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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見陳蘊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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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見陳蘊父母

一向秉持沒事裝聾有事和稀泥的劉保國今天被氣夠嗆, 竟主動把方萍的來歷全講了出來。

“省革委辦公室主任鐘正國同志是方萍父親,說得更清楚點其實……”盡管嗓音還是那樣溫吞,面上的嫌惡卻在不斷加劇:“應該算是養父。”

陳蘊耳朵豎了起來, 怎麽聽著有點言情小說裏真千金假千金的故事開頭。

而方萍的情況還真有那麽狗血。

二十年前方萍養母懷著身孕到城裏去尋找當官的丈夫,路上突然發動, 在一農戶家裏生下了孩子。

其中有什麽緣由不清楚,十八年後農婦因為日子過不下去帶著鐘家真正的親生女兒找上門去。

可鐘家舍不得養育十幾年的女兒,還是繼續把方萍留在了鐘家。

這方萍從小受盡全家寵愛,性子養得飛揚跋扈,行事咄咄逼人得罪了不少人。

“好好的日子不過, 非聽信她親媽挑撥勾引自己哥哥, 結果兩人……”劉保國狠狠一拍掌攤手:“還真好上了。”

鐘家父母願意養一個霸道的女兒, 可絕不允許家裏多個得當祖宗供起來的兒媳,一直就反對兩人處對象。

接下來方萍做了件令所有人都恨得咬牙切齒的事。

她先跑到縣黨委舉報鐘正國是封建餘孽,以卑鄙手段阻礙年輕同志自由戀愛。

然後又去縣公安局把姓改回了方。

這一通鬧, 成功讓鐘正國停職檢查,全家都接受了數輪問詢和檢查。

“這事當時鬧得還挺大,都驚動了省城領導,你說這姑娘不是害人精嗎!”

“那後來呢?”

預感裏既然跟方萍有關聯,陳蘊當然想多了解些問題人物的背景。

“她從省醫院調到咱們廠醫院來,什麽原因還用猜?”劉保國說。

鐘主任親自把攪家精送走, 然後火速給兒子介紹老戰友的女兒,兩人情投意合都打算結婚了。

省醫院眾多同事都當她笑話看,楞是沒一個人說出實情。

方萍直到走進紅日機械廠都不知道自己被父母和對象放棄, 早上才會表現得如此高高在上。

畢竟以前在省城醫院趾高氣昂慣了,性子一時半會兒哪能扭得過來。

“你們都不要怕得罪她,省醫院領導私下給我打過電話, 要是方萍工作生活中再出現什麽嚴重錯誤一定嚴懲不貸。”

“上頭發話?”

劉保國點點頭:“方萍想回城是根本不可能了,要不是鐘主任的夫人念在多年養育之恩的面份上托我關照一二,她算老幾!”

揭完方萍老底後,劉保國氣沖沖離開。

養母最後的關心在第一天就全部消磨殆盡,今天方萍的所作所為估計很快就會傳到鐘家人耳朵裏。

陳蘊稍微放下了點緊繃的神經。

真蠢人和裝蠢人就一字只差,但相處起來天壤之別。

新辦公室面積和一樓差不多大,布局也沒什麽改變,唯一不同的是老式木質聽診器換成了鋼的。

窗外景色從幼兒園門口移到了國營飯店大門。

陳蘊只是隨便往窗外掃過就立刻註意到路上飛奔而來的高大身影。

“難道有什麽急事?”

昨晚高明就說了今晚要出車,這一趟得六天才能回來。

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突然在上班時間跑來肯定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如此想著,陳蘊有些坐不住了,打開門疾步來到樓梯口等待。

很快,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長腿擡起跨過兩個臺階,幾步就出現在了陳蘊面前。

“你怎麽來了?”

“昨天有事沒說,去你辦公室慢慢說。”高明沖著陳蘊傻樂,一副遷就縱容的模樣:“是好事,你別急。”

辦公室的門不隔音,高明話音剛落左玲玲的辦公室門就瞬間被拉開,接著葉援軍和劉保國都探頭出來,就連方萍都端著水杯走到了門口。

就是方萍神情還是那副高高在上誰都看不上眼的模樣。

“院長,這是我對象。”陳蘊笑得大大方方,在劉保國驚訝的目光裏領著高明走回辦公室。

“竟然是高隊長!”

房門關上頃刻間就將左玲玲的驚詫隔絕在門外,陳蘊連忙再問:“什麽事?”

高明笑,牽著陳蘊的手坐下,自己又拖了板凳坐到對面:“我們這次要送貨去泰城。”

陳蘊:“……”

“泰城?你要去泰城!”

泰城是陳蘊的家鄉,那裏有原身……現在是她的父母。

“你要是有什麽東西或者有信帶回去就交給我,我有兩天休息時間,到時候送去。”

“有!”

陳蘊噌地站起來,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我現在就去拿,你等著。”

“別急,有時間慢慢想,晚上才發車。”

“那我現在就去請假……”

她早打算給家裏寄錢,可礙於父母成分問題也許一直被有心人盯著才遲遲沒行動。

現在有高明親自跑一趟,陳蘊準備的那些衣服和錢正好帶回去。

回宿舍,去信用社,去商店……

陳蘊忙活到天黑,總算把要帶回家的東西都交給了高明。

穿來小半年,第一次因為激動而失眠到後半夜才睡著。

那一晚……陳蘊做了個夢。

夢裏看見前世上班的醫院,新生兒科裏也有個“陳蘊”正在忙碌。

她生活裏溫柔體貼,工作上幹練出色,在科室裏人緣非常好。

父母非常喜歡這個女兒,身邊不乏優秀男士追求。

夢真實的就像是陳蘊親身經歷。

一覺醒來,天光已經大亮。

“高明應該到泰城了吧。”

扭頭看向窗外,天陰沈沈的好似隨時都要下雨。

陳蘊翻了個身裹緊被子。

反正今天休息……再睡一會兒!

***

泰城,北強街。

高明到的前兩天,泰城剛經歷過一場大暴雨。

雨水沖垮了好幾個防空洞,幾百年的城墻磚與數面宣傳畫共同浸泡在黃泥湯裏,街上到處是赤腳的人踩著泥漿趕路。

高明又把陳蘊寫的紙條拿出來仔細比對,確定沒來錯地方。

北強街一片洪水退去後的狼藉。

青磚墻上留著兩尺高黃褐色水線,像道潰爛刀疤,巷口供銷社門楣的標語被泡成浮腫的紙漿,露出底下幾排不知什麽年代刻上去的字。

巷裏的泥水渾濁,高明原先還特意換上新衣服和新鞋,這一路騎車走來褲腿早已濺滿了泥點子。

巷子狹窄又滿是泥漿,高明只能下車推行。

巷裏家家戶戶都院門大開,全家老少齊上陣,沖洗著院裏沒過腳踝的泥漿。

“三號,就是這了!”

院裏靜悄悄的,高明架好車往院裏看去,只瞧見一個佝僂著脊背的中年人正在慢吞吞地推著泥漿。

偌大院子就他一個人在忙活,再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請問。”高明有些緊張,整理了衣領又挺直腰背,目光炯炯地開口:“這裏是陳樹老師的家嗎?”

男人動作停頓,轉頭看過來的目光裏充滿了驚訝。

已經好多年沒有人這麽稱呼過他,巷子裏的人現在都叫他陳糞桶。

“你是誰?”

“陳老師你好,我是……”高明吞了吞口水,既緊張又高興地報上自己名字:“我叫高明,是陳蘊同志的對象。”

啪嗒——

陳樹手裏的板子掉落,似乎沒聽清楚般往上推了推眼鏡:“誰對象?”

陳樹中等個子,黑框眼鏡右邊的鏡片裂開條縫,沒有眼鏡腿就用兩根黑繩子掛在耳朵上,看高明時還特意轉了轉頭用左眼打量。

陳樹給人的感覺滄桑愁苦,但長得和陳蘊很相像,特別臉型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是陳蘊的對象?”

“是的,我們正式相處已經七十二天。”

“快進來快進來。”懷疑過後陳樹臉上只剩欣喜,淌著泥水來到門前:“快跟我說說陳蘊這孩子在廠裏過得怎麽樣?”

陳樹對高明很滿意,軍人氣度沒法作假,一看就是個正直的年輕人。

“老徐快出來,陳蘊對象上家裏來了。”

正房左邊的屋裏很快有了動靜,一陣咳嗽之後徐翠華才聲音顫抖地讓高明先坐著休息休息。

“前幾天你徐阿姨有點感冒,吃了藥身體沒什麽大礙。”陳樹招呼高明把自行車推進院子,自己又拿起木板子:“你先跟徐阿姨說話,我得趁太陽出來把泥水曬幹之前把泥鏟完。”

等太陽一出來,泥水曬成泥巴,想要鏟幹凈就會變得相當費力。

“叔,我來。”高明搶過木板,再把袖管挽起來:“我力氣大,一會兒就能搞幹凈。”

“那怎麽能行,別把你衣服搞臟了。”

“臟了洗洗就行,要是讓陳蘊知道我不幹活兒光站著耍嘴皮子,回去恐怕得寫檢查。”

陳樹笑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高明只是說笑,女兒那麽軟和的性子父母又怎麽會不了解。

“那咱們一起幹,兩個人早幹早了。”

徐翠華穿好衣服從屋裏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高明三兩下就把淤泥推到墻跟邊。

老陳要推忙活幾天的活高明似乎做起來相當輕松。

“明天借兩把鐵鍬鏟出去再沖洗院子。”

沒說幾句話,高明就仿佛已經成了這個家的人,主動跑到水井邊打水擦墻

低頭看到水井上漂浮著不少枯葉,又順手清理幹凈。

老兩口看得心裏滿意,笑呵呵地站在屋門口看著年輕人忙前忙後。

能看得見的活忙完,高明才推自行車進來,把買的糕點和酒雙手遞給徐翠華。

“徐阿姨你好,我是陳蘊對象,我叫高明。”

“進屋來說,外頭怪冷的。”

一通忙活完其實已經下午兩點多,許翠華來不及仔細問高明情況,忙張羅著要準備午飯。

“阿姨別忙,我們今天下館子。”

高明把挎包打開,取出把五花八門的票,其中一半是陳蘊攢的全國通票,另一半是高明悄悄加的。

“陳蘊可說了一定要帶你們下頓館子。”高明把票推過去,又從上衣兜裏拿出幾張票:“要是不完成任務我沒法交代。”

陳蘊給父母準備了許多東西。

除票之外還有三百元錢,兩套衣服,還細心地給二老準備了煤炭兌換證。

二老推辭不過,跟著高明出了門。

“……”

好多人聽到動靜都跑到了門口來看,先前高明進巷子就有不少人註意到了。

看他和陳樹兩口子有說有笑,有人厚著臉皮問高明的身份。

徐翠華和陳樹一句都沒回,面對這些已經幾十年的老鄰居態度冷漠得還不如陌生人。

他們不理,高明當然是站在陳家人這邊也跟著冷臉相對。

來到國營飯店坐下,高明點好菜,徐翠華才說起跟鄰居們關系為什麽惡劣。

陳樹被舉報之後,街坊鄰居為了撇清關系沒少落井下石。

其中有不少相識幾十年的人還向他們扔過石頭,陳蘊的手就是那時候砸傷,要不是後來還陳樹清白沒有下放改造,他們家的房子都得被霸占。

“別看那些人今天倒是熱情,以前闖進我家搶東西時可沒手軟。”

陳樹為什麽自己做了個木板子推泥巴,那是因為家裏的鐵鍬早被趁亂偷走,不曉得哪家今天就是用他家的鐵鍬鏟泥。

“前幾天下大雨,就我家地基最高,他們闖進我家來避雨連招呼都不打,你說這樣的鄰居我們為什麽要來往。”

高明皺著眉聽完。

“陳蘊帶錢票回來的消息千萬別跟外人提。”高明擔憂。

二老心照不宣地點頭。

女服務員端來炒好的菜,一雙眼睛在高明臉上停留好半天才依依不舍移開。

徐翠華見狀,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女兒對象優秀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根本顧不上擔心其他。

況且在父母眼中女兒也同樣優秀。

“你快和我們說說你和陳蘊的情況!”比起自己,陳樹顯然更關心兩個孩子。

高明給二老各夾了筷子燒肉,放下筷子鄭重介紹起自己。

家庭條件沒得挑,自己年紀輕輕就當上廠子幹部,人長得更是一表人才。

徐翠華只覺得今天這紅燒肉吃著味道實在是香,嚼了半天都舍不得咽下去。

兩雙眼睛滿是歡喜地看著高明。

“那陳蘊呢?”陳樹掛牽女兒。

“陳蘊同志比我優秀得多,由於工作出色已經正式被提拔為醫院內科主任,國慶表彰大會……”

提到對象高明語氣滿是驕傲,細數的每件事恐怕比陳蘊記得還清。

“叔叔阿姨放心,陳蘊是個很堅強的同志。”高明誠懇地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

“……”

陳樹顫顫巍巍地從上衣兜裏摸出票,又拿出張皺巴巴的一元錢。

“去買瓶酒,今天我要好好喝兩杯。”

徐翠華還想阻止,高明卻痛快拿起票笑笑:“就讓叔叔喝幾杯,喝醉我背他回去。”

多年苦難,仿佛今天終於看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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