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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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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電話

兒科的隔離病房通風效果極差, 只要走進病房就永遠飄散著股子消毒水味。

今天的消毒水味中還夾雜了些嘔吐物的酸臭味。

陳蘊走進去時,像一道溫潤的光照進了病房。

李護國憔悴的臉猛然闖入眼前, 跟前不久那個意氣風發的老板完全判若兩人,眼角上的淚漬都還沒幹涸。

“穿刺結果比預估的好。”

陳蘊輕聲說完,臉上總算帶了點淺淺的笑容。

“陳姨。”李帥帥轉過頭看向陳蘊的方向,才兩天時間眉眼中就已經帶上了濃濃的虛弱感。

“胃不舒服?”陳蘊坐到床邊,視線從床下的垃圾桶劃過:“穿刺完需要吃清淡好消化的食物,你怎麽給孩子弄雞蛋炒飯?”

“是帥帥想……”李護國沒說完,痛苦地抓住頭發用了扯了下:“都怪我。”

孩子聽不懂話, 家長卻也沒把醫生的話聽進去,確實該怪大人。

“下午帥帥他奶奶來陪孩子?”

“我媽怪自己沒照顧好帥帥,昨天晚上哭了大半宿, 今早發高燒我二叔送醫院去輸液了!”李護國又撓了撓腦袋,煩躁加深:“我下午得去簽個合同, 一會兒我從公司叫個人來幫忙看著。”

“我聽心內科主任說唐浩的情況比較輕微,手術今年明年做都行。”

“半路夫妻。”李護國撐著膝蓋站起來, 皮笑肉不笑地呼出口氣:“我心疼我親生兒子, 人家也心疼她肚子裏出來的娃娃。”

兩個孩子的病在醫生看來有輕重緩急, 但在親生母親眼裏當然自己孩子最重要。

胡月娥找李護國要錢,決定立即給唐浩做手術, 還把楊菊花叫來幫忙一起在醫院照顧孩子。

至於李帥帥,住同個醫院她都沒來瞧過一回。

李護國怎麽想陳蘊猜不到,但胡月娥以後對李帥帥如何大家都能看出一二來了。

“高明和念平一會兒就到。”

一句話說完, 陳蘊脫下白大褂才坐到病床邊。

“那我去找找吳主任,看看接下來該怎麽治療。”

自從李帥帥住進醫院,李護國就能明顯感覺到周遭人對他特別冷淡,所有的話題除了李帥帥病情外再也不會多說一句。

李護國走到門口都沒聽到陳蘊回話, 心裏嘆了口氣才繼續往前走去。

“陳姨。”李帥帥忽然從被子裏伸出手,陳蘊張開掌心握住:“你是不是想喝水?”

李帥帥搖搖頭。

“陳姨,我是不是得了非常嚴重的病?”

這兩天他做了好多檢查,當長長的穿刺針刺進身體時,迷迷糊糊間聽到醫生們小聲地說著可惜了之類的話。

李帥帥從大人之間的交談就能感覺得出,病應該很嚴重。

陳蘊嘴皮動了動準備說,高念平的聲音卻忽然在病房裏炸開。

“帥帥!”

“念平哥。”

高念平像頭小獸似的衝了進來,獻寶般將書包放到床上:“帥帥,你猜我帶什麽來了!”

“洋畫片。”

“你怎麽知道!”

“我都看到了。”

書包拉鏈剛拉出條縫,李帥帥就看見了許多張花花綠綠的洋畫片。

“不止洋畫片,我還帶了彈珠和粉筆,等你病好我們去樓下跳房子。”

高念平興奮地展示著自己帶來的諸多玩具,本來還想一一都擺到病床上,被陳蘊一個眼神阻止之後轉而全堆到了床頭櫃。

“明天放假,我可以在醫院陪你玩兩天哦!”

“真的嗎?”

“你看……”高念平這才興奮地指向剛進門的高明:“我爸還給我帶了枕頭。”

“我的病……可能好不了了。”李帥帥忽然嘆氣,音調裏滿是失落。

“……”

陳蘊鼻子一酸,將高念平拉到床邊坐好,自己則坐到椅子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些沈重:“帥帥骨髓裏長了許多壞細胞,接下來要打針吃藥,把壞細胞殺死就能治好,只是……”

“只是什麽!”高念平焦急地抓住陳蘊胳膊,聲音裏都帶上哭腔:“治不好是不是就跟李爺爺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

“當然能治好!”陳蘊立即反駁,安撫地拍拍兒子耷拉下去的肩膀:“媽媽什麽時候騙過你們?”

“真的!”李帥帥眼前猛地一亮,也抓住了陳蘊手臂。

“當然。”陳蘊摸摸那顆頭發絲都黏到一起的腦袋,語氣盡量輕松地繼續往下說:“但是……過程會很難受,可能會比你現在還要難受。”

“我不怕!”

“我相信你。”陳蘊沖兩個娃娃擺擺手:“到時你可能會沒力氣,還會吐,有可能還會掉頭發,只要你全部都扛過去了……那壞細胞肯定就能全部殺死。”

“我能堅持。”李帥帥激動地從被子裏坐了起來,像是生怕陳蘊不相信,連連拍著胸口保證:“我一定能打敗壞細胞。”

“那來拉鉤。”陳蘊伸出小拇指。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輕輕勾了勾,似乎剛才那番話帶來了無盡力氣,李帥帥又活潑起來。

“念平哥,咱們來看書吧。”

“好呀!我還帶了《歷險記》下冊,我專門去音像店借的書。”

“我先拿護士站消個毒你們再看。”高明趕緊搶走那本看著就臟兮兮的故事書,打濕毛巾給兩人擦幹凈手:“我和你陳姨先去洗毛巾,你們不準到處亂跑。”

“知道啦。”

難受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陳蘊說能治好,對李帥帥來說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

兩口子出病房前,兩個孩子已經藏在被子下說起了悄悄話。

聽內容好像還跟學校內容相關。

“吳主任怎麽說?”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白細胞計數沒有顯著升高,吳主任預估治療的預後應該不錯。”陳蘊勉強笑了笑。

按照眼下的醫學水平,吳主任說兒童急性白血病L1型已經有百分之七十的治愈率,且預後較好。

但她擔心的是剩下那百分之三十。

“我一會兒寫幾張食療方子你帶回去,讓媽熬好送醫院來。”

高明頓了頓,很快點頭說“好”

“方嬸子病了!”陳蘊嘆氣,明白高明遲疑的原因,話說得毫不留情:“李護國……我不相信,靠他不如靠我們。”

“我明白。”

水房中熱氣氤氳,不知是哪床的病房家屬正在接熱水洗衣服。

陳蘊把盆放到水龍頭下,也打算接熱水洗衣服。

高明將毛巾和帶著嘔吐物的絨衣扔進水盆,並輕輕擠開了陳蘊:“最近公司事兒也多,我忙完就盡量往醫院趕。”

“你忙你的,這兒有我!”陳蘊卷起袖子笑道。

“軟秋的電話還是沒人接?”高明忽然問。

陳蘊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淡了許多,神色中也有些困惑解不開:“昨天打沒人接,今天打就打不通了!”

年初軟秋還隔三差五地給李家打電話,連李帥帥的讀書成績都問得相當仔細。

可真等出了事,陳蘊給軟秋留下的座機號打過去卻一直打不通。

“真出了事一個都靠不上!”高明的語氣不禁帶上了絲埋怨。

“我去找吳主任借電話再打一個。”

“不用找吳主任,我兜裏就有電話。”

陳蘊從高明黑色呢子大衣兜裏摸出個手掌大小的銀色按鍵手機,比家裏那個加天線有半米長的大哥大小了不少。

“剛買的?”陳蘊拿在手裏驚奇得翻來覆去看。

“有個做手機生意的朋友看我還用座機,從深市捎了個來,讓咱們也湊個熱鬧!”

透過水汽依然能看得出高明笑得眼睛都瞇成縫,沾滿泡沫的手曲起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下陳蘊:“以後你用。”

“我天天除了醫院就是家,根本用不上。”陳蘊摸索手機蓋上凸起的外文字母,笑了笑:“你帶身上,以後孩子們打電話喊爸爸回家吃飯才聯系得上。”

花費幾毛一元打電話叫人回家吃飯當然是玩笑話,這種還沒有量產上市的手機有多昂貴陳蘊自然清楚。

幾千上萬元的手機在陳蘊手上作用跟座機差不多,但在高明手上偶爾卻能成為生意場上的“籌碼”

陳蘊不懂商場……但沒吃過豬肉總也看過豬跑。

“找著機會再買一個,咱們兩口子一人一個。”

陳蘊衝高明擺擺手:“還不如給家裏添臺洗衣機,咱家人多,洗個衣服都費勁!”目光鎖定在手機屏幕上只有可憐一點的信號上。

“我找個有信號的地方打電話,你洗完給兩個孩子買點中午飯吃。”

“成!”

手機再貴,在沒有信號的住院部就跟磚頭沒什麽區別,陳蘊在走廊的每個窗戶起前都試了試,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樓下。

電話總算撥打成功。

嘟嘟——

伴隨著話筒裏傳來的接通聲,一道沙啞得分不出男女的聲音忽然在聽筒那邊響起。

“你好。”

“你找誰啊?”

接電話的人清了清喉嚨,陳蘊這才聽出對方是個男人,年紀還應該不輕。

“你好,我找軟秋。”

“……”

聽筒對面很短暫的沈默後,男人聲音再度響起,跟喉嚨裏含了口老痰似的吐字模糊。

陳蘊覺得這人應該是土生土長的廣市人,盡量咬字發音中還是能聽出淡淡的廣市口音來。

“我兒媳跟兒子老出去談合同了,應該下午才回得來啰!”

陳蘊:“……”

“你誰啊?有什麽事找她?”

“兒媳!軟秋已經結婚了?”陳蘊吃驚反問,似乎覺著自己不小心聽岔,又忙把手機換了個手拿著:“您是誰?”

“軟秋是我兒媳,她和我兒子上個月剛結婚。”

陳蘊:“……”

“你到底是誰!不說話我掛了啊……”對方語氣明顯有些不耐煩。

良久後,陳蘊才緩緩報上自己名字,並且讓軟秋回來務給她回個電話。

軟秋結婚了……而且還是新婚。

二婚並沒有錯,可卻在李帥帥生病的這個節骨眼上。

陳蘊完全不敢想,要怎麽把這個消息跟孩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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