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人心的年上財閥 工作日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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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弄人心的年上財閥 工作日志（完）……
鮮紅的血繼續從韓五鼻子裏不斷淌下, 滴落在他的手指和地面上。
而韓五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擡起手，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 然後垂眸，靜靜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血，仿佛在觀察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
鄭時延這才相信，弟弟鄭時雲確實沒有對他做什麽過分的事。
他松開了揪著弟弟衣領的手，下意識來到韓五身邊, 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冰涼的臉頰，
聲音裏充滿了恐慌：“你怎麽了？告訴我……哪裏難受嗎。”
韓五只是搖了搖頭。
鄭時雲看到他哥抱著少年，這樣的溫柔，無措，這樣的小心翼翼, 都有點驚呆了。
這是鄭時延？
他感覺自己簡直像是一個300瓦的巨大的，多餘的燈泡, 沒有敢再打擾, 很快告辭了。
鄭時延一開始還試圖安慰自己, 也許只是別墅裏空氣太幹燥, 偶然流一次鼻血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接下來, 韓五的身體像是突然失去維系形態的力量。
手臂不小心蹭到桌角, 立刻就是一道血痕；被他握住手腕稍微用力一些, 皮膚上就會浮現青紫。
而且, 這種衰弱是突然加劇的，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鄭時延心急如焚，立刻請來了信得過的私人醫生。檢查結果和之前並無二致，甚至更糟。
醫生驚訝地表示, 韓五身體內部器官的衰竭程度非常嚴重，各項指標都差得驚人，能維持生命體征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知道現代醫術幫不上忙，鄭時延又把醫生送走了。
是因為離開大海太遠了嗎？
是他讓他變成這樣的嗎？
他不該阻攔他回到深海？
鄭時延抱著韓五，試著追問原因。可韓五只是發呆，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鄭時延心亂如麻，不再猶豫，立刻聯系了韓旭，用最快的速度訂好了返回海邊的機票。
在飛往海邊的航班上，韓五起身時，不小心撞到了前方的座椅靠背，發出一聲悶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動作明顯遲緩了許多。
鄭時延這才驚駭地發現，僅僅過了半天，韓五的視力似乎也急劇衰退了。
那雙原本清澈的淺色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白霧，對近在咫尺的障礙物都反應遲鈍。
他再也忍不住，緊緊將韓五擁入懷中，眼淚掉了下來。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死……你才會變成這樣？”
鄭時延的聲音哽咽，“如果我當初就被那些魚卵弄死了，你是不是就不會……不會像現在這樣……”
“不是。”韓五立刻否認，這幾天第一次給了他異常清晰回應。
鄭時延楞住，心臟突然抽緊。
他突然意識到，雖然他一直自怨自艾，覺得人魚不愛他。
但韓五分明是在乎自己的吧。
哪怕他從不說，也不表現出來，可是卻會一次次出現救他，此刻，甚至不願他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你現在……是不想我難受，才這麽說的嗎？”
韓五卻再次沈默下來，將頭偏向一邊，不再看他。
飛機降落後，他們原本計劃先回村子。但村子位置偏僻，從機場過去還要驅車顛簸數小時。
鄭時延等不及了。
他直接租了一艘快艇，在夜色中載著韓五，從最近的海岸駛向海洋。
海風凜冽，波濤洶湧。在韓五即將躍入海中之前，鄭時延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聲音在海風中破碎不堪：
“你要回來！一定要回來找我報個平安，知道嗎？”
“我會去村子裏找你弟弟，明天早上，我就會到你村子邊海面上等你！
如果你不來……如果你不來我就跳下去找你！”
他頓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問道：“我淹死之後……會變成人魚嗎？”
“……”
韓五看著他，對於他居然還想淹死自己這件事，感到不可置信。
但鄭時延看起來是認真的。
最終，韓五還是掙脫了他的懷抱，縱身躍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但他回頭了，遠遠地望向了站在船邊，身影在風浪中顯得格外孤獨的鄭時延。
那眼神覆雜，帶著本不該有的留戀。
按照這個世界原本的設定，人魚在回歸大海之後，理應頭也不回地消失。
但05看著那個仿佛隨時會跟著跳下來的身影……
他發現自己，有點辦不到。
就在他徘徊不定的時候，
他的意識驟然被一片純粹而溫暖的白光籠罩。
是主神。
此前，當他匯報任務可能失敗了，主神就曾安慰他，說並非他的錯。
此刻，那浩瀚的意識再次傳達出清晰的指令。
“05，你可以立即脫離。”
“可是，他會等我。他甚至可能會死。”
“無事，不必在意。”主神的回應依舊不帶波瀾。
聽到主神如此輕描淡寫，05卻罕見地泛起一絲類似“生氣”的情緒。
對於一個俯瞰萬千世界興衰的神祇而言，一個小小世界裏的人類生死，或許確實無足輕重。可是……
“主神憑什麽替他說無事……”
“想到他會死，我就很難過。”
意識那端，主神陷入了長久的沈寂。
05一楞，意識到自己逾越了。
但神的沈默只是因為，神是不能有強烈的情緒的。
所以祂極力的壓制，
可是，05在乎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喜悅”的漣漪，不受控制地在神的意識深處蕩漾開來，與此同時，另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交織而生。
祂似乎讓05感到了難過。
05以往在做任務的時候，始終保持著最高效的冷靜，即便任務目標的結局再淒慘，他也從未動搖。
正是這份絕對的理性，讓祂選擇將自己的“實驗”投入了05所執行的任務輪廓之中。
但是從來只知道任務的05居然會難過了。
因為他不知道“鄭時延”永遠不會死，他是祂的一縷碎片。
主神瞬間體會到了更多覆雜的情感。
祂有些心虛，有點後悔，很想要坦白。
但是身為神，主動分割自己的神魂，以此逃避神職帶來的永恒責任……這是規則所不容的。所以也不能說出來。
在05的感知中，那片白光只是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可能是越發厭棄他了……
05抿嘴，心情更覆雜了，最後還是自己下定了決心。
鄭時延都說他要跳海了，05實在是沒法放心。
但是這恰恰也證明主神是對的，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系統了。
05嘆氣。
“這個任務結束後，我申請退休。”
主神的白光劇烈的波動，一直環繞著他，不肯離去。但是隔了好久，最後還是只能回覆他一句。
“好……”
……
第二天一早，05還是回去了村子邊的海域，
天剛亮，海面籠罩著薄薄的霧氣。
鄭時延和韓旭就駕著小船出現在了海面上，一聲聲焦灼地呼喚著“韓五”。
等了許久，在微茫的晨光與海霧之中，那條純白的人魚再次破水而出，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之中。
鄭時延原本黯淡的眸子驟然被點亮。
盡管一晚上沒怎麽睡，但此時他臉上綻開的笑容，卻比穿透霧霭的第一縷陽光還要燦爛。
“韓五！”他小心翼翼地把人魚拉上來，無比擔憂地問：
“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要再多泡幾天嗎。”
韓五猶豫了一下，搖頭。
他最終和兩人一起回了村子。
當小船緩緩靠近岸邊時，他們卻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
幾個村民在岸邊徘徊，眼神陰鷙，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死死盯著他們。
韓旭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擋在哥哥和鄭時延身前，低聲道：“小心點。”
村子裏如今的情況已變得極其糟糕。
之前官方人員來村子調查，許多人家為了掩蓋秘密，防止自家老人異化的痕跡被發現，竟狠心將那些正在緩慢蛻變的親人強行丟進了大海。
其中不乏有些子女於心不忍，但他們的親人卻被恐懼的鄰居們聯手“處理”掉了。
累積的怨恨與負罪感在狹小的村落裏發酵，變質。
此刻，看到鄭時延這個“始作俑者”般的外來人，不僅安然無恙，竟還將那條被視為災禍源頭的人魚重新帶回，新仇舊恨如同找到宣洩口，瞬間聚焦到了他身上。
清晨目睹他們歸來的人，早已將消息添油加醋地散播開來。愚昧的仇恨與惡毒的謠言在暗處滋生，蔓延：
“鄭時延為什麽還沒死？”
“他是不是也變成了人魚怪物？”
“他回來是要抓我們去研究的！”
“他們全都是惡魔！是想把我們全都害死！”
另一邊，鄭時延對此一無所知。
他再次踏進韓家那間低矮的老屋，心境與初次到來時已截然不同。
當初在他眼裏，這只是一個破敗，貧窮的土房子。
此刻，他卻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憐惜，審視著每一個角落。
那扇透不進多少光線的窄窗，灰撲撲的的墻壁……這裏，是韓五被禁錮的童年。
他撫摸著粗糙的土墻，真恨不得能穿越時光，早點遇見那個蒼白脆弱的孩子，將他帶離。
夜晚，兩人相擁擠在舊床上。鄭時延一直緊緊抱著他，非要和他臉貼著臉。
等疲憊的鄭時延睡著，05好不容易才輕輕推開他，坐起身。
他無法在這個小世界停留太久，很快需要撤離了。
他坐在桌子上，抽出一張粗糙的草紙，打算給鄭時延留下一封信。
鄭時延似乎很心疼他小時候，所以他打算寫下這具身體童年時很多沒有實現的願望。言明希望在他“回歸大海”之後，鄭時延能替他實現這些心願。
他還可以騙他，只有他過完人類的一生，自然老去的時候才能變成人魚。
這樣，鄭時延就會因為這些未盡的承諾而活下去，慢慢地，也許會忘記他，開始新的生活。
筆尖剛觸及紙面，一股濃烈的煤油味竄入鼻腔，緊接著，橘紅色火光在窗戶外猛地竄起來。
有人從外面放火燒屋？
韓五反應極快，立刻沖出房間阻止。
他蒼白的身影如同鬼魅，將外面正準備逃走的村民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尖叫著跑開。
然而，這種古老的土房結構，梁柱，茅草，木質家具……無一不是極佳的燃料。
因為潑了很多煤油，火勢蔓延得極快，轉眼間就將房屋大半吞噬。
“哥？” 韓旭被濃煙嗆醒，驚慌地呼喊。
韓五毫不猶豫，先將劇烈咳嗽的弟弟抱出來，用力推出了院子。
隨後，他轉身再次沖進屋內。鄭時延還在裏面。
可他進去後不久，支撐房屋的主梁便發出嘎吱一聲巨響，在火焰的啃噬下轟然斷裂。
緊接著，整個老舊的土房子如同被抽去了骨架，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徹底塌陷下去，激起漫天火星和煙塵。
“哥——！” 被推出院子的韓旭目睹這一幕，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而，就在那片燃燒的廢墟和彌漫的煙塵中，一個身影推開房梁，站了起來。
是韓五。他把昏迷的鄭時延抱了起來，一步步從火海中走了出來。
他臉上沾滿黑灰和尚未幹涸的血跡，手被燒得皮開肉綻，銀白的發絲也被燎去大半，顯得狼狽不堪。
但目光卻異常平靜，對呆住的弟弟簡潔命令：“去開車，去醫院。”
……
“韓五！”鄭時延突然在病房裏醒來，胸口還殘留著噩夢的窒息感。
他夢見韓五在火焰中化作焦黑的骷髏……還在對他笑。
這不是真的。鄭時延臉色慘白，不顧身上纏繞的繃帶和傳來的刺痛，跌跌撞撞地沖出病房，在空曠的走廊裏瘋狂尋找。
然後，他僵住了。
走廊盡頭，幾名醫生正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語氣充滿了困惑：
“他應該已經去世很久了，至少超過十二小時……”
“什麽？是他抱著鄭先生來的醫院，然後才暈倒的？這……這怎麽可能呢？”
鄭時延的目光越過他們，韓五靜靜地靠在走廊一角，雙眼緊閉，面容安詳得如同沈睡。
“不……”
“不，韓五……？”
鄭時延踉蹌著撲過去，重重跪在韓五前，擡頭對著醫生，“你們在幹什麽？！就站著？救救他啊！再搶救一下！”
醫生面露難色，“鄭先生，請您節哀……”
鄭時延不再理會醫生，一把將韓五冰冷的身軀緊緊抱在懷裏，轉身就往外走。
“鄭先生！？”
醫生誰都攔不住他，鄭時延驅車離開，一直抱著韓五走進了海裏，
海浪一次次拍打在他的腰間，胸口。他溫柔的對著懷中毫無反應的人低語。
“醒過來，韓五，我們到海裏了……你睜開眼睛看看……”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拋下我走吧……”
然而，韓五依舊靜靜地閉著眼，沒有任何回應。
他被大火燒傷的皮膚，甚至如同腐爛的海藻般，一絲絲，一片片地隨著海浪剝離，飄散。
跟著跑來的韓旭看到這一幕，淚水瞬間決堤。
他走上前，聲音哽咽，“其實……我哥他，應該是很喜歡你的吧。”
“哪怕作為人魚，作為怪物，哪怕只剩僅存的一絲人性……還是喜歡上了你……他也不想害人。”
“最後他還想要救我們，這讓他……不再像一個怪物，反而更像一個人了。”
“可惜，作為人的我哥，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了。”
他哭了很久，看著鄭時延痛不欲生的樣子，又試圖安慰。
“這不怪你，我看得出來，我哥作為人魚活著，其實也很痛苦。
他能遇見你，能回顧起自己的人性，多活這麽久，已經算是……很好的奇跡了。”
鄭時延無法給出任何反應，只是更緊地抱住懷裏正在一點點被海水帶走的軀體。
他是從哪裏開始做錯了？他不應該帶韓五走，也不應該帶他回來。
不應該愛上他，不應該挽留他，從一開始就不要遇見他，也許就是最好的嗎？
但是就如同韓旭所說，作為人魚的韓五，如果要害人，肯定也並不快樂。
這個故事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是悲劇。
哪裏都是死路。
但是這還是阻止不了鄭時延此時的悔恨和痛苦。
他寧願韓五就做一個無情的怪物，害死他，然後回到海裏去，再也不回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弟弟先回去。
鄭時延只想抱著韓五殘存的身軀，就此沈入深海，永遠陪伴他……
就在這時，一片不容抗拒的白光，毫無預兆地降臨，將他，連同他懷中正在消散的軀體，一同籠罩……
在那無垠的虛空深處，主神深深的嘆氣。
祂設定了這幾場世界，本是為了向自己的神性發起一場最深沈的叩問。
就不能不愛05嗎？
祂可能會失去神的位置。05甚至是他創造出來，賦予使命的系統。這就像是三維的人，不可自拔的愛上了自己畫出的圖案。
足以將祂這位高無上的存在，永遠釘在“悖逆倫常的瘋神”的恥辱柱上。
這比仙君愛上異類妖族都還糟糕。也比天之驕子跌落神壇，更為瘋狂。
更重要的是，按照祂的設定，05永遠不會愛上祂。
如同那故事中，無情的人魚。
難道就不能放下這份不應存在的執念嗎？
可惜他的神魂一次次的給了他明確的回答。
05甚至好像都變了，每次他表露出情緒，那模棱兩可，動搖的話語，總讓祂心神震顫不已。
主神徹底被擊敗，知道自己恐怕是放不下了，然而現在，最大的難題出現了，
他的每一縷神魂都不願意坐在神座上面，全部都想要去追尋05……
這樣反而一個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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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接下來就是退休世界包餃子了，不會虐了。因為這本是1v1，所以就不分性格修羅場啥的了，就是主神自己上。大概一周就能完結。謝謝大家支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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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血繼續從韓五鼻子裏不斷淌下, 滴落在他的手指和地面上。
而韓五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擡起手，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 然後垂眸，靜靜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血，仿佛在觀察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
鄭時延這才相信，弟弟鄭時雲確實沒有對他做什麽過分的事。
他松開了揪著弟弟衣領的手，下意識來到韓五身邊, 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冰涼的臉頰，
聲音裏充滿了恐慌：“你怎麽了？告訴我……哪裏難受嗎。”
韓五只是搖了搖頭。
鄭時雲看到他哥抱著少年，這樣的溫柔，無措，這樣的小心翼翼, 都有點驚呆了。
這是鄭時延？
他感覺自己簡直像是一個300瓦的巨大的，多餘的燈泡, 沒有敢再打擾, 很快告辭了。
鄭時延一開始還試圖安慰自己, 也許只是別墅裏空氣太幹燥, 偶然流一次鼻血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接下來, 韓五的身體像是突然失去維系形態的力量。
手臂不小心蹭到桌角, 立刻就是一道血痕；被他握住手腕稍微用力一些, 皮膚上就會浮現青紫。
而且, 這種衰弱是突然加劇的，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鄭時延心急如焚，立刻請來了信得過的私人醫生。檢查結果和之前並無二致，甚至更糟。
醫生驚訝地表示, 韓五身體內部器官的衰竭程度非常嚴重，各項指標都差得驚人，能維持生命體征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知道現代醫術幫不上忙，鄭時延又把醫生送走了。
是因為離開大海太遠了嗎？
是他讓他變成這樣的嗎？
他不該阻攔他回到深海？
鄭時延抱著韓五，試著追問原因。可韓五只是發呆，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鄭時延心亂如麻，不再猶豫，立刻聯系了韓旭，用最快的速度訂好了返回海邊的機票。
在飛往海邊的航班上，韓五起身時，不小心撞到了前方的座椅靠背，發出一聲悶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動作明顯遲緩了許多。
鄭時延這才驚駭地發現，僅僅過了半天，韓五的視力似乎也急劇衰退了。
那雙原本清澈的淺色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白霧，對近在咫尺的障礙物都反應遲鈍。
他再也忍不住，緊緊將韓五擁入懷中，眼淚掉了下來。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死……你才會變成這樣？”
鄭時延的聲音哽咽，“如果我當初就被那些魚卵弄死了，你是不是就不會……不會像現在這樣……”
“不是。”韓五立刻否認，這幾天第一次給了他異常清晰回應。
鄭時延楞住，心臟突然抽緊。
他突然意識到，雖然他一直自怨自艾，覺得人魚不愛他。
但韓五分明是在乎自己的吧。
哪怕他從不說，也不表現出來，可是卻會一次次出現救他，此刻，甚至不願他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你現在……是不想我難受，才這麽說的嗎？”
韓五卻再次沈默下來，將頭偏向一邊，不再看他。
飛機降落後，他們原本計劃先回村子。但村子位置偏僻，從機場過去還要驅車顛簸數小時。
鄭時延等不及了。
他直接租了一艘快艇，在夜色中載著韓五，從最近的海岸駛向海洋。
海風凜冽，波濤洶湧。在韓五即將躍入海中之前，鄭時延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聲音在海風中破碎不堪：
“你要回來！一定要回來找我報個平安，知道嗎？”
“我會去村子裏找你弟弟，明天早上，我就會到你村子邊海面上等你！
如果你不來……如果你不來我就跳下去找你！”
他頓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問道：“我淹死之後……會變成人魚嗎？”
“……”
韓五看著他，對於他居然還想淹死自己這件事，感到不可置信。
但鄭時延看起來是認真的。
最終，韓五還是掙脫了他的懷抱，縱身躍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但他回頭了，遠遠地望向了站在船邊，身影在風浪中顯得格外孤獨的鄭時延。
那眼神覆雜，帶著本不該有的留戀。
按照這個世界原本的設定，人魚在回歸大海之後，理應頭也不回地消失。
但05看著那個仿佛隨時會跟著跳下來的身影……
他發現自己，有點辦不到。
就在他徘徊不定的時候，
他的意識驟然被一片純粹而溫暖的白光籠罩。
是主神。
此前，當他匯報任務可能失敗了，主神就曾安慰他，說並非他的錯。
此刻，那浩瀚的意識再次傳達出清晰的指令。
“05，你可以立即脫離。”
“可是，他會等我。他甚至可能會死。”
“無事，不必在意。”主神的回應依舊不帶波瀾。
聽到主神如此輕描淡寫，05卻罕見地泛起一絲類似“生氣”的情緒。
對於一個俯瞰萬千世界興衰的神祇而言，一個小小世界裏的人類生死，或許確實無足輕重。可是……
“主神憑什麽替他說無事……”
“想到他會死，我就很難過。”
意識那端，主神陷入了長久的沈寂。
05一楞，意識到自己逾越了。
但神的沈默只是因為，神是不能有強烈的情緒的。
所以祂極力的壓制，
可是，05在乎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喜悅”的漣漪，不受控制地在神的意識深處蕩漾開來，與此同時，另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交織而生。
祂似乎讓05感到了難過。
05以往在做任務的時候，始終保持著最高效的冷靜，即便任務目標的結局再淒慘，他也從未動搖。
正是這份絕對的理性，讓祂選擇將自己的“實驗”投入了05所執行的任務輪廓之中。
但是從來只知道任務的05居然會難過了。
因為他不知道“鄭時延”永遠不會死，他是祂的一縷碎片。
主神瞬間體會到了更多覆雜的情感。
祂有些心虛，有點後悔，很想要坦白。
但是身為神，主動分割自己的神魂，以此逃避神職帶來的永恒責任……這是規則所不容的。所以也不能說出來。
在05的感知中，那片白光只是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可能是越發厭棄他了……
05抿嘴，心情更覆雜了，最後還是自己下定了決心。
鄭時延都說他要跳海了，05實在是沒法放心。
但是這恰恰也證明主神是對的，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系統了。
05嘆氣。
“這個任務結束後，我申請退休。”
主神的白光劇烈的波動，一直環繞著他，不肯離去。但是隔了好久，最後還是只能回覆他一句。
“好……”
……
第二天一早，05還是回去了村子邊的海域，
天剛亮，海面籠罩著薄薄的霧氣。
鄭時延和韓旭就駕著小船出現在了海面上，一聲聲焦灼地呼喚著“韓五”。
等了許久，在微茫的晨光與海霧之中，那條純白的人魚再次破水而出，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之中。
鄭時延原本黯淡的眸子驟然被點亮。
盡管一晚上沒怎麽睡，但此時他臉上綻開的笑容，卻比穿透霧霭的第一縷陽光還要燦爛。
“韓五！”他小心翼翼地把人魚拉上來，無比擔憂地問：
“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要再多泡幾天嗎。”
韓五猶豫了一下，搖頭。
他最終和兩人一起回了村子。
當小船緩緩靠近岸邊時，他們卻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
幾個村民在岸邊徘徊，眼神陰鷙，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死死盯著他們。
韓旭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擋在哥哥和鄭時延身前，低聲道：“小心點。”
村子裏如今的情況已變得極其糟糕。
之前官方人員來村子調查，許多人家為了掩蓋秘密，防止自家老人異化的痕跡被發現，竟狠心將那些正在緩慢蛻變的親人強行丟進了大海。
其中不乏有些子女於心不忍，但他們的親人卻被恐懼的鄰居們聯手“處理”掉了。
累積的怨恨與負罪感在狹小的村落裏發酵，變質。
此刻，看到鄭時延這個“始作俑者”般的外來人，不僅安然無恙，竟還將那條被視為災禍源頭的人魚重新帶回，新仇舊恨如同找到宣洩口，瞬間聚焦到了他身上。
清晨目睹他們歸來的人，早已將消息添油加醋地散播開來。愚昧的仇恨與惡毒的謠言在暗處滋生，蔓延：
“鄭時延為什麽還沒死？”
“他是不是也變成了人魚怪物？”
“他回來是要抓我們去研究的！”
“他們全都是惡魔！是想把我們全都害死！”
另一邊，鄭時延對此一無所知。
他再次踏進韓家那間低矮的老屋，心境與初次到來時已截然不同。
當初在他眼裏，這只是一個破敗，貧窮的土房子。
此刻，他卻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憐惜，審視著每一個角落。
那扇透不進多少光線的窄窗，灰撲撲的的墻壁……這裏，是韓五被禁錮的童年。
他撫摸著粗糙的土墻，真恨不得能穿越時光，早點遇見那個蒼白脆弱的孩子，將他帶離。
夜晚，兩人相擁擠在舊床上。鄭時延一直緊緊抱著他，非要和他臉貼著臉。
等疲憊的鄭時延睡著，05好不容易才輕輕推開他，坐起身。
他無法在這個小世界停留太久，很快需要撤離了。
他坐在桌子上，抽出一張粗糙的草紙，打算給鄭時延留下一封信。
鄭時延似乎很心疼他小時候，所以他打算寫下這具身體童年時很多沒有實現的願望。言明希望在他“回歸大海”之後，鄭時延能替他實現這些心願。
他還可以騙他，只有他過完人類的一生，自然老去的時候才能變成人魚。
這樣，鄭時延就會因為這些未盡的承諾而活下去，慢慢地，也許會忘記他，開始新的生活。
筆尖剛觸及紙面，一股濃烈的煤油味竄入鼻腔，緊接著，橘紅色火光在窗戶外猛地竄起來。
有人從外面放火燒屋？
韓五反應極快，立刻沖出房間阻止。
他蒼白的身影如同鬼魅，將外面正準備逃走的村民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尖叫著跑開。
然而，這種古老的土房結構，梁柱，茅草，木質家具……無一不是極佳的燃料。
因為潑了很多煤油，火勢蔓延得極快，轉眼間就將房屋大半吞噬。
“哥？” 韓旭被濃煙嗆醒，驚慌地呼喊。
韓五毫不猶豫，先將劇烈咳嗽的弟弟抱出來，用力推出了院子。
隨後，他轉身再次沖進屋內。鄭時延還在裏面。
可他進去後不久，支撐房屋的主梁便發出嘎吱一聲巨響，在火焰的啃噬下轟然斷裂。
緊接著，整個老舊的土房子如同被抽去了骨架，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徹底塌陷下去，激起漫天火星和煙塵。
“哥——！” 被推出院子的韓旭目睹這一幕，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而，就在那片燃燒的廢墟和彌漫的煙塵中，一個身影推開房梁，站了起來。
是韓五。他把昏迷的鄭時延抱了起來，一步步從火海中走了出來。
他臉上沾滿黑灰和尚未幹涸的血跡，手被燒得皮開肉綻，銀白的發絲也被燎去大半，顯得狼狽不堪。
但目光卻異常平靜，對呆住的弟弟簡潔命令：“去開車，去醫院。”
……
“韓五！”鄭時延突然在病房裏醒來，胸口還殘留著噩夢的窒息感。
他夢見韓五在火焰中化作焦黑的骷髏……還在對他笑。
這不是真的。鄭時延臉色慘白，不顧身上纏繞的繃帶和傳來的刺痛，跌跌撞撞地沖出病房，在空曠的走廊裏瘋狂尋找。
然後，他僵住了。
走廊盡頭，幾名醫生正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語氣充滿了困惑：
“他應該已經去世很久了，至少超過十二小時……”
“什麽？是他抱著鄭先生來的醫院，然後才暈倒的？這……這怎麽可能呢？”
鄭時延的目光越過他們，韓五靜靜地靠在走廊一角，雙眼緊閉，面容安詳得如同沈睡。
“不……”
“不，韓五……？”
鄭時延踉蹌著撲過去，重重跪在韓五前，擡頭對著醫生，“你們在幹什麽？！就站著？救救他啊！再搶救一下！”
醫生面露難色，“鄭先生，請您節哀……”
鄭時延不再理會醫生，一把將韓五冰冷的身軀緊緊抱在懷裏，轉身就往外走。
“鄭先生！？”
醫生誰都攔不住他，鄭時延驅車離開，一直抱著韓五走進了海裏，
海浪一次次拍打在他的腰間，胸口。他溫柔的對著懷中毫無反應的人低語。
“醒過來，韓五，我們到海裏了……你睜開眼睛看看……”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拋下我走吧……”
然而，韓五依舊靜靜地閉著眼，沒有任何回應。
他被大火燒傷的皮膚，甚至如同腐爛的海藻般，一絲絲，一片片地隨著海浪剝離，飄散。
跟著跑來的韓旭看到這一幕，淚水瞬間決堤。
他走上前，聲音哽咽，“其實……我哥他，應該是很喜歡你的吧。”
“哪怕作為人魚，作為怪物，哪怕只剩僅存的一絲人性……還是喜歡上了你……他也不想害人。”
“最後他還想要救我們，這讓他……不再像一個怪物，反而更像一個人了。”
“可惜，作為人的我哥，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了。”
他哭了很久，看著鄭時延痛不欲生的樣子，又試圖安慰。
“這不怪你，我看得出來，我哥作為人魚活著，其實也很痛苦。
他能遇見你，能回顧起自己的人性，多活這麽久，已經算是……很好的奇跡了。”
鄭時延無法給出任何反應，只是更緊地抱住懷裏正在一點點被海水帶走的軀體。
他是從哪裏開始做錯了？他不應該帶韓五走，也不應該帶他回來。
不應該愛上他，不應該挽留他，從一開始就不要遇見他，也許就是最好的嗎？
但是就如同韓旭所說，作為人魚的韓五，如果要害人，肯定也並不快樂。
這個故事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是悲劇。
哪裏都是死路。
但是這還是阻止不了鄭時延此時的悔恨和痛苦。
他寧願韓五就做一個無情的怪物，害死他，然後回到海裏去，再也不回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弟弟先回去。
鄭時延只想抱著韓五殘存的身軀，就此沈入深海，永遠陪伴他……
就在這時，一片不容抗拒的白光，毫無預兆地降臨，將他，連同他懷中正在消散的軀體，一同籠罩……
在那無垠的虛空深處，主神深深的嘆氣。
祂設定了這幾場世界，本是為了向自己的神性發起一場最深沈的叩問。
就不能不愛05嗎？
祂可能會失去神的位置。05甚至是他創造出來，賦予使命的系統。這就像是三維的人，不可自拔的愛上了自己畫出的圖案。
足以將祂這位高無上的存在，永遠釘在“悖逆倫常的瘋神”的恥辱柱上。
這比仙君愛上異類妖族都還糟糕。也比天之驕子跌落神壇，更為瘋狂。
更重要的是，按照祂的設定，05永遠不會愛上祂。
如同那故事中，無情的人魚。
難道就不能放下這份不應存在的執念嗎？
可惜他的神魂一次次的給了他明確的回答。
05甚至好像都變了，每次他表露出情緒，那模棱兩可，動搖的話語，總讓祂心神震顫不已。
主神徹底被擊敗，知道自己恐怕是放不下了，然而現在，最大的難題出現了，
他的每一縷神魂都不願意坐在神座上面，全部都想要去追尋05……
這樣反而一個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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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接下來就是退休世界包餃子了，不會虐了。因為這本是1v1，所以就不分性格修羅場啥的了，就是主神自己上。大概一周就能完結。謝謝大家支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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