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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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共白頭
長街的喧囂漸漸甩在身後, 越靠近章家書坊，越安靜。章優優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們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
在距離門口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章優優轉過身, 面對他：“餵, 炎大盟主，燈會也逛完了, 糖人也吃了, 接下來你打算幹什麽呀？”她故意眨眨眼, “這都二更天了, 你該不會現在就要連夜趕回華山吧？你們華山門規這麽嚴？”
一副明明不舍卻偏要裝作隨口一問的模樣。
炎垚心底軟成一片。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 搖搖頭。
“不回華山。”
“嗯？”章優優挑眉，“那你去哪兒？露宿街頭？這可不符合你盟主的身份。”
“我在附近尋一家客棧住下。”他頓了頓, “明日一早，我再正式登門, 拜訪章伯父。”
章優優楞住了。
拜訪她爹？
這完全在她預料之外。
“為什麽呀？”她心裏隱隱有個答案在冒頭, “我爹他又不會把你打出去。”
炎垚向前踏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因為，我想過明路。”
他看著她的眼睛。
“牽了手，我便不想放。既然不想放, 就不能再這般名不正言不順地來找你。我想讓章伯父知道，我心悅他的女兒, 是以婚姻為目的的認真求娶, 而非一時興起的江湖兒女游戲。”
他俯身說道：“所以, 優優，我想要一個名分。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保護你、陪伴你的名分。”
章優優徹底怔住，臉頰轟地一下變得滾燙。她沒想到這個平日裏看起來冷冰冰的盟主, 要麽不開口，一開口就是這般直球。
“名分…”她小聲重覆著這個詞，感覺臉頰熱得快要冒煙她。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怎麽，蠱王敢作不敢當。撩了人，不想負責？”他難得的戲謔。
章優優被他這話激得擡起頭，那點羞赧瞬間化為不服輸的傲嬌。
“誰怕了！你想拜訪就拜訪唄！”
炎垚低低笑出聲。
“好。”他應道，“那我明日，便來拜見章伯父。”
“很晚了，快進去吧。”他柔聲道，“我看著你進去。”
章優優推開門閃進去，留下一句飄散在夜風裏的：“…那你明天早點來！”
門輕輕合上。
炎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扉，覺得胸腔裏滿是暖意。
名分。
他低聲重覆一遍這個詞，唇角揚起溫柔的笑容。
次日，天光正好，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
章優優難得沒有睡懶覺，一大早就起了，還特意換身鵝黃色的新襦裙。看似在櫃臺後劈裏啪啦地打著算盤對賬，實則耳朵一直豎著，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心裏七上八下。
章爹則抱著一摞新紙從後院出來，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就在章優優第N次假裝不經意瞟向門口時，挺拔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晨光裏。
炎垚今日顯然是精心打理過。手裏還提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目光先落在櫃臺後的章優優身上，與她偷偷望過來的視線撞個正著。章優優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假裝專註算賬，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她。
炎垚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上前幾步，在章爹面前站定，深深作揖，姿態放得極低：“晚輩炎垚，冒昧前來，拜見章伯父。”
章爹楞住，手裏的紙張差點滑落。他看看眼前這個氣度非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的年輕人，又看看自家那個突然變得文靜的女兒，腦子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來。
“呃…這位公子，你太客氣了，快請起，快請起。”章爹虛扶一下。
炎垚直起身，雙手將禮盒奉上：“晚輩炎垚，乃華山派現任掌門，亦是…優優的傾慕者。”
“噗——咳咳咳！”櫃臺後傳來章優優被自己口水嗆到的聲音。
章爹更是目瞪口呆。他猛地扭頭看向女兒，眼神裏充滿“你什麽時候招惹了大人物”的震驚。
章優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狠狠瞪炎垚一眼，怪他這麽直接。
炎垚繼續認真地說道：“昨日燈會，晚輩已與優優互表心意。晚輩深知此舉唐突，但心之所向，不敢隱瞞。今日特備薄禮，正式拜會伯父，是希望能求得伯父允許，允許晚輩正式追求優優，以期將來，能締結良緣。”
章爹被這巨大的信息量沖擊得有點暈，“這個…這個…”章爹搓著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自然是希望女兒好的，可這來頭太大了點吧？他家小門小戶的……
“爹！”章優優終於忍不住，從櫃臺後繞出來，“他這人還行……武功也還湊合……”
章爹看女兒那難得的小女兒情態，清清嗓子，努力擺出一點未來岳父的架勢：“炎盟主……”
“伯父叫我炎垚即可。”炎垚立刻應道。
“好，炎垚啊，”章爹盯著他看半晌，“你是認真的？不是看我們家優優好玩，逗逗她？”
“絕無半點虛言！”炎垚神色一肅，“晚輩以華山聲譽及自身性命擔保，對優優，此生不渝。”
“唉。”他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老頭子也管不了那麽多。只要你是真心對優優好，她自己也願意……我沒什麽意見。”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要是敢欺負優優，我……”
炎垚鄭重承諾：“伯父放心，絕不會有那一天。”
章爹這才真正放下心來，臉上露出笑容：“好好好，那就好！別站著了，快坐，快坐！優優，去泡壺好茶來。”
章優優應一聲，輕快地往後院走去，經過炎垚身邊時，偷偷用口型無聲地說：“算你過關！”
茶香裊裊升起。炎垚坐在章爹下首，認真地回答著章爹關於家裏幾口人、華山氣候如何、平時忙不忙之類的瑣碎問題。
自那日炎垚正式拜會章爹後，他在章家書坊的出入便徹底名正言順起來。雖然章爹偶爾看到這位武林盟主挽起袖子幫自己搬紙、或者被女兒使喚著去街角買零嘴時，還是會覺得有點眼暈，但更多的是欣慰。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炎垚陪著章優優核對新一期的報紙。章優優放下筆，伸個懶腰，歪頭看身旁坐姿端正、側顏冷峻的男人，忽然開口：
“餵，炎垚。”
“嗯？”炎垚轉頭看她。
章優優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腮：“看在你最近表現良好，又是正式拜訪我爹，又是幫忙幹活的份上……本姑娘決定，也回報你一二。”
炎垚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聽左護法說，下旬你們華山有幾天休沐？”她眨眨眼，“我打算，到時候去華山拜訪一下令尊。”
炎垚聞言，眸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彩：“當真？”
“當然是真的！”章優優揚起下巴，“怎麽？不歡迎？”
“求之不得。”炎垚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她，“我父親定然會很喜歡你。”
“哼，那是自然。”章優優得意地抽回手。
轉眼間，下旬已至。
章優優起個大早，難得認真地挑選一套既不失俏麗又顯得端莊些的湖藍色衣裙，還特意梳個更顯溫婉的發髻。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心裏有點小緊張，畢竟是要去見未來的另一位家長，還是華山前掌門。
“系統，你說炎垚他爹會不會很嚴肅？萬一他不喜歡我這種鬧騰的怎麽辦？”
【宿主，根據炎垚的性格遺傳和您自身的魅力值分析，被討厭的概率低於0.1%。請保持自信。】
“好吧…寶螂，你看我這身怎麽樣？”她又問肩膀上正在用前足洗臉的寶螂。
寶螂揮舞著長長的須須：“嗡嗡嗡！”（翻譯：人最美！）
章優優深吸一口氣，準備招呼夥計出發，突然書坊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晨光中，炎垚一身風塵，難掩俊朗，含笑站在門口。
“你怎麽來了？”章優優驚訝地迎上去，“不是說好在華山碰面嗎？”她以為他應該在華山處理事務，等著她上門。
炎垚走進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袱：“從此地到華山，路途不算近，縱有官道，也難免顛簸。”他頓了頓，“我擔心你一路奔波辛苦，所以特地過來接你，我們一起回去。”
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顯然是連夜趕路所致。
這個笨蛋…自己身為盟主事務繁忙，卻還因為擔心她受累，特意跑這一趟，就只是為了陪她一起走這段路。
章優優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嘴上還要逞強：“誰、誰要你接了！本姑娘江湖人稱蠱王，還能怕這點路程？”
“是，章蠱王威震江湖，自然不怕。”他從善如流地附和，指尖與她緊緊相扣，“是我想陪你一起走這段路。可以嗎？”
“那……看你這麽有誠意的份上，就準你當一回護花使者吧！”
章優優舒舒服服地靠在馬車裏的軟墊上，晃著腳尖。
炎垚親自在外駕車，背影挺拔如松。
一開始，章優優還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面的田野山丘，但時間稍長，就覺得有些無聊。她眼珠一轉，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故意拉長聲音喊道：
“餵——炎大盟主——！”
炎垚側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這路上好無聊啊，”章優優嘟著嘴，“你這個車夫，光會趕車不行，得來點娛樂活動，比如講個故事什麽的？”
炎垚失笑：“你想聽什麽故事？”
“嗯…”章優優狡黠地眨眨眼，“就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吧！比如有沒有什麽糗事？偷吃糖被罰紮馬步？還是練劍的時候不小心劈壞了師父的寶貝花瓶？”
炎垚立刻否認：“沒有。”
“騙人！”章優優才不信，“快說快說！不說我就讓寶螂撓你癢癢！”說著還真的拍拍肩膀上躍躍欲試的寶螂。
寶螂配合地揮舞起長長的須須。
炎垚無奈地嘆口氣，深知今天若不說出點什麽，這古靈精怪的姑娘絕不會罷休。
“……真要說？”他做著最後的掙紮。
“必須說！”章優優斬釘截鐵，“而且要夠糗的！不然不算數！”
炎垚沈默片刻，才用比平時更低沈的聲音、帶著難以啟齒的語氣緩緩開口：“……約莫七八歲時，初學輕功踏雪無痕。”
“嗯嗯！”章優優眼睛一亮，來了興致。
“那時心高氣傲，自覺掌握了訣竅。”他頓了頓，有些艱難，“看見師父養的那只最愛在蓮池邊打盹的大白鵝，便想從它背上踏過，以示輕功精妙。”
章優優已經忍不住捂住嘴，肩膀開始抖動。
“結果…”炎垚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力道沒掌控好，一腳踩塌了鵝背上的羽毛，還把那只鵝…直接踩進池底的淤泥裏。”
“噗…”章優優憋笑憋得辛苦。
“那鵝受驚，從淤泥裏掙紮出來，追著我啄了整整大半個華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章優優再也忍不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哎喲我不行了…哈哈哈……踩鵝背上…還把鵝踩進泥裏哈哈哈……”她感覺肚子都快笑疼了，“炎大盟主……你小時候也太有才了吧哈哈哈哈！”
炎垚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
能逗她如此開懷，似乎出點糗也沒什麽。
章優優笑好半天才勉強停下來，擦著眼角的淚花，故意促狹地問：“那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有沒有被師父罰？”
炎垚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被師父罰掃了一個月的演武場。”
“哈哈哈！活該！”章優優笑得更加得意，用手指戳戳他的後背，“炎垚，沒想到你還有這麽光輝的歷史！以後你要是敢欺負我，我就把這事寫進《蟑螂小報》特別篇——《武林盟主不為人知的童年糗事》。”
“好，”他低聲應道，帶著無盡的溫柔，“有把柄在手，我此生定不敢負你。”
華山派氣勢恢宏的山門前早有弟子等候，見到盟主車駕，紛紛行禮，目光卻不自覺地好奇地瞟向被盟主親自扶下馬車的姑娘。
章優優擡頭仰望，只見層巒疊嶂，殿宇樓閣在雲霧間若隱若現，一股肅穆莊嚴之氣撲面而來，與她想象中的江湖頂尖門派一般無二。
“走吧，我帶你上去，父親應在正氣堂。”炎垚再次牽起她的手，領著她踏上通往主殿的石階。
章優優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心裏嘖嘖稱奇：這家夥，在自己面前動不動就臉紅，在這裏倒是挺有派頭嘛。
越往上走，空氣愈發寒冷。就在他們即將踏上最後一段臺階，抵達山頂時，章優優忽然感覺鼻尖一涼。
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只見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零星飄落下一些潔白晶瑩的粉絮。
一開始只是幾點，很快，便成紛紛揚揚的一片。
是雪！
章優優停住腳步，驚訝地睜大眼睛。她來自蜀地，氣候溫潤，雖知華山在北方，卻沒想到在這深秋時節，竟能見到雪！想來是這華山之巔，海拔極高，氣溫遠比山下寒冷，初雪便來得格外早一些。
“下雪了…”她喃喃道，充滿驚喜。
掙脫開炎垚的手，快跑幾步，踏上寬闊的廣場。雪花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帶來絲絲冰涼的觸感。她興奮地伸出雙手，去接那一片片落下的雪花。
“真的是雪！下雪了誒！”她轉過身，看向跟過來的炎垚，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燦爛的笑容，在原地甚至輕輕蹦跳一下。
炎垚看著她在雪中雀躍的身影，因為幾點雪花就開心得像個孩子，被凍得微紅卻笑容明媚的臉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肅穆的建築、在正氣堂內等待的父親、門規森嚴的華山派此刻都成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個在初雪中歡笑的姑娘。
雪花也落了滿肩，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專註地看著她。
“嗯，”他低聲回應，“下雪了。”
他走上前，擡起手輕柔地拂去她睫毛上沾染的一片雪花。
“喜歡嗎？”他問，明知故問。
章優優用力點頭，哈出一口白氣：“喜歡！這還是我今年看到的第一場雪呢！”她說著，又伸手去接。
周圍越來越安靜，沒有等到炎垚接話，章優優疑惑地轉頭看他。然後她發現，炎垚沒有在看雪，他靜靜地站在她身旁，眼裏
映滿她的身影，裏面翻湧著熾熱。
炎垚緩緩低下頭，靠近……
章優優沒有躲閃。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吻極盡溫柔。淺淺一吻，一觸即分。珍視、短暫，卻足以撼動心魄。
炎垚微微退開些許，額頭卻仍與她相抵，呼吸有些紊亂。
章優優還保持著仰頭的姿勢，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雪晶，輕輕顫動。她沒有說話，只是踮起腳尖，快速地在他唇上回印一個同樣輕柔的吻。然後，猛地將滾燙的臉埋進他懷裏。
炎垚被她這大膽又羞澀的回應弄得一怔，隨即收緊手臂，將懷裏的人兒更緊地擁住。
漫天飛舞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兩人的發間、肩頭。
炎垚心中一動，想起一句詩句。
“優優，你看這雪……”
章優優側過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雪花簌簌而落，覆蓋遠處的屋檐、近處的石階，也落在他們相互依偎的身上。
炎垚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邊吟誦：“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章優優的心一顫。
她聽懂了這詩句裏蘊含的情意——不需要指天為誓，不需要海枯石爛，只是在這樣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雪天，我們一起站在這裏，任由雪花落滿頭頂，仿佛就這樣，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白頭。
她擡起頭，眼眶微微有些發熱。“想得美，”聲音輕輕的，“誰要跟你這麽快就白頭了。”
話雖這麽說，她卻更緊地偎依進他懷裏：“不過……這場雪，我很喜歡。”
炎垚低低地笑了，將她擁得更緊。
“嗯，”他應道，“我們一起迎的初雪，自然是最好的。”
兩人靜靜相擁，立於華山之巔，任由雪花綴滿青絲，落滿肩頭。
此刻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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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的喧囂漸漸甩在身後, 越靠近章家書坊，越安靜。章優優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們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
在距離門口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章優優轉過身, 面對他：“餵, 炎大盟主，燈會也逛完了, 糖人也吃了, 接下來你打算幹什麽呀？”她故意眨眨眼, “這都二更天了, 你該不會現在就要連夜趕回華山吧？你們華山門規這麽嚴？”
一副明明不舍卻偏要裝作隨口一問的模樣。
炎垚心底軟成一片。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 搖搖頭。
“不回華山。”
“嗯？”章優優挑眉，“那你去哪兒？露宿街頭？這可不符合你盟主的身份。”
“我在附近尋一家客棧住下。”他頓了頓, “明日一早，我再正式登門, 拜訪章伯父。”
章優優楞住了。
拜訪她爹？
這完全在她預料之外。
“為什麽呀？”她心裏隱隱有個答案在冒頭, “我爹他又不會把你打出去。”
炎垚向前踏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因為，我想過明路。”
他看著她的眼睛。
“牽了手，我便不想放。既然不想放, 就不能再這般名不正言不順地來找你。我想讓章伯父知道，我心悅他的女兒, 是以婚姻為目的的認真求娶, 而非一時興起的江湖兒女游戲。”
他俯身說道：“所以, 優優，我想要一個名分。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保護你、陪伴你的名分。”
章優優徹底怔住，臉頰轟地一下變得滾燙。她沒想到這個平日裏看起來冷冰冰的盟主, 要麽不開口，一開口就是這般直球。
“名分…”她小聲重覆著這個詞，感覺臉頰熱得快要冒煙她。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怎麽，蠱王敢作不敢當。撩了人，不想負責？”他難得的戲謔。
章優優被他這話激得擡起頭，那點羞赧瞬間化為不服輸的傲嬌。
“誰怕了！你想拜訪就拜訪唄！”
炎垚低低笑出聲。
“好。”他應道，“那我明日，便來拜見章伯父。”
“很晚了，快進去吧。”他柔聲道，“我看著你進去。”
章優優推開門閃進去，留下一句飄散在夜風裏的：“…那你明天早點來！”
門輕輕合上。
炎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扉，覺得胸腔裏滿是暖意。
名分。
他低聲重覆一遍這個詞，唇角揚起溫柔的笑容。
次日，天光正好，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
章優優難得沒有睡懶覺，一大早就起了，還特意換身鵝黃色的新襦裙。看似在櫃臺後劈裏啪啦地打著算盤對賬，實則耳朵一直豎著，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心裏七上八下。
章爹則抱著一摞新紙從後院出來，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就在章優優第N次假裝不經意瞟向門口時，挺拔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晨光裏。
炎垚今日顯然是精心打理過。手裏還提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目光先落在櫃臺後的章優優身上，與她偷偷望過來的視線撞個正著。章優優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假裝專註算賬，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她。
炎垚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上前幾步，在章爹面前站定，深深作揖，姿態放得極低：“晚輩炎垚，冒昧前來，拜見章伯父。”
章爹楞住，手裏的紙張差點滑落。他看看眼前這個氣度非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的年輕人，又看看自家那個突然變得文靜的女兒，腦子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來。
“呃…這位公子，你太客氣了，快請起，快請起。”章爹虛扶一下。
炎垚直起身，雙手將禮盒奉上：“晚輩炎垚，乃華山派現任掌門，亦是…優優的傾慕者。”
“噗——咳咳咳！”櫃臺後傳來章優優被自己口水嗆到的聲音。
章爹更是目瞪口呆。他猛地扭頭看向女兒，眼神裏充滿“你什麽時候招惹了大人物”的震驚。
章優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狠狠瞪炎垚一眼，怪他這麽直接。
炎垚繼續認真地說道：“昨日燈會，晚輩已與優優互表心意。晚輩深知此舉唐突，但心之所向，不敢隱瞞。今日特備薄禮，正式拜會伯父，是希望能求得伯父允許，允許晚輩正式追求優優，以期將來，能締結良緣。”
章爹被這巨大的信息量沖擊得有點暈，“這個…這個…”章爹搓著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自然是希望女兒好的，可這來頭太大了點吧？他家小門小戶的……
“爹！”章優優終於忍不住，從櫃臺後繞出來，“他這人還行……武功也還湊合……”
章爹看女兒那難得的小女兒情態，清清嗓子，努力擺出一點未來岳父的架勢：“炎盟主……”
“伯父叫我炎垚即可。”炎垚立刻應道。
“好，炎垚啊，”章爹盯著他看半晌，“你是認真的？不是看我們家優優好玩，逗逗她？”
“絕無半點虛言！”炎垚神色一肅，“晚輩以華山聲譽及自身性命擔保，對優優，此生不渝。”
“唉。”他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老頭子也管不了那麽多。只要你是真心對優優好，她自己也願意……我沒什麽意見。”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要是敢欺負優優，我……”
炎垚鄭重承諾：“伯父放心，絕不會有那一天。”
章爹這才真正放下心來，臉上露出笑容：“好好好，那就好！別站著了，快坐，快坐！優優，去泡壺好茶來。”
章優優應一聲，輕快地往後院走去，經過炎垚身邊時，偷偷用口型無聲地說：“算你過關！”
茶香裊裊升起。炎垚坐在章爹下首，認真地回答著章爹關於家裏幾口人、華山氣候如何、平時忙不忙之類的瑣碎問題。
自那日炎垚正式拜會章爹後，他在章家書坊的出入便徹底名正言順起來。雖然章爹偶爾看到這位武林盟主挽起袖子幫自己搬紙、或者被女兒使喚著去街角買零嘴時，還是會覺得有點眼暈，但更多的是欣慰。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炎垚陪著章優優核對新一期的報紙。章優優放下筆，伸個懶腰，歪頭看身旁坐姿端正、側顏冷峻的男人，忽然開口：
“餵，炎垚。”
“嗯？”炎垚轉頭看她。
章優優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腮：“看在你最近表現良好，又是正式拜訪我爹，又是幫忙幹活的份上……本姑娘決定，也回報你一二。”
炎垚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聽左護法說，下旬你們華山有幾天休沐？”她眨眨眼，“我打算，到時候去華山拜訪一下令尊。”
炎垚聞言，眸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彩：“當真？”
“當然是真的！”章優優揚起下巴，“怎麽？不歡迎？”
“求之不得。”炎垚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她，“我父親定然會很喜歡你。”
“哼，那是自然。”章優優得意地抽回手。
轉眼間，下旬已至。
章優優起個大早，難得認真地挑選一套既不失俏麗又顯得端莊些的湖藍色衣裙，還特意梳個更顯溫婉的發髻。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心裏有點小緊張，畢竟是要去見未來的另一位家長，還是華山前掌門。
“系統，你說炎垚他爹會不會很嚴肅？萬一他不喜歡我這種鬧騰的怎麽辦？”
【宿主，根據炎垚的性格遺傳和您自身的魅力值分析，被討厭的概率低於0.1%。請保持自信。】
“好吧…寶螂，你看我這身怎麽樣？”她又問肩膀上正在用前足洗臉的寶螂。
寶螂揮舞著長長的須須：“嗡嗡嗡！”（翻譯：人最美！）
章優優深吸一口氣，準備招呼夥計出發，突然書坊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晨光中，炎垚一身風塵，難掩俊朗，含笑站在門口。
“你怎麽來了？”章優優驚訝地迎上去，“不是說好在華山碰面嗎？”她以為他應該在華山處理事務，等著她上門。
炎垚走進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袱：“從此地到華山，路途不算近，縱有官道，也難免顛簸。”他頓了頓，“我擔心你一路奔波辛苦，所以特地過來接你，我們一起回去。”
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顯然是連夜趕路所致。
這個笨蛋…自己身為盟主事務繁忙，卻還因為擔心她受累，特意跑這一趟，就只是為了陪她一起走這段路。
章優優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嘴上還要逞強：“誰、誰要你接了！本姑娘江湖人稱蠱王，還能怕這點路程？”
“是，章蠱王威震江湖，自然不怕。”他從善如流地附和，指尖與她緊緊相扣，“是我想陪你一起走這段路。可以嗎？”
“那……看你這麽有誠意的份上，就準你當一回護花使者吧！”
章優優舒舒服服地靠在馬車裏的軟墊上，晃著腳尖。
炎垚親自在外駕車，背影挺拔如松。
一開始，章優優還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面的田野山丘，但時間稍長，就覺得有些無聊。她眼珠一轉，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故意拉長聲音喊道：
“餵——炎大盟主——！”
炎垚側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這路上好無聊啊，”章優優嘟著嘴，“你這個車夫，光會趕車不行，得來點娛樂活動，比如講個故事什麽的？”
炎垚失笑：“你想聽什麽故事？”
“嗯…”章優優狡黠地眨眨眼，“就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吧！比如有沒有什麽糗事？偷吃糖被罰紮馬步？還是練劍的時候不小心劈壞了師父的寶貝花瓶？”
炎垚立刻否認：“沒有。”
“騙人！”章優優才不信，“快說快說！不說我就讓寶螂撓你癢癢！”說著還真的拍拍肩膀上躍躍欲試的寶螂。
寶螂配合地揮舞起長長的須須。
炎垚無奈地嘆口氣，深知今天若不說出點什麽，這古靈精怪的姑娘絕不會罷休。
“……真要說？”他做著最後的掙紮。
“必須說！”章優優斬釘截鐵，“而且要夠糗的！不然不算數！”
炎垚沈默片刻，才用比平時更低沈的聲音、帶著難以啟齒的語氣緩緩開口：“……約莫七八歲時，初學輕功踏雪無痕。”
“嗯嗯！”章優優眼睛一亮，來了興致。
“那時心高氣傲，自覺掌握了訣竅。”他頓了頓，有些艱難，“看見師父養的那只最愛在蓮池邊打盹的大白鵝，便想從它背上踏過，以示輕功精妙。”
章優優已經忍不住捂住嘴，肩膀開始抖動。
“結果…”炎垚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力道沒掌控好，一腳踩塌了鵝背上的羽毛，還把那只鵝…直接踩進池底的淤泥裏。”
“噗…”章優優憋笑憋得辛苦。
“那鵝受驚，從淤泥裏掙紮出來，追著我啄了整整大半個華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章優優再也忍不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哎喲我不行了…哈哈哈……踩鵝背上…還把鵝踩進泥裏哈哈哈……”她感覺肚子都快笑疼了，“炎大盟主……你小時候也太有才了吧哈哈哈哈！”
炎垚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
能逗她如此開懷，似乎出點糗也沒什麽。
章優優笑好半天才勉強停下來，擦著眼角的淚花，故意促狹地問：“那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有沒有被師父罰？”
炎垚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被師父罰掃了一個月的演武場。”
“哈哈哈！活該！”章優優笑得更加得意，用手指戳戳他的後背，“炎垚，沒想到你還有這麽光輝的歷史！以後你要是敢欺負我，我就把這事寫進《蟑螂小報》特別篇——《武林盟主不為人知的童年糗事》。”
“好，”他低聲應道，帶著無盡的溫柔，“有把柄在手，我此生定不敢負你。”
華山派氣勢恢宏的山門前早有弟子等候，見到盟主車駕，紛紛行禮，目光卻不自覺地好奇地瞟向被盟主親自扶下馬車的姑娘。
章優優擡頭仰望，只見層巒疊嶂，殿宇樓閣在雲霧間若隱若現，一股肅穆莊嚴之氣撲面而來，與她想象中的江湖頂尖門派一般無二。
“走吧，我帶你上去，父親應在正氣堂。”炎垚再次牽起她的手，領著她踏上通往主殿的石階。
章優優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心裏嘖嘖稱奇：這家夥，在自己面前動不動就臉紅，在這裏倒是挺有派頭嘛。
越往上走，空氣愈發寒冷。就在他們即將踏上最後一段臺階，抵達山頂時，章優優忽然感覺鼻尖一涼。
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只見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零星飄落下一些潔白晶瑩的粉絮。
一開始只是幾點，很快，便成紛紛揚揚的一片。
是雪！
章優優停住腳步，驚訝地睜大眼睛。她來自蜀地，氣候溫潤，雖知華山在北方，卻沒想到在這深秋時節，竟能見到雪！想來是這華山之巔，海拔極高，氣溫遠比山下寒冷，初雪便來得格外早一些。
“下雪了…”她喃喃道，充滿驚喜。
掙脫開炎垚的手，快跑幾步，踏上寬闊的廣場。雪花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帶來絲絲冰涼的觸感。她興奮地伸出雙手，去接那一片片落下的雪花。
“真的是雪！下雪了誒！”她轉過身，看向跟過來的炎垚，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燦爛的笑容，在原地甚至輕輕蹦跳一下。
炎垚看著她在雪中雀躍的身影，因為幾點雪花就開心得像個孩子，被凍得微紅卻笑容明媚的臉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肅穆的建築、在正氣堂內等待的父親、門規森嚴的華山派此刻都成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個在初雪中歡笑的姑娘。
雪花也落了滿肩，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專註地看著她。
“嗯，”他低聲回應，“下雪了。”
他走上前，擡起手輕柔地拂去她睫毛上沾染的一片雪花。
“喜歡嗎？”他問，明知故問。
章優優用力點頭，哈出一口白氣：“喜歡！這還是我今年看到的第一場雪呢！”她說著，又伸手去接。
周圍越來越安靜，沒有等到炎垚接話，章優優疑惑地轉頭看他。然後她發現，炎垚沒有在看雪，他靜靜地站在她身旁，眼裏
映滿她的身影，裏面翻湧著熾熱。
炎垚緩緩低下頭，靠近……
章優優沒有躲閃。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吻極盡溫柔。淺淺一吻，一觸即分。珍視、短暫，卻足以撼動心魄。
炎垚微微退開些許，額頭卻仍與她相抵，呼吸有些紊亂。
章優優還保持著仰頭的姿勢，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雪晶，輕輕顫動。她沒有說話，只是踮起腳尖，快速地在他唇上回印一個同樣輕柔的吻。然後，猛地將滾燙的臉埋進他懷裏。
炎垚被她這大膽又羞澀的回應弄得一怔，隨即收緊手臂，將懷裏的人兒更緊地擁住。
漫天飛舞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兩人的發間、肩頭。
炎垚心中一動，想起一句詩句。
“優優，你看這雪……”
章優優側過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雪花簌簌而落，覆蓋遠處的屋檐、近處的石階，也落在他們相互依偎的身上。
炎垚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邊吟誦：“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章優優的心一顫。
她聽懂了這詩句裏蘊含的情意——不需要指天為誓，不需要海枯石爛，只是在這樣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雪天，我們一起站在這裏，任由雪花落滿頭頂，仿佛就這樣，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白頭。
她擡起頭，眼眶微微有些發熱。“想得美，”聲音輕輕的，“誰要跟你這麽快就白頭了。”
話雖這麽說，她卻更緊地偎依進他懷裏：“不過……這場雪，我很喜歡。”
炎垚低低地笑了，將她擁得更緊。
“嗯，”他應道，“我們一起迎的初雪，自然是最好的。”
兩人靜靜相擁，立於華山之巔，任由雪花綴滿青絲，落滿肩頭。
此刻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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