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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立誓 歃血為誓,守孝三年,不再二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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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立誓 歃血為誓,守孝三年,不再二娶……

這一樁婚事是崔燕兩家的最後一次賭註。

可是誰也沒想到, 燕寧在最後關頭還是清醒了。

誰都不知道究竟人是怎麽一回事,可他就是清醒過來了,面對這滿門賓客, 熱鬧喧塵, 人竟也沒半點顧慮猶豫,扯了紅綢拒絕。

“這個親, 我不能成!”

“你說什麽!”

燕郎主猝然從座上起,怒聲喝道:“你再說一遍!”

現場哄亂成一團, 崔氏也從主座上起了身,走到燕寧身邊,拉扯著他的衣角, “清醒了便好,清醒了便好。”

她欣喜於兒子不再是癡癡不成人形的模樣,可卻還是出於對世家臉面和榮譽的維護, 勸他道:“別鬧了啊長君,今日這般多人在場,勿要忤逆你父親, 先將禮成了,有什麽事,我們過後再說。”

“過後, 那是什麽時候?”燕寧質問道:“這個親成的是假的嗎, 是兒戲嗎, 此時不言, 再過後當如何!”

崔氏啞然無聲。

燕郎主怒斥, “你這是什麽態度!”

燕寧絲毫不怵,昂首堅定,一字一句說:“父親認為該什麽態度!”

“逆子!”

燕郎主氣得整個人身體都在抖, 胡子飛起來,他嚴聲說道:“這個親,今日你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那好啊,那你就將我的屍體擡著罷,讓我的屍體來成親!”

此時的燕寧哪見那朗朗清舉的風雅郎君,彬彬有禮姿態,父子倆劍拔弩張,誰也不讓著誰!

崔婉卻扇遮面,聞言徐徐從扇後露出臉來,眸中含淚,嬌嬌切切喚了一聲:“表哥。”

燕寧只是淡淡的掃了她一眼,便又恢覆與燕郎主對立的神態。

他背脊挺直,如翠竹青松般立在那裏,周遭的一切也頃刻間變得黯然失色。

人定定站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撥下挽發的白玉簪,長發如瀑布般垂落,隨著春風胡亂飄著,遮住半張面,可那漆黑如墨的眸子中,堅毅之色更顯。

崔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清,那一顆心直撲通撲通的跳,淒聲喊:“長君!”

燕寧回應了她。

“母親。”

崔氏一雙眼睛哭得都紅腫了,她放軟了姿態,道:“你不願就不娶罷,別鬧了,別鬧了,快點將頭發束回去。”

君子以正衣冠。

此時的人這般,與赤身行走無異。

他眼尾薄紅,望著崔氏須臾,撲通一聲跪下去,雙手舉過頭頂,很是規矩的行了一個大禮。

“孩兒不孝,有愧母親的養育教導之恩……”

“不,你快起來啊!”

崔氏哭著去攙人,卻是沒將他拉起,人定立似松,不動半分。“母親之恩情,它日長君,當結草攜環再報。”

人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從地上起,手持白玉簪,劃破掌心,喊道:“請諸公見證,今日我燕家三郎,在此歃血為誓,從今而後,不再為燕家子,除姓之外,一切與燕家無關,榮辱自擔,願為妻子李氏守孝三年,從此不再二娶!”

“噗!”

崔氏聽聞眼前一黑,吐了一口血就昏厥過去。

燕郎主連連大罵:“逆子,逆子啊!”

崔婉更不曾想燕寧為不娶自己做到這般地步,震驚萬分之餘,還有屈辱!

耳邊傳來賓客和親族的各種聲音,窸窸窣窣,指指點點,聽不真切,她只認為是在嘲諷,笑她好好的一個世家貴女,竟然被郎君當堂退親,笑她滿腹詩書,熟讀女史各種經典又如何,最終連那不通文墨的庶族女郎都不如。

不!

她不能接受!

自幼受盡掌聲誇讚追捧的人如何能接受這些!

“啊!”

一瞬間崔婉只覺天旋地轉,丟了卻扇提裙跑開!

一場備受矚目的婚禮,最終以鬧劇形式結束。

……

“你太過沖動了長君。”

婚宴終止,眾叛親離,盧五郎不忍,只將好友帶走,於酒樓之上勸。

“就為蒞陽,為一女郎如此,真的值得嗎?”

他說:“你當時事出得急,轉眼便成了那般,我未來得及與你說,其實蒞陽縣君走之前,曾托我與你帶一句話,她說如若不堪家族壓力,就應下親事罷,她並不怪你,人不是不能接受你娶崔家女……”

盧五郎嘆了一口氣,說道:“縣君性情中人,當日花堂之上,其實並無真心害你之意,過後亦是坦誠。”

“我知道。”

“嗯?”

盧五不解的看他,“你知道?”

燕寧道:“當時我對她毫不設防,人若真心想要我的性命,她那一只簪子,該刺進的,是我的喉口,而不是肩下,她清楚世家與我的壓力,人是故意的,她在以犧牲自己名聲來保全我,讓一切的錯差,從世家這裏,都歸結到她身上去,我不過是不堪家中妒婦威壓才不敢應罷。”

“是。”

在她轉身瀟灑離去的時候,盧五郎也想明白過來了這一點。

“既然你清楚,為何還要這般沖動拒親呢?”

婚禮上退親。

將家族,將崔家女置於何地?

確實太不像話了!

“長君,老實說,作為好友,這一場婚事,我希望你是清醒過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是當下這般處境,我真的不是很能接受,蒞陽都認了,不在意不怪你了,我不明白,你究竟在執著什麽,犯得著為她如此與家族作對?”

燕寧未立即答他,只是長飲下了一口酒,甘澀的酒浸潤過喉間,人方徐徐說道:“此事若說為蒞陽,那未免罪名太過重了,她不堪承這些罪名,我拒親,是有她之故,然而那不過是其中甚小一個誘因罷,與其說為她,不如說為我自己。”

盧五郎不解。

燕寧也極為有耐心,沒半分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煩躁意,他說道:“你可記得,我曾與你說過,我幼時有一只甚為喜愛的小白犬。”

“嗯,你說過,你很喜歡,可世叔覺得是玩物喪志,不準你養,之後還將你送過去清河,給崔老太爺教養開蒙,到七八歲方回來。”

一回建康,便在世家雅集之上驚艷四座,由此崔燕兩家聲名鶴起,崔家老太爺被認為有大儒之學,不少世家都會將自己看重的子弟送到清河崔家的族學中去,由其教養。

這也是為何崔燕兩家的聯姻,能得這麽多世家支持的一點。

如今這世家之中,叫得出來名字,有點身份名望的,皆是崔老太爺的學生。

這一點面子,總是要給的。

所以他才會覺得燕寧此番太過沖動了,只怕不知會遭遇怎一番議論呢,數典忘祖,忘恩負義?

比之更加難聽的,許也會有。

那些世俗的爭論聲,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啊。

燕寧接他話道:“對,是這樣的,不過我未曾與你說過一點,不準我養之後,父親都做了些什麽。”

那是他不太願意去記憶起來的過去。

那只小狗被關在籠子裏,父親將刀遞到他手上,告訴他:“去,殺了它,殺了這個擾你心智的東西!”

兄長在哭,跪在地上求著父親說不要,他不會再給弟弟玩了。

可是人不為所動,堅持要他動手。

父母,親族,燕家所有人站在那裏,看著一個不過三歲多些,連路都走不穩的孩子,催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個籠子前,將刀刺向那只還沒他大的小狗。

它意識到危險,一直在掙紮,企圖跳脫出人給它陷住的牢籠,想跑。

不過人啊,就是這麽壞,用比它早開的神智,蠱惑住了它。

小狗以為是迎來了轉機,安全了,高興的在他手裏蹭來蹭去,他在它最為放松的時候,將刀刺進了它的喉口。

鮮血沾了他一手,染紅了他稚嫩的面龐,雪白的衣衫,隨後,無數的歡呼聲起,震耳欲聾。

他們誇他是天降神子,不過這般小小年紀就懂了兵者詭道也,出其不意,將來必成大事。

“我殺了它,並且吃了它的肉。”

盧五郎駭然,不敢想這對於一個三歲稚童來說,是多大的心裏陰影。

也是。

否則他不會這麽小,還能記住這些事,人早慧,誰清楚是否不是被逼出來的呢。

“所以……你是在借此報覆世叔?”

燕寧嗤笑出聲,道:“我若是為報覆,這麽多年,早動手了,何至於今日。”

盧五郎不明白他的話,“既然不是報覆,為什麽你就非要這般做不可呢,做絕到這境地?”

燕寧說:“因為我想……掙脫出牢籠。”

“我像那只被困在籠中的小白犬,一切的存在,都只為取悅玩樂,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掌握著我的生殺大權,可以用家族、名譽、聲望、孝道……將我捆綁,然後……殺死。”

他被困了很久很久,一開始掙紮過,後來慢慢地,被馴化,甚至開始被同化,於是獲得了很多很多的東西,鮮花,掌聲,各種附加的美譽。

他想要的是這些嗎?

他清楚知道不是。

他更明白,這些東西,是枷鎖,今日他們能將你捧上天兒去,來日也可以把你拽到泥塵裏。

可是被馴化的手腳,忘記了怎麽去反抗,只能日覆一日,按照他們想的去做。

直到有一天,有個倒黴鬼,也跟著被關進來了這個籠子裏。

她發現自己被困住了,然後想方設法的跑,他告訴她沒有用的,她就要待在這裏,想要過得好一些,自在些,就該聽話,順從……

可她沒有聽,依然在掙紮,縱使遍體鱗傷,也不後退半分。

看著受傷痛苦,奄奄一息還在試圖破窗出去的倒黴鬼,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自己。

他的手腳開始長出新的血肉,有了掙紮的利爪,但被發現了,於是他們將一切歸結為出現的那個倒黴鬼,認為只要她消失了,就會都變好的,像以前一樣。

可後來發現沒有,於是……他們想了個新法子,趁著他虛弱的時候,再給他找一個新獵人,重新馴化。

他本來只想破開那個籠子,有更廣闊一點的空間而已,一切都不會改變,但現在他發現,只要在那裏邊,就不可能破開那個籠子,於是,他只能選擇破釜沈舟。

“可是……崔家女怎麽辦?”

盧五郎大抵明白了他所說的,同作為世家子弟,這些東西,他也深有感觸,只是他沒這樣的勇氣,他還是更傾向於……按部就班,循規蹈矩。

像燕寧如此,擺在面前的東西很現實,而且還有崔婉這個因破籠而無辜受害的女郎。

“你當堂拒親,傳了出去,只怕她名聲不會太好,萬一想不開……”

燕寧嘆了一口氣,道:“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誰都不可能幫誰兜一輩子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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