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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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606對上了安俞驟然睜大的眼，篤定道：“你身上攜帶的那些東西一直是他們覬覦的存在，他們最先找到你就是想將你當做下一批的實驗耗材，可是你展現的天賦讓他們改變了想法。”
簡單的幾句話，卻讓安俞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忽然回憶起在被實驗室負責人找到的那一天，在那副溫和無害的皮囊下，有一雙如同挑選貨物般掃視著他全身的眼。
那時的安俞雖然已經在人類社會中摸爬滾打了好些年，但由於他的孤僻和有意的避讓，他與人類的接觸並不算太多，對於善意和惡意的認知依舊停留在表面。
再加上他正為人類的奇思妙想和各種偉大發明而震撼，對於自曝科研身份的負責人自然也是頗有好感，因此並沒有對那種詭異的讓他感到不適的眼神投註太多心思。
但直到現在，被606挑明平靜表面下的真相，他恍惚又回憶起那一次見面時，負責人先後的轉變。
那人表示自己是一間坐落於附近的生物實驗室的負責人，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後勤工作人員，他多次看見安俞認真工作之餘還刻苦自學醫學的場景，認為安俞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苗子，希望邀請安俞加入他們，並保證能夠讓他在空閑時間進入實驗室學習。
單純的小妖就這樣心動了。
當時那人的眼神是怎麽樣的？
安俞再次回想起那個流著涎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剝皮拆骨的眼神，只覺得脖子被無形的東西扼住，動彈不得。
他嘗試著通過深呼吸來讓自己緩和情緒，隨即又想到在路途上，兩人一番深切交談，負責人發現他雖然是自學的，但對於相關領域的知識掌握程度竟遠勝過一些普通的研究員，甚至他當時為了推銷自己，還暗示過自己培養並提取過部分微生物的產物。
這個信息讓負責人欣喜若狂，也坦誠地表示他其實是知道安俞真實身份的，並在安俞驚詫想要退縮的時候拉住了他，表達自己只看天賦不看出身的愛才之心。
更重要的是，負責人的話搔到了安俞的癢處。
安俞一直都想弄清楚這些與他的家族共存並不傷害族人，但會對外界造成巨大影響的存在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而負責人給他遞來了枕頭。
於是他也就忽略了負責任最開始的貪婪眼神，以及後來那種更為駭人的精明目光。
*
606一直在關註著安俞的情緒變化，他能感受到後者在他話說出口後的那段沈默中變得愈發消極絕望的情緒。
在他們兩個相識的這段時間裏，他很清楚安俞是如何單純而熾烈的，一直在努力朝著他的理想前行，而他的這些話無異於在打破他的伊甸園，把他拖入殘酷的現實中。
他忽然有些不忍，青年第一次發現誤入的他的時候，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尖叫報警，更是在自己試圖躲避巡查的時候為自己做了遮擋，盡管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只什麽，會不會帶來災禍。
更是在之後的時間裏為他準備食物，每天等待他的到來。
盡管606明白青年這種包容的態度也是因為無知，青年不知道這個巨大而白凈整潔的實驗室下面有多少骯臟的實驗，不知道他這個古怪的生物也是實驗體中的一員。
青年被蒙在鼓裏，他只認識正常且常見的各種實驗動物，他只以為他是某個研究員偷偷帶來的寵物。
是一個有點笨，但是有點單純的小妖。
現在卻要被他拖出幻想，他心裏有些愧疚，但606沒有選擇放棄，而是對著搖搖欲墜的青年繼續說：“你的實驗室裏產出的廢棄物，無論是什麽類型都會被秘密回收，並在分類之後送到其他的實驗室裏進行研究。”
安俞似乎想到了什麽，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顯得愈發瓷白，幾乎就像一張刷著白漆的人臉面具。
“我，我明明嚴格按照要求銷毀了，怎麽會……”
“那只是做給你看的假象，你難道沒發現你使用的廢棄物品處理間一直都幹凈過頭了嗎？”
安俞聽到這句話，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抓住扶手，這才勉強沒讓自己軟倒在地上，“我以為……”
“你以為是後勤工作做得好？”606不忍地扭頭，不去看安俞崩潰的表情，“你以為的各種處理藥劑，甚至是其他的儀器都是被精心改造過的，展現在你面前的都是假的，真正的實驗廢物早就在這個過程中偷梁換柱被送走了。”
606看向自己的前爪，在左手小小的掌心肉墊上，布滿了各種細小的針孔痕跡，其中有幾個就是來源於……
“你為什麽對這些那麽了解？！”安俞心中依舊抱有幾分僥幸心，對606如此詳盡的話語提出了質疑。
“從你那得來的病原體原液顏色很特殊，只一次我就深深記住了，所以後來在那些研究員給我註射的藥劑中看到了具有極為相似特征的液體後，我就產生了懷疑，並且想方設法進行了追蹤，因此才看到了——”
安俞在這段話中緩緩捂住了自己的臉，崩潰的話語從他手指間溢出：“不——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606止住了未說完的話，只擔憂地望著那個連崩潰都顯得如此安靜的青年。
整個實驗室內只剩下安俞極力抑制的粗喘和無意義的呢喃。
*
秋年也從這一系列信息量極大的對話中回過神，雖然他們兩個的對話中藏了一些沒有明說的細節，但根據安俞的反應，這個606的話做不了假。
這個地下實驗室竟然在進行著如此殘忍恐怖沒有人性的實驗，甚至從他們的話語中還能推測出實驗室背後的勢力絕對不小。
作為人類的主管負責人，卻能在人群中發現藏身其中的妖族，這背後沒有某些位高權重的大妖涉案的可能性太小了。
更別說他們抓來的實驗體同時包含了人類和妖族，實驗目的也是這樣的令人膽寒，這個陰謀涉及的範圍，太大了。
秋年也沒有忘記他們這次來到這邊的目的，除了明面上的抓捕那只妖之外，還有協助月燾迷惑特管局的高層……
高層內鬼、陰謀、實驗室……
秋年在心中反覆咀嚼著幾個關鍵詞，腦中靈光一閃，他猛然站起身望向自己前肢上帶著的設備。
他迫不及待想要聯系上連既明，又或者是值得信任的其他人，他有一種預感，他所處的這間實驗室，會和那些內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可無論他怎麽嘗試，所有的設備都顯示無法連接信號，他依舊被封閉在這個地下實驗室裏聯系不到同伴。
白底黑斑炯炯有神瞪著兩側雜物的毛絨耳朵瞬間失去骨頭般貼伏在他腦袋上，秋年垂頭喪氣地趴回原位。
*
恰在此時，若有若無的哭聲消失了，安俞那沙啞得仿佛被砂紙摩擦過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裏響起。
“那些廢棄物，對你……”
對於安俞在發洩完情緒後還能想起他這件事，606顯然很開心，他的語調微揚：“我沒事，和之前一樣，它們並不能怎麽我，不然我現在也不會全須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了。”
安俞擡起頭，露出那雙紅腫的眼，仿佛在確認606的話有幾分真。
“真的，你看我和之前有區別嗎？”606在臺上轉了一圈，甚至還原地蹦跳了兩下，那個模樣讓安俞憔悴的臉上流露出了幾分笑意。
“只是……”
606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吞吞吐吐。
“只是什麽？”
安俞也顧不得害怕606會否傷害他，從躺椅上猛然站起，就要沖到後者面前，卻在站起來的瞬間又摔坐回原地。
“你別著急，我現在就說給你聽。你好好坐著。”606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也不敢繼續猶豫了，一股腦把話倒了出來。
“之前聽說在我之後有好幾批都出現了不錯的實驗體，所以研究員也安排他們註射了從你那，偷來的藥劑，其他的情況不明，但是有一個因此進化出了具有強大腐蝕性的毒液……”
“什麽？！！！”
安俞無法抑制地拔高了聲音，失了聲調的話語在實驗室空曠的墻面之間反覆回蕩。
秋年隱隱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朝這個方向走來，他心中暗叫不妙，連忙往後縮了縮，甚至有些猶豫要不要提醒外頭那兩個。
不過還沒等他想出個結果，有著豐富經驗的606也註意到了漸進的腳步聲，他連忙提醒還在失神的安俞：“巡查聽見了，你先保持冷靜，把人應付過去再說！”
說完，他熟練地鉆到了一排試劑盒的後頭，在陰影中甚至沒法被人一眼發現。
安俞也顧不上處理自己翻湧的情緒，飛快打亂桌上排列整齊的物品，又打翻了其中一瓶液體。
巡查敲響了實驗室的房門，並在安俞沒有回應的情況下自己打開門，銳利的目光在房間裏逡巡，“發生了什麽事？”
安俞被這個聲音驚嚇到得一抖，深呼吸兩下才半轉過身，用十分不耐煩的語氣回答：“你是想嚇得我再打翻一次試劑嗎？走路跟鬼一樣沒聲音！”
他手上捏著抹布，也不看來人，只是一味低頭處理桌上流得到處都是的液體。
巡查見到安俞正在做的事情，似乎有些著急，就要往實驗室裏面鉆：“哎呀怎麽撒了那麽多，我路過剛好聽見你叫了一聲，還以為是你怎麽了。”
“只是一個常見的營養液而已，剛才有些困，手一抖都掉了，也不是什麽重要東西，就是我這裏就剩這一瓶了，再要用就得出去，但是我這裏離不開人……”
“我當什麽事呢，就這個也不值得叫嚷呀，瞧你的聲音都給喊啞了，我去給你拿。”巡查走到安俞身邊，不動聲色地將周圍掃了一遍，沒發現異常，這才殷勤地張羅要去幫忙拿一瓶新的營養液。
等巡查將東西送來，快速退出房間後，實驗室內的三人才松了一口氣，安俞險些再次腿軟坐地上。
而秋年耳朵微動，他還能聽見巡查逐漸遠去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抱怨和嫌棄，似乎準備要去將自己的全身行頭換一邊，做一個全面的消殺。
他不由得望向了楞怔在操作臺前的青年，他不清楚對方聽到了多少外面的話語，也不知道在過往的歲月裏，青年聽到了多少次這樣或者是更加惡毒的話語。
安俞並不知道這間實驗室裏還有個陌生人在同情他。
或許是因為和巡查的對話讓他緩沖了情緒，為了確保巡查不會殺個回馬槍，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後才有了動作，而且開口時語氣已經明顯緩和了許多。
“可以出來了，剛才的話題還沒結束。”
話音落下，長著鼠頭鳥爪的606就從角落裏鉆出來，他覷著安俞的神色，沒有立馬接上原先的話題，而是小心地提醒道：“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你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但是你一定要保持冷靜啊。”
安俞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你先坐下……好好好，我馬上說。”606面對攥緊大杯刷做出威脅動作的安俞，放棄了非要對方坐下的想法。
“具體的實驗經過我也不清楚，我只見識過那只妖產生的毒液對所有接觸到的生物都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傷害，那種只要黏附在皮膚上就無法除去，會在極短時間內腐蝕表面並向下滲去，幾乎是只有截斷那一段肢體才能阻止毒液的持續傷害。”
606兩只前爪握在一起，相互揉搓著，一字一句斟酌著補充：“而且我見到過那些被毒液腐蝕的實驗體，他們整日整夜都在哀嚎，而身上的傷口卻反覆愈合潰爛，人類實驗體甚至撐不了幾天……”
“他們私下討論，說那只妖已經在地面上制造出了好幾起傷人案件……”
安俞瘦削的身體晃了晃，及時伸手撐在臺面才沒讓自己摔倒，他死死咬住自己嘴裏的肉，哪怕口腔裏都是鐵銹味都不放開，借此保證自己還清醒著。
他幾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分析著606話語裏的漏洞，卻可悲地發現並沒有漏洞。
因為他的確從身上分離出一種細菌，和人類發現的某種可以讓病患在一天時間內出現皮膚破潰的細菌相似，但他身上的毒性更強，發病時間更短。
如果那毒液本身就帶有腐蝕性，再有這種細菌分泌的毒素加持，理論上的確可以在瞬間破壞皮膚屏障，並造成嚴重的後果。
但……
這個速度太快了，更像是細菌毒素加強後的結果……
分析到這裏，安俞不得不承認，如果606所講的全都是他編造的，那606一定有比他更強的天賦。
因為，他一直都很清楚，他身上的這些東西哪怕是洩露一點出去，都會造成致命的打擊，所以他從來不會記錄自己的實驗過程，僅僅是用一些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文字記錄只言片語。
能拿到他實驗室流出的廢棄物並成功分析提取產物，比起606這只東躲西藏的小小實驗體，這間地下實驗室的其他研究員能做到的可能性更強。
到了這個時候，盡管他再想否認，也不得不直面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以為的幸運，不過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滿懷期望可以走在太陽下，和其他人或者是妖平安共處，可他卻在無形中成了可惡的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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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對上了安俞驟然睜大的眼，篤定道：“你身上攜帶的那些東西一直是他們覬覦的存在，他們最先找到你就是想將你當做下一批的實驗耗材，可是你展現的天賦讓他們改變了想法。”
簡單的幾句話，卻讓安俞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忽然回憶起在被實驗室負責人找到的那一天，在那副溫和無害的皮囊下，有一雙如同挑選貨物般掃視著他全身的眼。
那時的安俞雖然已經在人類社會中摸爬滾打了好些年，但由於他的孤僻和有意的避讓，他與人類的接觸並不算太多，對於善意和惡意的認知依舊停留在表面。
再加上他正為人類的奇思妙想和各種偉大發明而震撼，對於自曝科研身份的負責人自然也是頗有好感，因此並沒有對那種詭異的讓他感到不適的眼神投註太多心思。
但直到現在，被606挑明平靜表面下的真相，他恍惚又回憶起那一次見面時，負責人先後的轉變。
那人表示自己是一間坐落於附近的生物實驗室的負責人，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後勤工作人員，他多次看見安俞認真工作之餘還刻苦自學醫學的場景，認為安俞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苗子，希望邀請安俞加入他們，並保證能夠讓他在空閑時間進入實驗室學習。
單純的小妖就這樣心動了。
當時那人的眼神是怎麽樣的？
安俞再次回想起那個流著涎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剝皮拆骨的眼神，只覺得脖子被無形的東西扼住，動彈不得。
他嘗試著通過深呼吸來讓自己緩和情緒，隨即又想到在路途上，兩人一番深切交談，負責人發現他雖然是自學的，但對於相關領域的知識掌握程度竟遠勝過一些普通的研究員，甚至他當時為了推銷自己，還暗示過自己培養並提取過部分微生物的產物。
這個信息讓負責人欣喜若狂，也坦誠地表示他其實是知道安俞真實身份的，並在安俞驚詫想要退縮的時候拉住了他，表達自己只看天賦不看出身的愛才之心。
更重要的是，負責人的話搔到了安俞的癢處。
安俞一直都想弄清楚這些與他的家族共存並不傷害族人，但會對外界造成巨大影響的存在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而負責人給他遞來了枕頭。
於是他也就忽略了負責任最開始的貪婪眼神，以及後來那種更為駭人的精明目光。
*
606一直在關註著安俞的情緒變化，他能感受到後者在他話說出口後的那段沈默中變得愈發消極絕望的情緒。
在他們兩個相識的這段時間裏，他很清楚安俞是如何單純而熾烈的，一直在努力朝著他的理想前行，而他的這些話無異於在打破他的伊甸園，把他拖入殘酷的現實中。
他忽然有些不忍，青年第一次發現誤入的他的時候，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尖叫報警，更是在自己試圖躲避巡查的時候為自己做了遮擋，盡管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只什麽，會不會帶來災禍。
更是在之後的時間裏為他準備食物，每天等待他的到來。
盡管606明白青年這種包容的態度也是因為無知，青年不知道這個巨大而白凈整潔的實驗室下面有多少骯臟的實驗，不知道他這個古怪的生物也是實驗體中的一員。
青年被蒙在鼓裏，他只認識正常且常見的各種實驗動物，他只以為他是某個研究員偷偷帶來的寵物。
是一個有點笨，但是有點單純的小妖。
現在卻要被他拖出幻想，他心裏有些愧疚，但606沒有選擇放棄，而是對著搖搖欲墜的青年繼續說：“你的實驗室裏產出的廢棄物，無論是什麽類型都會被秘密回收，並在分類之後送到其他的實驗室裏進行研究。”
安俞似乎想到了什麽，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顯得愈發瓷白，幾乎就像一張刷著白漆的人臉面具。
“我，我明明嚴格按照要求銷毀了，怎麽會……”
“那只是做給你看的假象，你難道沒發現你使用的廢棄物品處理間一直都幹凈過頭了嗎？”
安俞聽到這句話，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抓住扶手，這才勉強沒讓自己軟倒在地上，“我以為……”
“你以為是後勤工作做得好？”606不忍地扭頭，不去看安俞崩潰的表情，“你以為的各種處理藥劑，甚至是其他的儀器都是被精心改造過的，展現在你面前的都是假的，真正的實驗廢物早就在這個過程中偷梁換柱被送走了。”
606看向自己的前爪，在左手小小的掌心肉墊上，布滿了各種細小的針孔痕跡，其中有幾個就是來源於……
“你為什麽對這些那麽了解？！”安俞心中依舊抱有幾分僥幸心，對606如此詳盡的話語提出了質疑。
“從你那得來的病原體原液顏色很特殊，只一次我就深深記住了，所以後來在那些研究員給我註射的藥劑中看到了具有極為相似特征的液體後，我就產生了懷疑，並且想方設法進行了追蹤，因此才看到了——”
安俞在這段話中緩緩捂住了自己的臉，崩潰的話語從他手指間溢出：“不——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606止住了未說完的話，只擔憂地望著那個連崩潰都顯得如此安靜的青年。
整個實驗室內只剩下安俞極力抑制的粗喘和無意義的呢喃。
*
秋年也從這一系列信息量極大的對話中回過神，雖然他們兩個的對話中藏了一些沒有明說的細節，但根據安俞的反應，這個606的話做不了假。
這個地下實驗室竟然在進行著如此殘忍恐怖沒有人性的實驗，甚至從他們的話語中還能推測出實驗室背後的勢力絕對不小。
作為人類的主管負責人，卻能在人群中發現藏身其中的妖族，這背後沒有某些位高權重的大妖涉案的可能性太小了。
更別說他們抓來的實驗體同時包含了人類和妖族，實驗目的也是這樣的令人膽寒，這個陰謀涉及的範圍，太大了。
秋年也沒有忘記他們這次來到這邊的目的，除了明面上的抓捕那只妖之外，還有協助月燾迷惑特管局的高層……
高層內鬼、陰謀、實驗室……
秋年在心中反覆咀嚼著幾個關鍵詞，腦中靈光一閃，他猛然站起身望向自己前肢上帶著的設備。
他迫不及待想要聯系上連既明，又或者是值得信任的其他人，他有一種預感，他所處的這間實驗室，會和那些內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可無論他怎麽嘗試，所有的設備都顯示無法連接信號，他依舊被封閉在這個地下實驗室裏聯系不到同伴。
白底黑斑炯炯有神瞪著兩側雜物的毛絨耳朵瞬間失去骨頭般貼伏在他腦袋上，秋年垂頭喪氣地趴回原位。
*
恰在此時，若有若無的哭聲消失了，安俞那沙啞得仿佛被砂紙摩擦過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裏響起。
“那些廢棄物，對你……”
對於安俞在發洩完情緒後還能想起他這件事，606顯然很開心，他的語調微揚：“我沒事，和之前一樣，它們並不能怎麽我，不然我現在也不會全須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了。”
安俞擡起頭，露出那雙紅腫的眼，仿佛在確認606的話有幾分真。
“真的，你看我和之前有區別嗎？”606在臺上轉了一圈，甚至還原地蹦跳了兩下，那個模樣讓安俞憔悴的臉上流露出了幾分笑意。
“只是……”
606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吞吞吐吐。
“只是什麽？”
安俞也顧不得害怕606會否傷害他，從躺椅上猛然站起，就要沖到後者面前，卻在站起來的瞬間又摔坐回原地。
“你別著急，我現在就說給你聽。你好好坐著。”606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也不敢繼續猶豫了，一股腦把話倒了出來。
“之前聽說在我之後有好幾批都出現了不錯的實驗體，所以研究員也安排他們註射了從你那，偷來的藥劑，其他的情況不明，但是有一個因此進化出了具有強大腐蝕性的毒液……”
“什麽？！！！”
安俞無法抑制地拔高了聲音，失了聲調的話語在實驗室空曠的墻面之間反覆回蕩。
秋年隱隱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朝這個方向走來，他心中暗叫不妙，連忙往後縮了縮，甚至有些猶豫要不要提醒外頭那兩個。
不過還沒等他想出個結果，有著豐富經驗的606也註意到了漸進的腳步聲，他連忙提醒還在失神的安俞：“巡查聽見了，你先保持冷靜，把人應付過去再說！”
說完，他熟練地鉆到了一排試劑盒的後頭，在陰影中甚至沒法被人一眼發現。
安俞也顧不上處理自己翻湧的情緒，飛快打亂桌上排列整齊的物品，又打翻了其中一瓶液體。
巡查敲響了實驗室的房門，並在安俞沒有回應的情況下自己打開門，銳利的目光在房間裏逡巡，“發生了什麽事？”
安俞被這個聲音驚嚇到得一抖，深呼吸兩下才半轉過身，用十分不耐煩的語氣回答：“你是想嚇得我再打翻一次試劑嗎？走路跟鬼一樣沒聲音！”
他手上捏著抹布，也不看來人，只是一味低頭處理桌上流得到處都是的液體。
巡查見到安俞正在做的事情，似乎有些著急，就要往實驗室裏面鉆：“哎呀怎麽撒了那麽多，我路過剛好聽見你叫了一聲，還以為是你怎麽了。”
“只是一個常見的營養液而已，剛才有些困，手一抖都掉了，也不是什麽重要東西，就是我這裏就剩這一瓶了，再要用就得出去，但是我這裏離不開人……”
“我當什麽事呢，就這個也不值得叫嚷呀，瞧你的聲音都給喊啞了，我去給你拿。”巡查走到安俞身邊，不動聲色地將周圍掃了一遍，沒發現異常，這才殷勤地張羅要去幫忙拿一瓶新的營養液。
等巡查將東西送來，快速退出房間後，實驗室內的三人才松了一口氣，安俞險些再次腿軟坐地上。
而秋年耳朵微動，他還能聽見巡查逐漸遠去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抱怨和嫌棄，似乎準備要去將自己的全身行頭換一邊，做一個全面的消殺。
他不由得望向了楞怔在操作臺前的青年，他不清楚對方聽到了多少外面的話語，也不知道在過往的歲月裏，青年聽到了多少次這樣或者是更加惡毒的話語。
安俞並不知道這間實驗室裏還有個陌生人在同情他。
或許是因為和巡查的對話讓他緩沖了情緒，為了確保巡查不會殺個回馬槍，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後才有了動作，而且開口時語氣已經明顯緩和了許多。
“可以出來了，剛才的話題還沒結束。”
話音落下，長著鼠頭鳥爪的606就從角落裏鉆出來，他覷著安俞的神色，沒有立馬接上原先的話題，而是小心地提醒道：“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你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但是你一定要保持冷靜啊。”
安俞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你先坐下……好好好，我馬上說。”606面對攥緊大杯刷做出威脅動作的安俞，放棄了非要對方坐下的想法。
“具體的實驗經過我也不清楚，我只見識過那只妖產生的毒液對所有接觸到的生物都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傷害，那種只要黏附在皮膚上就無法除去，會在極短時間內腐蝕表面並向下滲去，幾乎是只有截斷那一段肢體才能阻止毒液的持續傷害。”
606兩只前爪握在一起，相互揉搓著，一字一句斟酌著補充：“而且我見到過那些被毒液腐蝕的實驗體，他們整日整夜都在哀嚎，而身上的傷口卻反覆愈合潰爛，人類實驗體甚至撐不了幾天……”
“他們私下討論，說那只妖已經在地面上制造出了好幾起傷人案件……”
安俞瘦削的身體晃了晃，及時伸手撐在臺面才沒讓自己摔倒，他死死咬住自己嘴裏的肉，哪怕口腔裏都是鐵銹味都不放開，借此保證自己還清醒著。
他幾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分析著606話語裏的漏洞，卻可悲地發現並沒有漏洞。
因為他的確從身上分離出一種細菌，和人類發現的某種可以讓病患在一天時間內出現皮膚破潰的細菌相似，但他身上的毒性更強，發病時間更短。
如果那毒液本身就帶有腐蝕性，再有這種細菌分泌的毒素加持，理論上的確可以在瞬間破壞皮膚屏障，並造成嚴重的後果。
但……
這個速度太快了，更像是細菌毒素加強後的結果……
分析到這裏，安俞不得不承認，如果606所講的全都是他編造的，那606一定有比他更強的天賦。
因為，他一直都很清楚，他身上的這些東西哪怕是洩露一點出去，都會造成致命的打擊，所以他從來不會記錄自己的實驗過程，僅僅是用一些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文字記錄只言片語。
能拿到他實驗室流出的廢棄物並成功分析提取產物，比起606這只東躲西藏的小小實驗體，這間地下實驗室的其他研究員能做到的可能性更強。
到了這個時候，盡管他再想否認，也不得不直面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以為的幸運，不過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滿懷期望可以走在太陽下，和其他人或者是妖平安共處，可他卻在無形中成了可惡的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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