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重逢(二) 相看淚眼……

關燈
第83章 重逢(二) 相看淚眼……

李蘊如不喜歡建康。

那裏給了她太多不好的回憶。

她的性命, 更是差點交代在那兒。

可它到底是世家雲集之地,人傑地靈,還教養出燕寧那般風流君子, 實屬是個好地方。

三年了, 她也想回來看看。

商定行程,幾人便收拾著出發了。

他們當下所在的地方是青陽縣, 隸屬建康之內,距離不遠, 車馬不過行了兩日就到了城都。

幾人其實都非頭一遭來建康,不過還是感嘆它的繁華,商貿發達, 那世家子弟更是多如牛毛,往來風流,隨處可見擲果盈車的盛景, 好不熱鬧。

這般盛景與他們行商游走一路行經之處所見,是截然不同的。

有人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連一件寒衣一粒米都是奢侈,有人卻將它們當作風流玩物,可隨意丟棄, 真可謂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

天下公卿聚集地, 自是同旁處不一樣的。

商隊人眾多, 客棧人多眼雜不方便, 杜三娘選擇是租下一間院子來做落腳地,左右他們本也是有計劃要來建康一段時日的,現下只是將計劃提前了些許罷。

她早些年也在建康做過生意, 這房屋買賣租賃的經紀有些交情,這倒不麻煩,進入建康前,她就先派人過來辦了這件事,那經紀是個利落人,不出半日就給他們找出了幾處合適的住所,幾番對比之下,擇了一個城郊兩進的院子,一來此處租金相對其它地方要便宜出兩成,二來也距那他們想游聚賞玩的地方近,重要的啊,離主城也不算太遠,不過幾公裏罷,真真可謂是占盡了優勢。

若要說這般好的地段,為何會這麽便宜,那得說到兩年前的一出舊事。

燕家大郎燕筠放蕩風流,家中賢妻美姬,通房無數,可仍愛獵艷,幾年前養了一個貌美的小娘子,就供在這邊上的一所小院裏。

本來這也說不上大事,可哪成想啊,那女郎竟然是別個世家跑出來的小妾,更巧合的,哪家郎君,是他的妻子陳氏的弟弟陳二。

要說這陳二也是死性不改,之前被蒞陽縣君一簪子去了勢,可心思還是尤為多,養好之後,又開始物色豢養美婢來,那小娘子便是他最喜歡的,還擡為了妾室。

人正對女郎上頭之際呢,她跑了,還跟燕大郎攪和在一起,這新仇舊怨啊,就是連帶著姻親關系也護不住,兩人鬧了好大一番,最後倒黴的,就是那個貌美的女郎,被殺死在了那個小院裏,據說死得尤其慘烈,經常這附近,常能聽到她哭泣哀鳴的聲響。

所以原先的寶地成了兇煞之地,住這附近的人家紛紛搬走了,也沒人敢再過來,房價自然是一降再降,就被他們撿了個便宜。

商隊一行人過去,路過小院時,但見大門緊閉著,門口放了好些鐮刀,符咒之類的,就是沒鬼,也被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弄得心裏有些發毛,不覺感到一股鬼森森的氣氛。

那經紀怕好不容易出的房又給反悔了,忙解釋道:“幾位放心,這啊,絕對安全的,不會有問題。”

有人質疑,“你如何保證呢?”

經紀左右四顧,看了一番,但見四下無人,便湊近與他們道:“我瞧瞧跟你們說,你們可不許與別人說。”

走南闖北慣的人怎會怕這些東西,不過是起了好奇心罷,但見他如此說,更來了興致,應下來。

經紀道:“你們這看到的啊,只是表象,實際那內院裏,才有乾坤,兩家的郎君為消禍災,都請了大師過來作了法,裏頭有口縛魂井,上邊釘了九龍鎖魂釘,已經將惡鬼給鎮壓在下邊了,而且為以防萬一,屋舍內都做了處理,放的是八卦鏡,用的是柳樹條,保準啊,穩穩當當的,就算從井裏出來,都飛不出這院子半點的。”

所有人聽了不由一陣膽寒。

“這燕大郎和陳二郎可真夠狠的啊。”有人感嘆。

經紀苦澀笑道:“嘿,誰叫我們無權無勢呢,只能算那小姑娘倒黴了。”

她是丟了一條命,而陳二跟燕大鬧了一段時間過後,深覺不該為一個女郎如此傷了兩家的情分,如今又和和美美在一塊了。

尤其是去年,人在上京犯了事,被彈劾丟了官職,是以三省長官之一的弟弟燕安,當今燕家的家主力保,這才安然無事,回了建康,從此二人更是相見恨晚似的,經常相約花樓狎妓,可是好不快活,誰還想得起來這小女郎啊!

縱使這一路見得惡事多了,但聽如此,眾人也不免唏噓,罵罵咧咧道這些世家道貌岸然,李蘊如聽著,沈默不語。

比起他們的“聽說”,她可是真切感受過這兩位的無恥的。

這段故事只叫他們覺得世家薄涼,更是心疼那無辜的女郎,並未因此勸退租賃的心思,定下過後簽了契約書,當天入境就搬了進來,隨即開始準備起去桃園間游玩的事。

這還是第一遭不需要考慮什麽本錢等等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牽線搭橋做生意,純粹的一次春日游,縱使商隊中大部分都已是二三十,成家立業,早已過了童真意趣的年紀,可對這一回的行程依然期待,躍躍欲試,精神力十足。

杜三娘看著這一個個跟竄天猴子似的,興奮停不下來的人,拍了拍李蘊如的肩,道:“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打罵刑罰,雖然能鎮住他們,但也只是一時,不能叫他們真心服我,為我做事,之前確實是我太過武斷了。”

她從底層出身上來,受盡困苦羞辱,一點點爬到今時今日這個位置,看到更多的是不公和拳頭的道理,自然也信奉那一套,可這也叫她的商隊幾番出現爭執矛盾,走了很多人,當然,也又來了很多人……

李蘊如頷首笑道:“這說來也無對錯之分,只是立場處境不同,看到的也不同罷,其實大家都一樣,人生在世,做什麽都只為口吃的,為了謀生而已,正因為身份卑微,更應該團結在一處,互幫互助,方能擰成繩,叫這股力量完全為自己所用。”

杜三娘沒接過她的話茬,只是這麽兩手抱臂的看著她。

“怎麽了?”李蘊如問。

杜三娘道:“瑞麟,你老實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麽?”

“該不會是哪個高門世家偷偷跑出來的小姐吧?或者……像隔壁那個倒黴的女鬼一樣……”

“想什麽呢!”

李蘊如撞了一下她的肩,笑道:“我瞧你啊,是最近聽那百戲多了,這腦子裏的故事多得很。”

杜三娘搖頭,“嗯,反正你跟我們不一樣。”

哪怕穿著打扮,吃食都一樣,可這說話氣度和看問題思考的東西,就不是他們這種行商走活的人能想的。

“很多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在那明鏡高懸的堂上官老爺呢,說話很智慧,想的也多,別人想當下,想一口吃的,你總能想到很多人……”

她這些,不過當年跟父母親耳濡目染的罷,縱使她是個頑劣性子,不上進的,可這麽多年的浸潤,總是會滲進一點東西到腦子的。

跟他們行商這幾年,走了很多地方,經歷很多事,見過很多人,更加讓她去深切的理解了父母親的選擇。

因為看過太多人間疾苦,總想著自己在那個位置,尚能做主,便冒險了一回又一回,最後尖刀上行走,終是摔了下去,可雖死而未悔,只是遺憾,未能再做到更多罷。

李蘊如笑著打趣道:“我要是啊,我就給你封國商,叫你給我走各種商路,把外邊好的東西,統統都帶回來,給我們賺得鍋滿盆盈!”

“哈哈哈哈。”杜三娘狂聲大笑起來,“到時候你再給我個捷徑路,叫那些世家官衙什麽的,不得因為各種理由扣我的東西,違著罰三倍,不對十倍,太少了,二十倍一百倍。”

兩人越說越樂,到月影偏西,這才散去。

……

燕寧這邊,從香山東崖上下來,人回了客棧,再次親眼見那個地方,拜了那個立起的空墳,人的心也好像被抽空了一般,沒多少精神,坐在房裏蔫蔫的,只是望著上來的月亮喝酒。

燕笙跟他一塊去的,不過下山後,轉道去了燕家。

這幾年,燕家動蕩得緊,先是燕家嫡子燕寧出走,燕大郎在京犯了大錯,被撤了官,成了閑散人,燕二郎倒是出息,做到了三公位置,可也爭議不斷。

人寵妾滅妻,叫燕家和桓家本來大好的密切關系破裂,接二連三的打擊可是叫燕郎主不堪重負,人一氣之下,一病不起,直接終日只能在床上過活。

燕家嫡系一脈本還有其他人,可燕二仗著三公位置,沒有通過家族長輩的同意,就單方面宣布承了家族之位,還將他那個沒名沒分的母親,請進了燕家的宗祠。

這可是叫燕家一眾長輩覺得羞辱,如此出身之人,怎能接受他們的供養祭拜,這時他們才發現,原來素日孝順聽話的燕二不過是表象,內裏野心勃勃,更是手段陰私惡劣,可已然悔之晚矣。

提出反對的,多半無故暴斃身亡了。

崔氏自燕寧出走後就恍惚,進了佛堂,兩年前,燕郎主叫燕笙聯姻,人才出來,將女兒送走,此後再沒出過燕家的門。

如今的燕家,表面看著還風光,實際內裏已然是個空殼子,無主心骨掌權人。

所以燕笙回來,也是惆悵萬分,見兄長在喝酒,人也過去一塊喝起來。

不省人事才止。

翌日,盧五郎來邀兩人去出游,人都未清醒,於是耽擱一日。

第三天,這才出發。

人間四月芳菲盡,此時的桃園間,正是一片春日好景之色,城中不少人都攜朋帶友的過來賞這一場春色,能聽歡歌和詠詞不斷。

“長君,咱這些人中,就屬你最為有才氣,你要不要來一闕詞,壓過他們?”盧五活躍著氣氛打趣。

“這歌還是詞,都不過是當下心情所表,不是用來一爭勝負的東西,太過功利,也就失了它的意味了。”

“你瞧你,不會說話。”盧五的妻子拍了一下他,向人道歉,邀著兄妹二人過去他們早就備好的閑庭坐下,道:“我們過去,慢慢喝,慢慢吟,再慢慢談。”

幾人繼續往前,可不多時,卻被一陣嬉笑玩樂的銀鈴聲給止了腳步。

“這……”盧五郎望著不遠處的人,睜圓了眼睛。

燕寧更是。

李蘊如察覺到一陣陣目光似朝她這邊而來,灼人得緊,正擡頭,對上了視線。

正在這時,杜三娘將一塊紫葡萄剝好,餵到她口中。

“來,瑞麟,吃這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