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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番外三:雲深遇岐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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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番外三:雲深遇岐黃

又是一年冬深,京城的雪下得綿密,將紫禁城的朱墻黃瓦覆上一層素凈。

暖閣裏地龍燒得正旺,林硯裹著一件銀灰色的狐裘,正坐在案前批閱天策府送來的文書。他的左臂垂在身側,動作間仍可見一絲微不可查的滯澀——那是清州榆樹灣一役留下的舊傷。

雖經唐蔓多年精心調理,外傷早已愈合,筋脈卻也損了根本,陰雨天常伴酸脹,提筆發力更是難以為繼。

蘇宸下朝歸來,褪去一身寒氣,目光落在林硯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腳步便頓了一頓。他走近,無聲地抽走林硯手中的筆,指腹溫熱地按上他左肩胛舊傷處的穴位,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不是說了這些讓機宜司先初擬,你過目即可,不必親力親為?”蘇宸聲音低沈,帶著不容置喙的關切。

林硯放松身體靠向椅背,閉上眼輕嘆:“無妨,只是今日雪氣重,有些發沈罷了。”

蘇宸不語,手下動作卻更細致了幾分。他知林硯性情,看似清冷疏離,實則心系天下,縱是傷重難愈,也從未真正放下過肩頭重任。這舊傷,是他心頭痛,亦是蘇宸心中憾。

良久,蘇宸忽然道:“前日河西送來軍報,提及一人。”

“嗯?”林硯微微側首。

“耿彪在奏報中附言,說他在巡視邊境時,於祁連山深處遇一隱世醫族,人稱‘雲深岐黃’一脈。其族中長者,善用金針渡穴、藥浴通經之法,尤擅醫治陳年舊傷、斷骨續筋。”

林硯睜開眼,對上蘇宸深邃的目光。蘇宸眼中有著不易察覺的期待與決斷:“朕已下令,命耿彪務必尋得此人,請其入京。”

林硯一怔,隨即搖頭:“陛下,臣這傷已是舊疾,天下名醫皆束手,何必再勞師動眾?邊關寒苦,何必讓隱世之人卷入塵俗。”

“天下名醫治不好,不代表無人能治。”蘇宸語氣堅定,“阿硯,朕要你好起來,完完全全地好起來。這不是你一人之事。”

他俯身,握住林硯微涼的右手,目光灼灼:“朕要你能與朕並轡馳騁,能再提筆寫下那手令太傅都驚嘆的館閣體,能再無絲毫隱痛。這是朕之願,亦是大雍之幸。”

林硯望著他,心中暖流湧動,終究無法再拒。

……

半月後,一名身著素麻布袍、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在耿彪親兵的護送下抵達京城。老者自稱“雲谷先生”,眉目慈和,卻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度,見了帝駕亦只行尋常揖禮,不卑不亢。

蘇宸破例在暖閣偏殿接見。雲谷先生仔細查看了林硯的傷處,又詢問了受傷時的情形、歷年來的診療用藥,甚至細看了林硯的舌苔、脈象,沈吟許久。

“將軍此傷,利器穿透,損及筋絡根本,又逢寒氣入骨,邪毒滯留。尋常湯藥針石,確難根治。”雲谷先生緩緩道,“老朽或有一法,需以金針度穴,引導藥力深入筋髓,再輔以特制藥浴,化開淤結,重續生機。然……”

“先生但說無妨。”蘇宸道。

“此法過程頗為痛苦,且需連續七七四十九日,不能間斷。其間,患者需凝神靜氣,配合行氣,不得有誤。此外,所需幾味主藥極為罕見,生長於極寒雪線之上,采集不易。”

“無論何藥,朕即刻派人去尋!”蘇宸立刻道。

雲谷先生卻微微一笑:“陛下不必焦急。老朽既來,自是備齊了藥材。只是,有一味藥引,卻非人力可尋,需看天意。”

“何物?”

“祁連山巔,千年雪蓮盛開時凝結的‘冰魄玉露’。老朽來時,恰逢雪蓮花期,已采集少許,應夠此次療傷之用。此乃機緣。”

蘇宸與林硯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希望。

療傷之事就此定下。為免打擾,療傷之處定在宮中最為清凈的“芷蘭軒”,地龍、藥爐一應俱全,唐蔓親自帶人協助,蘇宸更是每日必至,即便只是在外間靜候。

第一日,金針入體。林硯端坐榻上,雲谷先生手法如電,細如牛毛的金針精準刺入他左肩手臂各處大穴。初時只是酸麻,隨即一股灼熱的氣流隨著金針的撚動湧入筋脈,如同燒紅的鐵絲鉆入骨髓,劇痛瞬間席卷而來!

林硯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臉色煞白,但他牙關緊咬,硬是一聲未吭,身體因強忍疼痛而微微顫抖。

雲谷先生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手下不停:“將軍放松,引導這股熱流,沖開淤塞之處。”

外間,蘇宸聽著裏面壓抑的呼吸聲,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紅痕。他幾次欲起身,都被福安低聲勸住:“陛下,雲谷先生吩咐,萬萬不可打擾。”

一個時辰後,金針取出,林硯幾乎虛脫,裏衣盡濕。隨即被扶入盛滿濃黑藥液的浴桶中。藥氣蒸騰,帶著奇異的苦澀與清香,熱力透過皮膚滲入,與方才金針引出的熱流交匯,疼痛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筋脈被強行撐開的酸脹感。

如此日覆一日。金針渡穴的痛苦日甚一日,藥浴的效力也逐漸加深。林硯以驚人的意志力忍受著,配合雲谷先生的指引運行內息。

蘇宸則處理完朝政便來守著,有時隔著屏風聽他均勻卻壓抑的呼吸聲,有時在他藥浴後疲憊睡去時,親自用溫熱的布巾為他擦拭額角的汗。

期間並非一帆風順。到第三十日,一副藥引所需的“冰魄玉露”竟因保存不當損耗大半,餘量不足以完成後續療程。雲谷先生坦言,若缺此藥引,前功盡棄不說,恐對筋脈有損。

蘇宸面色陰沈,即刻下令:“派人八百裏加急,再上祁連山!無論如何,再取玉露!”

然而祁連山高路遠,雪蓮花期已過,希望渺茫。芷蘭軒內氣氛凝滯。

當夜,林硯從劇痛中醒來,發現蘇宸並未回宮,而是和衣靠在自己榻邊的軟椅上,眉宇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窗外月光清冷,灑在他疲憊的側臉上。

林硯心中微動,伸出右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蘇宸立刻驚醒,抓住他的手:“怎麽了?可是又疼了?”聲音帶著未醒的沙啞和急切。

林硯搖搖頭,輕聲道:“陛下,不必強求。能得陛下如此,臣已無憾。即便此臂只能如此,於臣理政、於江山社稷,並無大礙。”

蘇宸卻猛地收緊手,目光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有礙!於朕有礙!朕要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無病無痛的林硯!不是一個永遠帶著舊傷隱痛的臣子!”他聲音壓抑,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天下之大,朕不信找不到第二滴玉露!”

或許是帝王的誠心感動了上天,又或是機緣巧合。次日清晨,一騎快馬沖破晨霧疾馳入宮,馬上騎士渾身覆雪,懷中緊抱一只玉瓶——竟是奉命巡查河西的張威,聽聞此事後,親自帶人冒死攀上雪峰,在一處背風懸崖下,奇跡般地尋到一朵晚開的雪蓮,集得數滴玉露!

雲谷先生驗過玉露,撫須長嘆:“天意如此,將軍之傷,合該痊愈。”

最後十九日,療法依舊痛苦,卻因希望在前,眾人都咬牙堅持。林硯左臂的感覺一日日變得不同,從最初的麻木劇痛,到後來的酸脹灼熱,再到最後幾日,竟能微微感知到藥力流動的溫暖酥麻。

第四十九日,最後一次藥浴結束。雲谷先生讓林硯嘗試活動左臂。

林硯深吸一口氣,緩緩擡起左臂。起初仍有些僵硬,但隨著意念驅動,五指漸次收攏,竟真的握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拳頭!他嘗試用力,一股久違的力量感從肩胛深處湧出,貫通至指尖!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拿起案上的一支筆。筆桿入手溫潤,他調整呼吸,手腕懸空,緩緩運力——一行清俊疏朗、力透紙背的館閣體小楷躍然紙上:

“山河無恙,盛世如所期。”

字跡與受傷前毫無二致,甚至因心境的沈澱,更添幾分沈穩風骨。

殿內寂靜無聲。唐蔓喜極而泣,福安偷偷拭淚。蘇宸一步上前,緊緊握住林硯的左腕,感受著那平穩有力的脈搏和溫暖的體溫,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只化作一聲低沈而釋然的呼喚:“阿硯。”

林硯擡眼望他,清冷的眸子裏漾開真切的笑意,反手握住蘇宸的手,十指緊扣:“陛下,臣好了。”

雲谷先生含笑點頭,悄然退下,將這一室激動與溫情留給二人。

此後,林硯左臂恢覆如初,甚至因雲谷先生調理得法,體質更勝從前。他更能心無旁騖地輔佐蘇宸,批閱奏章、繪制圖譜、甚至偶爾與蘇宸切磋劍術(雖總是被蘇宸刻意讓著),再無滯礙。

許多年後,史書記載:天策上將軍林硯,雖早年歷盡艱險,身負重傷,然得遇奇人,終獲痊愈,輔佐宸帝開創雍朝盛世,君臣相得,傳為美談。而那段關於帝王誠心求醫、將軍忍痛療傷的往事,則成了深宮之中,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溫情傳說。

唯有蘇宸常於夜深人靜時,執起林硯的左手,細細摩挲那已看不出絲毫傷痕的腕骨,低笑道:“朕的江山為聘,總算聘回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你。”

林硯則回以淡然一笑,燈火下,目光沈靜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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