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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茫茫(4)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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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茫茫(4) 她死了。

剛生長出的綠葉, ‘啪嗒’隨風而落,砸在蕭敘肩頭,彈在握著火龍尾巴的手邊。

月色下斑駁的樹影在側臉忽明忽暗搖曳, 他不知在想什麽, 拿著火龍發呆。

“少主, 蘇二小姐背後接下原來吳梁的茶商生意, 日後一月往宮中送一次茶。”周叔前來匯報,順口道:“李澈的郎中已給蘇二小姐診治,她失血過多昏迷不醒, 肚子裏的孩子暫且沒事……就是郎中入宮將事稟告給李澈, 現下沒有收到回音動向,應是視而不見。”

周叔掃了眼燒毀的小火龍燈籠, 沏了杯茶推到蕭敘手邊,“少主……蘇二小姐得李澈信任,恕我多嘴,恩愛的戲碼不該繼續演嗎?”

“不用,只要她肚子裏有那條命就行。”蕭敘漫不經心搖晃茶水, “臨安之事派人查清。”

周叔:“是。茶商之事可要派人盯緊?”

“不必。遠青觀什麽近況?”

“顧小公子領兵探查,翻出十箱翻新後的新武器,不過暫未匯給李澈。”

蕭敘放下茶盞若有所思, “嗯。”

周叔:“谷倉已換成我們的人,糧草在商公子的操控下可各地隨時為我們供糧。”

“嗯。”

片刻後, 周叔拿起爐子上的茶壺準備去添水, 忽然一個侍從火急火燎沖進來。

“周管事,少主他在……何處……”侍從瞧見兩人後,一時慌張沒反應過來,驟然楞了會兒。

周叔:“什麽事, 這麽急急燥燥,不是讓你啟程去臨安?”

侍從凈忙閃到廊角,大喚叫人趕緊進來。

兩個下人一前一後擡著擔架,滿身是血的封言奄奄一息躺在上面。

手中茶盞轟然落地,在蕭敘腳邊摔成碎片,“去拿紙筆!!!”

封言手骨被擰斷,蕭敘沈著臉,拽住他的骨頭一摁,清脆一響,給他按回原位。

封言顫著腫大的手,哆嗦著簡述臨安遇到的事,話還沒說完,蕭敘已轉身回房換上盔甲,取過長槍翻身上馬。

近乎眨眼間,他已獨自駕馬立在府門前。

“少主!”周叔上前勸阻,“遠青觀動向不清,很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

“盯緊京城,整軍備戰。”蕭敘去意已決,丟下一句,勒緊韁繩,連夜出京獨自前往戎蕪。

……

戎蕪城內大戰過一場,城中破敗不堪,商販屍體掛在攤架,鮮血似泉水淌下,盛滿空置的破碗。

蘇雲青裹緊泥色頭紗,繼續往前走,又一次回到這座城池。或許她的命格裏,本就是個該死之人,逆天改命,破不了生死。

她費盡心思,機關算盡,只想活下去,最後發現全天上下,想取她命之人如此之多。

而今又回到原先身死之地,來赴她的死局。

打鐵鋪子,清脆有勁,聲音傳進她的耳朵,駐足,望著鋪子墻面掛的一把小巧又鋒利的彎月匕首,沈思片刻。

戎蕪叛軍暗兵不絕,三天兩頭一場小戰。

不遠處兵刃相見,刀槍相撞,刺耳聲陣陣。

她站在黑暗的拐角,靜默看著黑甲軍廝殺而入,與擦肩而過的‘百姓’動起手。暗兵喬裝打扮,真假難分,有時黑甲軍僅是路過,被一刀破喉是常有之事。

戎蕪不得失手。失手,賀三七會因賀老將軍‘叛國’之罪牽連,被一紙命下,當眾處罰。

如今局勢,幾方牽制,各懷鬼胎。

一場小戰平息,街邊又添幾具新屍,無人問津。風沙席卷,夜深人靜,便是一座鬼魅幽鳴的鬼城。

蘇雲青幾次經過終是不忍,尋來幾個草席蓋屍,阻擋風沙。

蓋屍那日後,城中異動,開始尋找蓋屍人。追殺她的刺客追到城中,與暗兵接頭,四處搜尋她的下落。

蘇雲青對戎蕪還算熟悉,那三處集合地,她摸了進去。在城中這些時日,大致查清暗兵分布地,足夠黑甲軍以最少軍力一舉奪城,歸為己有,甚至還能摸透李淮現有可調大軍數量。

暗兵人手一張畫像,查尋她的位置,如計劃那般,她被困在城中,五日來只能提心吊膽蜷縮在屍山成堆的驛站歇息,血猩味沖鼻不斷折磨著她。

邊關營帳,賀三七意氣風發褪去,下顎青茬冒出,發絲淩亂,曲起左腿坐在主位,包紮胳膊上皮開肉綻的刀傷。

“主將。”黑甲軍遞上一張印有虎印的追殺令,“殺了兩個烏餘刺客,從他們懷裏搜到少夫人的追殺令。”

黑甲軍的虎印在賀老將軍戰敗被殺後離奇消失,虎印麾下十萬大軍被暗算,生還不過寥寥。

賀三七楞住,奪到手中打量,蹙起眉頭,“蘇雲青?在哪?”

“戎蕪。”

……

一抹赤色狂奔在飛沙走石間,跑向整個戎蕪最高的戈壁。

“抓住她!!!”

鮮紅的頭紗襯著她玉脂般的肌膚愈發蒼白,她跑得很快,往上爬的路,沙石不穩,她幾次為躲暗器滑倒,又很快提起裙擺爬起來,追兵對準她的手腳,折磨擦傷,不要她的命,避開要害。

“往哪跑!”

蘇雲青剎在懸崖盡頭,亂石從腳尖滾下。一雙堅毅的眼睛從頭紗間露出,凝視崖壁之下密密麻麻拉滿弓對準她的人。

“抓活的!”一個刺客突然吼了一句。

她瞇起漂亮的眼睛,猜到其中緣由。他們知道她能解毒,自是以為她也能制毒,若非能制毒,又從何習得解毒之法。

蘇雲青目光掃過另一側崖壁下吃人的流沙坑,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墓地’。遠處的沙暴狂嘯而來,黃沙遮天。

於此同時,一隊黑甲軍殺進敵中,與戈壁下的暗兵打鬥起來。埋伏在城中的黑甲軍數量不多,很快被圍困其中。

廝殺不斷,暗劍偷襲。

“錚——!”

長槍如虹劃破空氣,自後貫穿背後偷襲之人的胸膛,暗兵身形一滯,噴出血霧,雙膝重重跪地砸進黃沙。

滾滾黃沙中,戰馬嘶鳴,前蹄高擡,玄色戰袍在風中怒濤翻滾。

蕭敘只身撞入敵陣,快馬踏沙,蹄聲如雷,手腕猝然發力,從屍體中抽出長槍,寒光揮過,暗兵轟然倒地,劈出一片血地,踩屍而來。

蘇雲青定定站在高處,感受亂沙拍打裙擺。紛飛的紅裙下她瘦弱的身軀,像風一吹就會消散的楓葉,抵抗不了絲毫風沙。她一把扯下亂舞的頭紗,松開手,任由頭紗在黃沙朦朧的天際下劃出一抹耀眼的赤色。

他們在雜亂的兵器相撞間四目相對。

馬背上的人威嚴依舊,令人膽寒。蕭敘的突然出現令她感到意外,那條從京趕到邊關的路,太長了,長到宛若奔過四季,長到沒有片刻停歇。

壓迫的沙墻像天傾倒而下,模糊的視線裏他們看不清彼此眼中的神情,他廝殺的輪廓逐漸被黃沙淹沒。

一把刀從後架上蘇雲青,冰冷的觸感刺進皮肉,“本王覺得又能談一樁好生意了!”

這聲音無比熟悉,黑衣取下面罩,緩步走到蘇雲青身旁。

居高臨下看向被包圍的蕭敘,李淮大笑道:“蕭宴山!!!你的身份我已查清。你母親惠妃的背景和你的信息,此刻,應該在那個傻子李t澈手裏了!”

“你只有一條路,與我為伍!成為我麾下的不敗將軍,我們攜手殺回京城,如何?”

暗兵停下動作,矛尖對準蕭敘。

蕭敘並不理會李淮的鬼叫,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從始至終一直註視蘇雲青,望著許久未見的人。

她瘦了很多。

李淮不耐煩道:“民間在傳,你蕭敘背信棄義,一紙休書趕走發妻。今日怎麽又來了?”

“你與我合作,我放過她。”

在看不見的角度,蘇雲青後腰被匕首抵住。

蕭敘就算答應此事,李淮也不會放她一條命。

蕭敘薄唇緊繃,攥緊長槍,仰頭望著她。他想看清她的神情,他們相隔太遠,他碰不到她。

李淮抖出追殺令,亮到蘇雲青面前,“不光休妻,還要殺妻!”

他陰狠道:“你還真是多年未變,一樣的冷血無情!幼時為奪太子之位殺你最愛的狗,向你父親展露天子冷漠的魄力。少時國破,為躲追殺,殺母求生。如今,同樣為了權勢,殺妻掩事!”

蕭敘五指收緊,大腦閃過一片血色,鮮紅的血染紅他的眼,狂躁之意像被點燃的烽火,她的紅裙叫囂助興,再難平息。

過往哀傷與崩潰沖擊下遺忘已久的記憶,逐漸清晰浮現。

他親手殺了他的母親……她死在他的懷裏……求他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李淮得意道:“蘇雲青你怕是不了解,與你許下海誓山盟,同床共枕的人,如何算計你!讓你吞下私銀,那麽多賬本,足夠要你的腦袋!是這賬本把你逼到死路!給李澈緣由,讓他與蕭敘聯手殺你!”

“我知道。”蘇雲青紅唇蠕動,平淡的語氣隨狂風拂面灌耳。

那陣風吹開陰霾,讓他看清她的眼底,是一灘毫不在意的死水,平靜、平淡,沒有波瀾。

沈重的錘子狠狠錘向蕭敘心臟,疼得他呼吸都在抽痛。有那麽一刻,他平生出後悔之意,後悔那夜用此事試探她,把她逼如絕境。

“蘇……瑤……”他眸眼驟變,溢滿殺氣的眸子盯住李淮,開始觀察從何殺上去。

李淮狂笑不止,“蕭宴山,如今同為謀逆!誰輸誰是叛軍!!!”

“傻子皇帝需要一支鎮國強軍,就看你死我活,誰能活到最後!”

蕭敘挺直脊背,槍橫身前,戰鬥之態,掀起眼皮,字字有力,“蘇雲青,招花宴,紅袖高塔,我握住了你的緣袖。”

他們有緣,緣分不淺。

蘇雲青怔楞半晌,剎那明白他話中之意,是讓她信他一回,如招花宴那日,從高塔一躍而下,他會接住她。

但她不想要了,她要搏自己的自由。

“蕭宴山,我再問一次,你信任過我嗎?”

回答她的,是沈默。

她忽而嘲諷低笑,看著蕭敘,卻對李淮道:“李淮,我是迫不得已與他成婚,為了茍活,向虎山而行。那顧家小姐呢?蕭敘背信棄義,你又是個什麽好東西?”

李淮笑意僵在嘴角,握劍的手竟然開始顫抖,往日儒雅不翼而飛,怒吼道:“她是我的皇後!!!”

“若非她主動和親,她應該是我的!”

他突然像瘋了魔,“是我的……我不嫌她臟,不嫌她嫁過人,我會娶她做我的皇後。”

李淮加大手裏的力道,威脅蕭敘,“你手上握著多少兵權?不如交我半數以表誠意!我會放過她!!!”

蕭敘不會同意這筆交易,她的命在他眼中不足輕重,不足以他為此付出代價,哪怕是假意順從。

蕭敘直接動槍,殺除暗兵奪弓,箭如電射出,擊穿李淮手腕,威脅在蘇雲青脖側的劍‘咣當’落地。

他長槍一掃,朝她奔去。

“碰——!”信彈升空!

賀三七攜帶人馬而來,半空握住旋回破陣的長劍,他面濺褐血,風塵仆仆,宛若剛從另個戰場凱旋,馬不停蹄趕往此地。

沙暴逼近。

蘇雲青閉了閉眼,後腰的匕首徒然抽離,揚起對準她的脖子。

她猛然睜眼,小巧的彎刀從袖口滑落,她拽緊刀,眉頭一凝,轉身甩手,動作瞬速,學蕭敘殺人的模樣,搶先一步,一刀殺了暗兵,重重的一刀從暗兵脖子劃過,鮮血飛濺在她蒼白的臉上。

殺法果斷,巨大的力量從她瘦小的身子裏爆發,讓所有人為之震嘆。她冷眼看著停在自己側臉的匕首,看著面前的暗兵轟然倒地。

側過的身子,讓躲在身後暗殺她的暗兵暴露視野,自此,讓所有人得知,她的身後還有一把威脅她的刀,眼見的事,未必為實。

蕭敘離她越來越近,再靠近一點,他能毫無偏差接住她。

“蘇雲青!”他大喊她的名字,讓她朝他的方向躍下。

“上!”

刺客把蘇雲青堵在崖邊,亂箭避開要害朝她射去。

蘇雲青長裙一甩,轉頭往蕭敘另一頭,沙坑之地跑,赤紅的紗裙穿破黃沙,奔在亂箭雨林,利箭劃開她的衣裳,從她眼前擦身而過。突然,她對著崖下不帶一絲猶豫縱身一躍!

蕭敘:“蘇瑤!!!”

萬沒想到她奔死而去。

他長槍殺敵,踏馬飛身而起,伸直臂膀去接。

一支箭從她身後射來,貫穿她的肩膀,蘇雲青一口血霧噴濺。

“少主!!!”

黑甲軍朝他甩出一根長繩,蕭敘長槍纏繩,伸直長臂,在蘇雲青即將墜地之際,將人撈住,一同摔進柔軟的流沙之中。黑甲軍猛抽麻繩,蕭敘腿一蹬,掙脫吃人的流沙,回到平地。

他半跪在地,劫後餘生,怒斥道:“蘇雲青你瘋了!!!”

掌心傳來一股熱流,低頭一瞧,滿是蘇雲青嘔出的血,鮮血源源不斷,順著她的嘴角流到脖子。

蕭敘心中一震,眉心不安猛跳,霎時感覺不對。懷中之人沒有動靜,沒有神情,如此淡然。

他晃了晃胳膊,她沒有半分反應。

“蘇瑤?蘇雲青?!”他呢喃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手指哆嗦探到她鼻下,又壓在她脖子處再次確定。

沒有鼻息,沒有脈搏!

死了。

那瞬間,從未有過的恐懼像此時籠城的黃沙,鋪天蓋地。

他不死心一次又一次確認,以至於喊出的話,如此破碎。

“軍、軍醫!去叫軍醫!”

蕭敘單手圈抱血泊中撈出的人,血染甲胄,理智崩塌,殺意沖天,長槍兇狠,在敵圈殺出一條血路。

赤紅令他狂躁,頭腦近乎爆裂的脹痛,蓋過身體一道道劍鋒交錯的傷痕。

“少主!!!”

他殺紅了眼,一柄銀槍,以一敵百,從壓迫窒息的沙暴中闖出。

他環視屍山遍野,視野裏吞噬他們的黃沙變成嗆眼的紅,一口血噴濺而出,驟然脫力跪地,橫七豎八的箭貫穿他的後背,未傷及她分毫,長槍遁地,她的紅裙鋪在黃沙之上,與風共舞……

……

她死的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三日後,蕭敘醒來時,她還是那般一動不動躺著,如何都喚不醒,查不出她死亡原因,找不到致命傷口。

可她就是死了,在他懷裏斷氣,在他懷裏變得冰冷。

那襲紅裙刺痛他的眼,她從戈壁一躍而下的身影,成為他久久難散的夢魘。

蕭敘上身纏滿紗布,安靜坐在她的床邊,指腹從她處理包紮的肩傷掠過。

“少主……”賀三七在外猶豫良久,才掀簾踏進營帳。

他癡癡看著蘇雲青不知在想什麽,手下來報,他坐在營帳之中一日未挪半分。

蕭敘沒有回答,垂著眼眸。

賀三七遞上一張信紙,他本是想說:她死前攥在手中的。

話到嘴邊又止住。

“她攥在手裏的信紙,是她潛伏在戎蕪多日,收集來的信息,應該是……給我們的。”

他邊說,視線邊挪向蘇雲青沈靜的面容。如他從前認識的那般,她是一個十分心狠的人,所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亦如被逼入絕境,決心赴死,也要自由而亡,不死於旁人劍下。

“軍醫呢?”蕭敘難得開了口,嗓音嘶啞,“她死了嗎?”

賀三七啞然,“你昏迷不醒的三日,營中軍醫、鄰城大夫,全部仔細查過一遍,她……確實……沒了……心跳……”

“致命傷是什麽?”

“……沒查出來……不知是不是……毒……”

不知是不是她又給自己下了毒。

“蘇家沒敗,她的仇沒報,她會一心赴死嗎?”蕭敘質問著,不知是問賀三七還是問他自己。

戈壁之上,她平淡的眼神再次在眼前浮現,他看不明、猜不透、理不清。t

賀三七從一旁取來幹凈的水藍色衣裙,放置在床頭,“營中無女子……她的衣裳沒換……”

“我知道了。”

蕭敘從那日後,把自己與她的屍身關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睡,為她沐浴,為她更衣,一如往常。他的神情總是淡淡的,沒有過多的情緒。

活人的傷口能愈合,死人的不會。

她的不會。

三日後,他似乎認清了這個事實。

他們和離了。

她死了。

他勾起她柔軟的發,用銀梳從頭梳到尾,搭在肩前,擋住傷痕,擋住心口。

撩開營帳,下令道:“給她下葬。”

棺槨在他眼前合攏,隔絕一襲嫁衣蓋著蓋頭的人。她的手中握著一紙婚書,他重新簽訂一份,與她合葬。

蘇雲青葬在黃沙陵墓,那是多年前,他為自己準備的陵墓,如今葬了他的發妻。

她的陪葬品很多,數不清的金銀珠寶,青銅玉器。陵墓布置的像個巨大的宅院,有前廳有院子,有主臥書房。

房中有衣櫃,有她喜歡的裙子,有華麗的首飾,有梳妝臺,甚至還有炭盆浴桶,能有之物,一個不少,全部擺放整齊。

風沙而過,陵墓洞口在戈壁中消失,她被藏了起來。

高束的發尾在風中亂揚,他孤身立在黃沙,像尊石像,心底是說不出來的感受。

數月以來,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在他悠長的一生裏,她是無關緊要的存在,對他而言,她僅僅是擋他謀權篡位的阻礙。

他不明白心臟為何空了一塊,只是一想起他再也觸摸不到她了,難免濕了眼眶。

“蘇瑤,火龍沒有了。”

輕飄飄的聲音被風沙吹散。

……

散氣丸可假死七日,掩蓋身上所有氣息,包括肚子裏的生命,真真實實像死了一般。

功效很猛,蘇雲青也未料到,等她醒來,意外得來的小孩,差點胎死腹中。而她的肩傷皮肉腐爛,成一塊爛肉。

她在漆黑的棺槨中猛然睜開眼,費力推開棺蓋,揭開蓋頭發現是一身金鳳嫁衣,而手中握著的,是他簽過姓名摁過指印嶄新的婚書。

蘇雲青望著婚書楞了會兒神,嫁娶之日,是她下葬之日,他這是冥婚?

她把婚書留在棺槨裏,蓋回棺槨,翻身出去。

棺外燭火如晝,十分明亮,能燃三天三夜不熄。

蘇雲青望著宅院般的陵墓發楞,她的棺槨擺在正廳之位,沒有立碑。紅色嫁衣太招搖,她在陵墓中逛了一圈,驟然見到一處安靜的宅院,裏面沒有半點陰冷之氣,敞開的宅門前立了一塊石碑,模糊的字跡寫著莊憶之,是他母親的墓。

她在門前駐足,放眼在敞開的房門裏瞧見一口橫棺。

院子有土、石路,石磚圍了一處地,因種可樹在那才對,‘樹’下有兩個土坑……是留給他自釀的掛花釀。

這是他記憶裏成長的冷宮。

蘇雲青轉頭離去,竟在主臥找到滿櫃嶄新的衣裙,嫁衣太顯眼,她取下一件素衣套身,拿起彎月匕首,摸索出路,離開陵墓。

夜風刺骨,她身上腐爛的傷陣陣刺痛。墨色下的身影,遠離邊關,往大漠深處走。

從黑夜到白日,她再走不動了,離他應該很遠很遠了。

蘇雲青終於找到一處破敗無人的村落,她在屋中收刮可用的藥材,熬了一鍋藥穩住胎心,隨後抖著手用兩塊石頭碾藥。

褪去衣裳後,她的傷口露出,腐肉不割,傷口難愈。她在嘴中塞上布塊,哆嗦著握刀的手,對著鏡子,一點點割下掛在身上的肉……

她倒在鏡前,鮮血浸透內衫,細汗密布,嘴無力微張喘息,布塊落地。

走的還不夠遠,她歇了半日腳,又忍著痛,繼續前行。

她繞山徒步而行,避開人多之地,用陵墓裏陪葬的金銀茍活數月,眼見肚子越來越大,再遠的路,她走不了了,她在人煙稀少的村子住下。

蘇雲青左臉化了醜裝,整個人灰土土的,臉上更是黑黃黑黃,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她是個什麽都不會傻傻的啞巴,每天獨來獨往,在山裏挖野菜吃。

村裏的人都這麽評價她。

幾個老婦抱團坐在村頭給她編排的故事也有不少。

說她被人從家裏騙出來,賣給一個只會殺豬的屠夫,屠夫把她肚子搞大,轉頭娶了個新婦,拋妻棄子了……

蘇雲青每次從她們身邊經過,就能聽一次自己的新故事。

那些多舌婦,不會適可而止,反倒見她不會反抗,越說越大聲,說她這個傻子聽不懂的。

邋遢、醜陋、蠢傻能成為她最好的掩蓋,村裏除了給她編故事,無人騷擾她,也無人知曉她的屋子裏有多少金銀,反正她每日都在山裏挖草藥。

偶爾幾個老婦人實在不忍,給她施舍幾粒碎米。只是這樣的日子,讓她愈發消瘦,只能靠藥草維持肚子裏的營養。

……

邊關鬥爭激烈,大小戰事源源不斷,賀三七沒再回過京,蕭敘倒是繁忙,兩地跑。

李澈倒是裝沒收到蕭敘前朝餘孽的身份信息,讓蕭敘與李淮兩方廝殺,他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屬國了解李澈所喜之物,三天兩頭送上異域舞姬,李澈索性日日笙歌,戰事一律不問,卻在背後頻頻召喚顧帆,將兵權交到他手裏,數月培育出一只強勁的護城軍專收城門。

他自認為,兩方此次大戰,必將損耗他們大量軍力,再想翻天是難上加難,那都將是他的手下敗將,凱旋之日,正是一方腦袋落地之日。

蘇歡雪頂著球大的孕肚,去宮中送茶,“陛下,這是一批最新到的茶。”

李澈斜依在坐,懷裏摟著一個異域舞姬,張唇喝她遞來的酒,戲謔掃蘇歡雪一眼,她的斷手藏在袖子裏,“哈哈哈哈,你那個爹重新娶妻,聽說新婦肚子也有幾月大了,你們這幾個的輩分有得扯。”

蘇歡雪瞇起眼,盯著他懷裏的舞姬,揚唇一笑,“扯的清。”

李澈訕笑道:“蕭敘近日可有什麽消息?”

蘇歡雪面色僵硬,空蕩蕩的手腕隱隱作痛。

自那日後,她就不敢再越界,見到蕭敘都是繞道而行,更別提從何得知他的消息。

“他……最近帶兵抄了遠青觀,在遠青觀裏發現一堆廢銅爛鐵,還有……”

李澈挑眉,“還有什麽?”

“沒有了……”蘇歡雪低著腦袋。

李澈擺擺手,“你最近送來的新茶,喝得朕頭疼。”

蘇歡雪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詢問,“怎會如此?可是因換茶而不適?”

“還不如喝酒。”李澈揉捏舞姬的手,貼在自己額心,“朕燙不燙?”

舞姬羞澀道:“……燙……”

蘇歡雪追話道:“酒、酒商生意我也可以做,陛下喜歡……”

李澈掐了把舞姬的腰,舞姬頓時軟在他懷裏,“想不想感受朕的燙?”

舞姬:“陛下太壞了。”

他們兩人自顧自親熱,完全無視一旁的蘇歡雪,舞姬哄著要李澈封她嬪妃之位。

這已經是蘇歡雪送茶入宮,數月以來,見到的第三個舞姬。美人之位張張口的事,今日封完,明日又換個美人在懷,帝王無情,丟進冷宮無人問津。

榻上兩人,衣裳淩亂,抱在一塊啃咬,嬌聲不斷。李澈橫蘇歡雪一眼,“還不快滾。”

蘇歡雪緊忙退出去,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夫君的回信了……只按他要求,一月往宮中送一次茶。

皇宮之中一場歡愉結束,李澈簡單套上衣服,往顧帆培育的暗兵處去。烏壓壓的兵陣,無比壯觀。蘇濟得了禮部之位,已在幫他物色能帶兵殺敵的將領。

他們蕭賀兩家能幹的事,他就不信,這麽大的大靖無人代替,找不出一個能將!

……

侯府一如既往死氣沈沈。

蕭敘從戰場歸來,剛一入府,就與蘇歡雪撞了個正著。她見他如見鬼,一溜煙躲回自己的屋子裏,她倒是想從侯府搬出去,可又想著監視蕭敘的任務在身,同時,蕭敘也不許她在府外過夜。

周叔接下蕭敘褪下的戰袍、長槍,“蘇二小姐茶商的事,查的差不多了。萬草堂驗過她的茶餅,裏面參有少量仿制蠱毒。那些往宮裏送的茶餅都是沒見過的新鮮茶,數量不多,只供李澈,不過他說喝來頭疼,賞給了舞姬,恐怕是他體內的毒積攢到了一定數量。我們掌控藥路後,仿制蠱毒出現的頻率少了,李淮那邊在省著用。還有他們在找可制真蠱毒的毒師。”

蕭敘低下眉眼,“嗯。”

如他所料。

“還有……”t周叔欲言又止,“……蘇大小姐之前的藥渣……軍醫做出解藥了。”

蕭敘手中一頓,茶水波瀾晃出杯沿,濺濕他的手指。

很久很久,沒有聽見她的消息了……

周圍的人,有意避開提及她,半年以來,這是頭一回,他平靜的心臟竟狠狠抽動半晌。

他放下茶盞,取出帕子擦拭手指上的水跡,“嗯。”

繁忙之際,他還沒去祭拜過她一回,如今抽不開身,再過不久,她怕是都要把他忘了。

周叔又慌忙扯開話題,“蘇濟最近在選拔武將,黑甲軍的虎印已交在顧帆手中,顧帆那方同樣在培育暗兵,再過不久,因是要開始招兵,成立新的顧家軍。”

“我知道了。”蕭敘放下帕子,“去找阿鑰,讓她交船,開始布局。”

他起身去往祠堂,昏暗的房間,拉開垂落在地的白簾,牌位露出。無人踏足的祠堂朦了一層薄灰。

他取出帕子擦拭祭壇,祭壇上多出兩塊牌位,賀老將軍與賀老夫人並排擺放,他的牌位要寬要高出賀老夫人一大截,像他魁梧的身軀一般,聳立在祭壇。

賀仲良的屍首,他後來與賀三七親自率兵去取,殺進末胡,奪下城池,將他的屍首帶回賀家墓厚葬。

賀三七望著高高鼓起的墓,與賀老將軍對飲一夜。那日後,他的一舉一動,無意間模仿賀老將軍狠辣的影子。

賀老將軍留給蕭敘的左膀右臂,成了新的‘賀仲良’,用兵如神,沈冷穩重,只是意氣風發褪去,他也不再嬉皮笑臉。

蕭敘並未告知賀三七真實的身份,是個無人要被抱到賀家的孤兒,賀家早已是他的歸出,親生與否,並不重要。

他目光挪向一塊光滑空蕩的牌位,沒有一個字,那是給蘇雲青準備的,他太忙……忙著奪下這個大靖,以至於忘了祭拜她,忘了刻她的牌位,忘了她……

黑夜的祠堂內,一束跳躍的燭光勉強撐亮一小方圓地,匕首刻木聲細細作響。

一向關得緊的窗戶,突然被夜風吹開,白簾剮蹭在地‘窸窸窣窣’,蕭敘披散的墨發劃過剛刻好的‘青’字。

燭火搖擺,忽明忽暗間,一滴清淚砸在‘青’字,暈開的淚流滿凹下的刻痕。

‘啪!’燭火熄滅,他的神情被藏在黑暗之中。

“你來看我了嗎?”

低沈的聲音,自言自語。

他好像有點想她了。

其他牌位都刻有旁字,母親、恩師、義父、義母……

他想再次點燃那支燭,刻上愛妻之字,但窗不關,風不斷,如何能點燃。

她或許不想要這兩個字,本想作罷。可又難抑內心偏執,他握起匕首,蒙黑摸索,硬是固執,歪歪扭扭刻上‘愛妻’二字,劃傷手指,血跡流滿她的牌位,填滿她的名字。

他像個瘋子,抱著牌位坐靠在祭壇,睡了一夜。

許久未見,是該找個時候去祭拜她了。

他的蘇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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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來啦[墨鏡]補上啦!上次的補章也一起補上啦![眼鏡],來晚了,補償小可愛們[親親][親親][親親]本章留評~你懂得[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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