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仰視 “我不應該護著你嗎?”……

關燈
第21章 仰視 “我不應該護著你嗎?”……

初禾進了舞房, 卻無法專註心神。她頭腦發熱,心不在焉,眼神隔幾分鐘就飄到門口, 生怕那三個女孩結束談話進來。

說心裏毫無波瀾絕對是騙人的, 她還沒有強大到以一敵三的程度,更遑論都是同事,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

還有蔣佑的態度,讓她琢磨不透猜不準,怎麽偏偏就這麽巧, 讓他瞧見自己這樣狼狽的時刻,而又是為什麽,他要用這樣的方式給自己解圍。

她感到困擾和焦慮。

下訓後她沒有加練,只想趕快找個地方吹吹冷風清醒清醒,誰料蔣佑的車仍停在劇團樓側邊小路上,讓她無法忽視。

她腳步不受控地上了車, 腦子依舊亂,沒跟他問好打招呼,只是臉側向一邊看著車窗外, 想把郁結在胸口毛線團一般的思緒理清楚。

蔣佑掃了她一眼, 了然她此刻的混亂,於是也不言語,只是靜靜開車。

目的地是一家預約制的私人高檔餐廳, 下車後他很紳士地去幫她開了車門,又十分自然地把手伸過去給她牽。

侍者對蔣佑很熟悉,把他們領進了他專用的小包房,懂禮地關上了門。

初禾躊躇再三,終於開了口, “伍桐私收禮品的事你為什麽瞞著我?”

“沒有告訴你的必要,”蔣佑的語氣很平淡,“他是你的好朋友,你知道實際情況只會幹著急,卻幫不上什麽忙。”

“那你為什麽幫他?”她說:“你不是這麽好的人。”

蔣佑沈靜地看了初禾一眼,“我在你心裏就這麽冷血?”按理來說,像伍桐這樣級別的人犯錯被開除,只會遵循管理規定來辦,不會傳到蔣佑這般大人物的耳朵裏,但在調查和談話階段,伍桐替初禾求了情。

他說:“雖然是桐禾久久後援會的禮金,但初禾對整件事全然不知情,她只是把賬號給我在經營,你們不必查到她頭上,要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她奶奶從去年就一直病著,她已經夠煩的了,你們千萬別去找她。”

舞團高層問他,“為了這麽點蠅頭小利,毀了自己的職業生涯真的值得嗎?伍桐,這麽點錢能夠你幹什麽?”

伍桐不語,堅決不肯透露收錢的用途。後來警方查他的銀行卡流水記錄,發現他把錢轉給初禾,用來給她奶奶治病,只不過她沒收,錢款原路退回。

舞團高層向啟星匯報這件事的時候,秘書聽到了初禾的名字,於是留了個心眼,知會給蔣佑。

“因為你不會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初禾說:“幫不幫伍桐對你來說沒兩樣。”

蔣佑湊近,伸手刮了一下初禾的鼻子,“狼心狗肺。”

初禾仰起臉問道:“那難道你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才幫他的嗎?”

“可以這麽說,”蔣佑並不否認,但也留了一半話沒說——如果初禾知道伍桐是為了自己收錢開除,心裏肯定更加不好過。

他也留有私心,不想讓她知道有其他人心甘情願,赴湯蹈火。只有傻子才這麽做。

初禾說:“搞不懂你,做好事不留名。”

“不談他了,”他說。

侍者上菜,端了幾盤精致擺盤的小菜,蔣佑吩咐作了減鹽少油的處理,味道和溪城菜有差異,但適合初禾。

似乎在彌補前段時間兩人的冷戰,他主動給她夾菜。

初禾胃口一般,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她心裏堵著很多活想跟他說:“你今天不該護著我。”

聽到這話,蔣佑放下筷子,十分認真地看著初禾,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初禾垂垂眼,“你不該當著同事和總監的面說,你是我的男朋友。”

蔣佑握住初禾的手,細細摩挲她的手背,“初禾,我不應該護著你嗎?”

“是,”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你不應該這樣。”

“為什麽?”

“因為你只能幫我一時,”她淺淺的彎了彎嘴角,壓抑著微微發抖的嗓音,“舞團裏這樣的事情每天都會發生,嫉妒和爭鬥,小團體和冷嘲熱諷,蔣佑,你可以永遠護著我嗎?我們分開的以後,我還能指望你突然出現英雄救美嗎。”

即便他今天在走廊裏,走向她的時候,她的心如擂鼓,欣喜若狂。但只要稍稍冷靜下來,湧入胸腔的卻是名為患得患失的無措。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暫時的。

“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會護著你,”他的語氣很堅決,不容置疑,但依然帶上了“只要”的前提,很有他的個人風格。

“但你不會娶我,”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們不會有結果。”

“這不代表別人能隨便欺負你,”他幾乎是立刻反駁她,“如果我看到你被欺負還能袖手旁觀,那和冷血的動物沒有區別。”

初禾沒有作聲,只是眼神很倔強地看著蔣佑。

蔣佑起身,這頓飯已然吃得索然無味,“回家吧,你很久沒有回家了。”

“我摸不清你的態度,”她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表情有些扭曲,“如果你不打算給我一個好的結果,你的態度就不能這麽模糊。”

“好聚好散也並非一個壞的結果,”他頓了頓,“至少以後你還在舞蹈界,我還在搞投資,只要我能幫得上,那麽我永遠可以當你的背書。”

“如果說我不需要呢?”她問。

“那是你的選擇,”他說:“而我遵循我的原則。”

“你的原則永遠也不會被打破,對嗎?”

蔣佑冷冷地對初禾點點頭,“是的。”

她問:“和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結婚,就是你的原則嗎?”

“從資源匹配和互惠互利的角度上來說,是的,”初禾的話語很直白,有點惹惱了蔣佑,於是他也毫不給她留情面。

他原本以為自己承認了她,替她解了圍,當著舞團話事人的面兒當了她的靠山,她就會開心,甚至對他感恩戴德,而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走出小包廂時,兩人一前一後隔了好幾米的距離,和剛進來時暧昧的氣氛截然不同。

等初禾到餐廳門口,已尋不到蔣佑身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馬路邊打車。但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她已經辦了離院手續,而回到雲瞻又有面對他的可能性。

略帶寒意的秋風往毛衣的領口裏灌,初禾微仰起臉,暮色已至,天空靜謐深藍,華燈初上。映入眼簾的是一格一格,逐個亮起的橙黃色燈光。

初禾眼眶微微濕潤。

她想家了。

她攔下一輛車,目的地高鐵站,四小時後,站定在了家門口。

院子門上落了鎖,初禾左數第三個花盆下找到了鑰匙,推開院門,聞到淡淡茶梅香氣。

奶奶夜晚睡眠淺,迷迷糊糊聽到動靜,以為遭了賊,於是摁了摁蔣佑留給她的呼叫器。

初禾知道奶奶已經睡了,害怕吵醒她,於是坐在院子裏發呆。

奶奶披了件外套,慢慢地挪動,站在檐下喊了句,“是誰?”

“是我呀,奶奶,”初禾深吸一口氣,沖奶奶雀躍地喊:“是我回來了。”

“是初初嗎,”奶奶有些恍惚,“是初初回來了?”

“是我,”初禾連忙跑上樓,擁抱住奶奶,把她往房間裏攬,“房間裏暖和,快回去。”

“你這個小朋友怎麽突然回來了?”奶奶問:“還是說奶奶記錯啦,以為你進修到年底。”

“進修完了,變得特厲害,”初禾吸吸鼻子,“想你就回來了,哪有什麽為什麽。”

“唉呀,”奶奶抹了抹初禾臉頰上的淚,“回來就回來,不要哭鼻子。”

護工匆匆趕過來,見到是初禾,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下來,“原來是沈小姐回來了!”

初禾沖護工點點頭,感謝道:“這段時間麻煩您照顧奶奶了。”

護工欲言又止,“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自夏末秋初以來,奶奶的病情驟然加重,用再貴的藥也無力回天,於是吊著一口氣等她回來,每天都等在等她回來。

蔣佑的冷靜絕情讓初禾頓悟自己在海城並無歸屬,於是萌生了要回一趟家的想法,這讓她見到了奶奶的最後一面,不至於抱憾終身。

這天晚上,初禾簡單洗漱,鉆到奶奶的房間,像小時候一樣,纏著她一塊睡。

這夜初禾和奶奶興致都很高,初禾跟奶奶講自己在巴黎的見聞,講自己交到的新朋友,講自己去上選修課,會講幾句法語。還告訴她,“奶奶”的法語是“Mamie”,讓她猜“J'adore ma mamie !(我超喜歡我的奶奶!)”是什麽意思。

奶奶笑呵呵地說:“嘰裏咕嚕地說一堆,聽不懂。”

初禾抱著奶奶,一字一句地告訴她,“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這還用說啊,”奶奶指著身上穿著的睡衣說:“我當然知道,這件衣服還是你送我的。”

那是一件洗褪了色的綿綢長袖,是初禾拿到第一個市舞蹈比賽的獎金,拽著盧唯唯去商場裏精挑細選一下午買來的。

奶奶就這麽一直穿著。

快樂的話題滔滔不絕,談話綿延到了深夜,直到初禾的眼皮子已經睜不開,沈沈闔上。

望著初禾沈靜的睡顏,奶奶輕輕撫了撫她的小臉,起身披了件小襖,坐在書桌前,拿出銀行卡,一筆一劃地抄寫銀行卡的號碼,寫下了銀行卡的密碼。

那紙上還有一行小字:

[初初,奶奶能力有限,這間客棧能賣些錢,你拿存款和賣房款去海城交一套首付,回來一趟太折騰]

蔣佑幾乎是立刻推掉工作,不計前嫌地趕到溪城。親力親為,全程肅穆冷靜地處理了奶奶的後事,而初禾心力交瘁,哭得幾近暈厥。

秋風冷瑟,冬天頃刻到來,她生了病,高燒不退,終日倒床昏睡,頹喪流淚。

燒得迷糊之時,她瞇起眼,看到蔣佑坐在床邊守著,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辦公。

腦海裏混沌淩亂,殘存的記憶裏,在奶奶墓前,他穿著黑色外套把她攬在懷裏,雙手把著她,以免她站不穩,摔倒在地;

又把她環在懷抱裏,端著碗,拿著小勺子,好言相勸,一口一口給她餵飯;眼淚啪嗒嗒落到碗裏,他就耐著心,去重新添一碗。

初禾虛弱地胡言亂語,“蔣佑啊,你還是得對我差一點才行。你不能對我太好,我不懂得感激,我會得寸進尺。”

“蔣佑啊,對不起,”她又說:“那天晚上的飯很好吃,那天也很謝謝你,是我破壞了氣氛。其實我是想感謝你,但不知道怎麽就和你吵架。”

蔣佑側著躺下來,手背探了探初禾的額頭,發了些汗,但還是微微發熱。他拿了塊潔白的小毛巾蘸了酒精,敷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開始退燒了。”

“對不起,”她被汗泡著,很不好受,隱隱約約聽到他也在說“對不起”。但她想,大概是她燒糊塗了,蔣佑怎麽會說對不起。

很久之後她回憶起這個冬日的午後,窗外落雪,屋內溫暖,映入眼簾的他寬厚的肩背,她的心頭都會浮起一陣暖意。

或許在當時,就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她開始變得不再那麽尖銳,開始認可他的一些觀念,比如好聚好散也並非一個壞的結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