高明一起下班買菜,甚至還練就出了一手堪比餐館大廚的廚藝。

父親過世前幾天,軟秋提議帶父母到醫院體檢,就是那次體檢讓父親查出了心臟堵塞。

在醫院提議下,李忠安裝了心臟支架,半個月後成功出院。

李護國的夢裏,兒子李帥帥並沒有患上白血病,和高念平一起從初中直至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他和軟秋順利過完結婚三十周年的紀念日。

之後疫情爆發,他跟著高明一起運輸救災物資,幫助了許多生活面臨困難的群眾。

陳蘊也並沒有感染,反而在前線工作中還研究出了專門的疫苗。

時間就是這樣緩緩流逝而去,他們成了四個白發蒼蒼的老頭老太太,還相約著一起出去旅游,約定好了死後也要做鄰居。

但夢裏的幸福就是如此短暫,天光大亮的時候就是李護國結束所有美夢的時刻。

陽光一寸寸地照到李護國身上,

李護國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入目之處的一片白讓他有瞬間恍惚。

臉頰處傳來的潮濕感讓他知道所有的美好都只是場夢而已,擡手抹了把還沒幹的眼角,緩緩坐起了身。

陽光照在他寫滿疲憊與悔恨的臉上,像是一場無聲的宣判。

生活漸漸走上了正軌。

李護國給家裏添置了不少家具,也學著劉從武他們,在廠區找了塊空地開墾種菜。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也這麽不容易。

也理解了以前軟秋和陳蘊為什麽執著於在小小的院裏種菜,連窗臺上的花盆也要種上幾顆蔥。

自己種的菜吃進嘴裏確實好吃。

學會種菜只是第一步,李護國接下來跟著黃學工學會了網購。

他們想要去趟鎮子上不方便,可網購的話每周快遞員會往機械廠跑一趟,專門送他們買的快遞。

這樣一來生活用品幾乎可以通過網購解決,他還買了不少家具家電,把家裏裝扮得煥然一新。

風平浪靜地過了兩個月,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適應了廠裏的生活。

這天天氣很清朗,李護國和往常一樣澆完菜地來到了蔡芳的小賣部前。

“嫂子,今天是快遞到的日子吧?”

“是。”

蔡芳從墻上取下條破毛巾丟過去,李護國接過來自然而然地拍打起身上的灰塵。

早上幫著黃學工扛了幾捆玉米桿子回家點火,身上粘了不少碎屑。

“今天老劉要去縣城修鐮刀,你有啥要帶的?”蔡芳問,餘光忽然瞥見李護國上衣兜裏露出的藥瓶,又問:“止疼藥要不要幫你帶兩瓶回來?”

“還有。”李護國把藥瓶拿出來晃了晃,隨即整個人都一怔。

隨身攜帶的止疼藥好像還是剛回來那幾天買的,到現在兩個多月過去只吃了兩三回,藥瓶裏滿滿當當的藥片都沒怎麽動。

“那我去叫老劉,晚了趕不上班車。”

“……”

沒一會兒,蔡芳走了出來,臉上笑意吟吟。

“你劉大哥說今天不去縣城,明天再去。”蔡芳樂呵呵地說著,忽然轉身往門口掛著的鏡子走去:“我也要好好收拾一下,免得等會兒見了認不出。”

“誰要來?”

李護國還在為最近沒吃止疼藥而高興,笑瞇瞇地問起蔡芳。

“胡鋼鐵說一會兒他要和幾個咱們機械廠的老職工來看看老廠子。”

劉從武從屋裏走出來,穿著也能看得出來是精心打扮過,下巴上的胡子剃得幹幹凈凈,看著精神了好些。

“胡鋼鐵?”

一聽到這個跟高明有聯系的名字,李護國心裏就是咯噔一聲。

劉從武正興奮中,完全沒註意到李護國的表情變化,跟蔡芳興高采烈地說著剛接到的電話。

胡鋼鐵和幾個廠子的老職工們是跟著高明來泮水縣參加由縣政府舉辦的招商引資會。

會議結束後大家夥商量著來老廠子走一遭,順便會一會他們這些老熟人。

“一會兒上讓學工騎車帶你去鎮上多買點菜,聽說要來四五個人呢!”

“豬蹄也買,魚也買。”

兩口子商量著買什麽菜招待老朋友,李護國悄悄地退到商店外,有感應似地往廠子大門方向看去。

四輛黑色轎車駛來……

“怎麽這麽快就來了!”劉從武趕緊走到路邊,沖那幾輛駛來的轎車拼命揮手。

“我給學工他們打電話。”蔡芳則是叫道。

車子緩緩停下。

“劉科長。”

副駕駛座率先按下車窗,早已白發蒼蒼的胡鋼鐵探出頭來,激動地揮舞起手臂。

“老胡。”劉從武激動地上前握住,滿是唏噓:“科長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現在叫我老胡,老胡親切!”

“老胡!”

車門陸陸續續打開,楊菊花和馬志剛等幾個劉從武認識的人陸續走下車。

離開時是中年,再見時大家都已經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人,年紀最大的劉從武眼看就要八十歲,算得上正兒八經的耄耋老者。

“不光我們,高明也來了!”胡鋼鐵往最後一輛黑色轎車指去,笑容滿面:“咱們這次回老廠全靠高明的女婿,還給咱們包了機票和酒店錢,我們只管來就是。”

“爸。”

最後一輛轎車先下車的是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穿著名貴西服,卻處處都透著股小心翼翼。

他打開後車門,攙扶出一位氣場十足的老者。

那老者穿著看似很簡單,但光看合身的版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

“劉科長,蔡嫂子。”

老者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老氣,依舊清朗而且有力。

就是這一聲稱呼,讓劉從武立刻認出了他是誰,雙眼瞬間瞪圓,激動地手指連顫抖:“高……高明。”

“是我。”

一時間,商店前變成了熱鬧的寒暄場地,大家熱熱鬧鬧的說著話。

從詢問各自生活情況到回憶起曾經的日子,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李護國呢?”

不知過了多久,蔡芳忽然發現剛才還在門口的李護國不見了人影。

轉頭私下尋找都沒看到人影。

“李護國?”高明臉上滿是驚訝,不由也跟著四處張望起來。

疫情之後李護國就失去了消息,沒想到他竟然也回到了泮水縣。

而蔡芳幾人接下來的話讓高明更是驚訝。

“你是說……李護國以後就住廠裏不打算回去了?”

“可不是!他連北城的房子都轉到了兒子名下。”

黃學工打聽得最清楚,好些事連劉從武兩口子都不清楚。

李護國是抱著老死在廠子的決心留下來,連棺木籌劃好了上鎮子裏買好暫存廠房裏。

“他住在……我去看看他。”

“爸,我扶你去。”

陸成均連忙出聲。

高明幾個月前才因為胰腺炎剛住了一個多月院,要不是這個投資會必須參加,家裏人哪會準他奔波勞累。

“我自己去。”高明擺擺手:“我倒要看看他要躲到什麽時候才肯見我。”

自從鬼門關裏走了一趟回來,很多事他都已經看開。

高明一個人漸漸消失在轉彎處。

他仿佛知道李護國住在哪,徑直朝著那棟三層小樓走去。

樓道裏打掃得幹幹凈凈,過道上還擺放了些廢料和雜物。

高明走到那兩扇刷了新油漆的門前,不由微笑起來。

叩叩叩——

房門敲響。

高明的聲音冷靜而又緩慢:“李護國開門。”

屋裏的電視聲戛然而止。

高明又敲了敲門說道:“你刷你家門為什麽要把我家的門也刷了?”

嘎吱——

李護國淚流滿面地從陰影走了出來。

一道門的兩邊。

他們從白發蒼蒼的老者好似瞬間又回到了風華正茂的年輕時光。

一切都仿佛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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